第99章 楚河汉界(九) 如意,此子肖我,将来……
张苍先是一愣, 随即失笑,看着刘昭那副生无可恋的模样,总算良心发现,略带歉意地拱拱手:“是苍太过心急了。殿下恕罪。只是殿下所授之学, 实在令人心驰神往, 难以自持。”
他顿了顿, 又补充道, 眼神依旧亮晶晶的:“那明日暂且不论数学, 臣新得一批乐谱, 或可与殿下探讨音律之美?”
刘昭眼前一黑。
她五音不全, 她不懂音乐。
她无力地挥挥手, 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想赶紧回去躺平。
“先生开心就好。”
她转身离开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沧桑。
刘昭正准备回自己帐中休息,却听得营寨后方传来一阵骚动, 夹杂着马蹄声和隐约的环佩叮当。
她循声望去。
只见一行车马风尘仆仆地停在辕门之内,护卫的兵士皆是精悍的关中子弟。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被簇拥在中间的一抹倩影。
那是一位身姿窈窕的年轻女子, 即便经历了长途跋涉,鬓发微乱, 裙裾沾尘,也难掩其美色。
她肌肤胜雪, 眉目如画, 一双翦水秋瞳盈盈望向闻讯赶来的刘邦。
她怀中,还抱着一个裹在锦绣襁褓中的婴孩。
不是戚夫人又是谁?
刘邦显然也没料到她会突然出现在这刀兵凶险的前线,大步流星地走过去,脸上先是错愕, 随即板起了脸,眉头紧锁,“胡闹!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此地是战场,岂是儿戏之所!栎阳不安稳吗?”
他的斥责声不小,周围的将领兵士们都屏息凝神,不敢出声。
然而,戚夫人一直受宠,却并未被这呵斥吓退。
她抬起那张柔弱可人的脸庞,眼中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那泪珠要落不落,更显得楚楚动人。
她抱着孩子,微微屈膝行礼,声音柔婉得如同春日莺啼,
“大王息怒。非是栎阳不安稳,只是没有大王在的地方,妾身心中便如浮萍无依,日夜悬心,寝食难安。”
她顿了顿,继续说着,“唯有来到大王身边,亲眼见到大王安好,妾身与孩儿,方能安心。”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没有抱怨路途艰辛,没有诉说生产幼子的不易,只一句有大王在的地方,妾才安心,便胜过千言万语。
刘邦那刻意板起的严肃面孔,在这柔肠百转的话语和那欲坠的泪珠面前,终究没能维持多久。
他眼底很是动容,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他终究是吃这一套的。
“你呀……”他叹了口气,语气已然软化,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怜惜。
他走上前,目光落在了戚夫人怀中那个襁褓上。
小家伙似乎被刚才的动静惊醒,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和他的父亲。
他长得玉雪可爱,眉眼间竟颇有几分刘邦的影子,又不失其母的精致。
刘邦看着这孩子,多年未有子嗣,他很是高兴,他伸出那双惯于执剑挥鞭,布满粗茧的大手,有些笨拙,却又无比小心地从戚夫人怀中接过了孩子。
刘邦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孩,那孩子也不怕生,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止住了啼哭,还咧开没牙的小嘴,露出了一个无齿的笑容。
这一笑,仿佛春风吹化了坚冰。
刘邦脸上严厉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带着傻气的喜悦。
他哈哈大笑起来,用粗粝的手指碰了碰孩子娇嫩的脸颊。
“好!好小子!”
他越看越欢喜,转头对戚夫人,头脑一热,脱口而出,“此子肖我,看着就机灵,将来必成大器!”
他沉吟片刻,目光炯炯,朗声道:“寡人今日甚悦!此子就取名——如意!愿他此生诸事顺遂,万事如意!亦如寡人此刻之心意!”
“如意……”戚夫人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脸上绽放出明媚欣喜的笑容,如同雨后初霁的牡丹,艳光四射,“谢大王赐名!如意,快,谢谢父王!”
她逗弄着孩子,气氛瞬间变得温馨而融洽。
周围的将领们,此刻也纷纷露出了笑容,适时地上前道贺:“恭喜大王!贺喜大王!喜得公子!”
刘昭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看着戚夫人如何以柔克刚,轻而易举地化解了刘邦的佯怒,看着刘邦抱着刘如意时那毫不掩饰的喜爱,看着这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画面。
她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只是,看着父亲脸上的喜悦,再看看那被取名为如意的幼弟,以及笑靥如花的戚夫人。
她转身离去,并未惊动旁人,她想起刘邦那句,此子肖我。
张苍此人,于学问上有着超乎寻常的赤诚与狂热,一旦沉浸其中,便顾不上什么尊卑体统,更兼他本性疏狂,并不觉得拜服于太子的数学智慧之下有何不妥。
他逢人便夸,言谈间对刘昭的天授之算学奇才推崇备至,那激动赞叹的模样,比他新得了一位绝色美妇还要热烈几分。
这风声自然而然地传到了刘邦耳中。
这日,刘邦处理完军务,心情尚可,便召张苍前来问询太子学业。
张苍一进帐,还未行礼,刘邦便半开玩笑半是审视地开口了,他斜倚在案后,嘴角带着惯有的,有些痞气的笑意:
“张苍啊,乃公请你来,是让你教导太子学问,明事理的。你这老小子倒好,跑去拍她马屁了?怎么,觉得太子年少,哄她开心比教她真本事容易?”
这话说得随意,却带着敲打意味。
君王可以容忍臣子有怪癖,但绝不能容忍臣子敷衍塞责,尤其是对待继承人教育这等大事。
若是寻常臣子,此刻怕是早已冷汗涔涔,伏地请罪了。
然而张苍却并非寻常臣子。
只见他闻言,非但没有惶恐,反而像是被点燃的炮仗,那双温润的眸子瞬间瞪圆了,脸上因激动而泛起薄红。
他甚至忘了行礼,直接上前两步,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学者被质疑学术水平时的愤懑与急切:
“大王!此言差矣!苍岂是阿谀奉承之辈!”
“苍所言句句属实,发自肺腑!太子殿下于算学一道,岂止是天赋异禀?简直是天纵奇才!臣钻研算学数十载,自问于此道颇有心得,然殿下所展示之代数、数列诸法,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其思路之奇诡,推演之精妙,直指算学本源,足以开宗立派!”
他越说越激动,干脆从怀中掏出几张小心翼翼折叠好的纸,正是刘昭当日演算的草稿,像献宝一样想要呈给刘邦看:
“大王请看!此等解题之法,摒弃算筹之繁复,以简驭繁,奥妙无穷!臣苦思数日不得其解之难题,殿下信手拈来便迎刃而解!这岂是拍马屁三字可以涵盖?臣恨不能拜殿下为师!”
刘邦被他这一连串激动的话语和动作弄得一愣。
他接过那几张鬼画符般的纸张,上面尽是些奇奇怪怪的符号和线条,他看得一头雾水,如同看天书。
但张苍那激动得近乎失态的表情,那眼中不容置疑的狂热和敬佩,却不似作伪。
刘邦是什么人?他或许不懂数学,但他极懂人心。
他看得出,张苍此刻的反应,绝非为了讨好太子而演戏,这是一种发现了绝世珍宝、遇到了真正知己的纯粹兴奋。
他看着张苍因为急于证明而微微气喘的样子,又低头瞥了一眼那完全看不懂的天书,脸上的戏谑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
然后,刘邦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带着畅快和得意:
“好!好你个张苍!看来乃公的昭儿,是真有点本事,能让你这眼高于顶的老小子如此心服口服!”
“不过你这样也教不了她什么,之前所言,便算了吧,我重新给她请个老师。”
话音未落,张苍脸色骤变,方才因激动泛起的红晕瞬间褪去。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尖利地打断刘邦:
“大王!不可!万万不可啊!”
他这次是真的忘了所有君臣礼仪,猛地扑到刘邦案前,双手紧紧按住那张纸,仿佛生怕刘邦下一刻就要将其收走,或者将他这个无用的老师赶走。
“大王明鉴!”
张苍急得额角青筋都跳了起来,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太子殿下之才,岂能仅以常理度之?是,臣在算学一途,如今看来,确实,确实有些方面不及殿下精深奥妙。然学问之道,贵在切磋,贵在启迪!”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言辞更有说服力:“殿下所创之新法,固然精妙绝伦,然其根基、其与传统算学之勾连、其在历法、度量、音律乃至治国中的实际应用,仍需深厚积淀与引导!”
“臣不才,或于推演之术上稍逊殿下半筹,然于此等经世致用之学,浸淫数十载,自信尚能為殿下铺路搭桥,将殿下之天马行空,落于实地!”
他越说越激动,眼神灼灼发亮,“此乃千古未有之教学相长!殿下以奇思妙想开拓疆土,臣以深厚根基巩固后方!”
“大王,此非臣教导殿下,亦非殿下教导臣,而是臣与殿下,共探算学之无垠星海!此等机缘,可遇不可求!若因臣一时之不如而中断,岂非因小失大,暴殄天物?!”
说到最后,他几乎是痛心疾首,看着刘邦的眼神充满了你毁了数学的控诉。
刘邦被他这一番慷慨激昂的力争给镇住了。
他半张着嘴,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学问敢跟他这个汉王吹胡子瞪眼,据理力争的臣子,一时间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他摩挲着下巴,打量着张苍那副你敢不让我教,我就跟你急的架势,眼中尽是玩味和深思。
他确实没想到,刘昭那丫头捣鼓出来的东西,竟然能让张苍这等名士如此失态,如此珍视。
“共探算学之无垠星海?”刘邦重复了一句,嗤笑一声,“说得倒挺玄乎。”
但他脸上的神色却缓和了下来。
沉默了片刻,营帐中只剩下张苍略显粗重的喘息声。
他紧紧盯着刘邦,像是在等待最终的审判。
终于,刘邦挥了挥手,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笑,还有得意:“行了行了,瞧你这点出息!为了点算学,跟乃公急赤白脸的!既然你觉得这般共探有益,那便继续留着吧!”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警告:“不过张苍,其他的学问,你若敢有半分懈怠,教不好太子,乃公唯你是问!”
张苍闻言,如同听到了特赦令,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瞬间阴转晴,那儒雅温润的笑容又回来了,他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却带着掩不住的欣喜:
“大王圣明!苍必定竭尽所能,助殿下融会贯通,不负殿下之天赋,亦不负大王之托!”
第100章 楚河汉界(十) 他刘邦到底给了他们什……
刘邦欲与项羽耗着, 但是坏消息还是传来了。
“汉王,”陈平步履匆匆,声音压得很低,“楚营细作来报, 项羽请了王陵将军的母亲至军中。”
刘邦猛地转身, 瞳孔骤然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