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宁府贩卖私盐一案,连志河背后显然另有主使,只是这人究竟是谁,现在还不得而知。无论是陆浔,还是七皇子裴存衍,都没有放弃对案子的继续调查,陆浔更是时刻关注着连志河家眷的动静。
霁文帝仁慈,在连志河死后没有赶尽杀绝,而是将一众家眷流放北地与披甲人为奴,陆浔派了人跟着他们前往北地,果然在路上发现了端倪。他得到消息后,连忙命人给裴存衍送了信。
裴存衍尚住在宫中,不能经常与陆浔三人私下见面,他收到消息后,借口探望探望许太傅,马不停蹄的赶来了许府。
不过他每次来,都会先去拜见自己的外祖父,一是尽尽孝心,二是避免落人口舌。不过这次他没说几句就急着去书房找陆浔,许太傅知道他们是做正事,自然不会多做阻拦。
陆浔不仅请了裴存衍,还分别给容暄与萧铭睿送了信,他们离着许家近,已经早早的来了府中等候,见裴存衍匆匆赶来,顾不得寒暄几句,就直奔主题。
“我派了人跟着连家前往北地,发现有人暗中救济他们,经过调查,是太仆寺丞谢洪波庄子里的下人。”
陆浔的话音刚落,书房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人连忙噤声。
阮卿推开门,见书房里这么多人,不禁怔楞了一瞬。
她是直接从小厨房过来的,还没来得及听说裴存衍几人在府上,颇为不好意思的问:“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门口没人拦着,我还以为只有夫君一个人。”
陆浔嘴角微扬,他站起身将食盒接了过来,揽过她的肩膀:“是我吩咐下人,你来不用拦着,刚好与我们一起出出主意。”
裴存衍瞥见陆浔手中的食盒,笑着问道:“表嫂带了什么好吃的?可有我们几人的份?”
阮卿不习惯在众人面前与他亲热,轻轻拍开陆浔的时候,转身替几人阖上门,才对着裴存衍莞尔一笑:“不过是用甜菜粉做的寻常糕点,七殿下若是有兴趣可以尝尝看。”
裴存衍和容暄、萧铭睿都没有跟她客气,一人拿了一块,边吃边聊了起来。
萧铭睿不解的说:“大人,那救济连志河家眷的人怎么会是太仆寺丞?无论是家世还是官职,他都不像是能让连志河与章松甘心听命的人呀!我爹得到的账本虽只记载了半年,但是换算下价值不菲,那么多的银子他都用来做什么了?莫非他与连志河是故交?”
裴存衍眉头紧锁,他久居深宫,对于这些朝中大臣的情况知之甚少。
陆浔所有所思,总觉得还有什么是他们不知道的,沉吟了片刻说道:“我再派人查查,看看是不是他们是不是有什么其他的关系。”
阮卿在旁听了几句,大概明白几人在调查什么,于是分享了下,这些日子她在女眷中交际时所听到的消息:“这位谢洪波大人我倒是有所耳闻,他家的嫡女如今是大皇子的妾室,此事在各家女眷中颇为有名,只因送嫡女去做妾实在太过丢人。后宅之事,你们没有耳闻也不足为奇。”
陆浔恍然大悟,这样就一切说得通了!
大皇子裴玉祁乃敏妃魏氏所生,魏氏早年间曾是霁文帝的贴身宫女,她向来温柔小意,懂得审视夺度,因此能在众多后妃中分得几分宠爱。
她家中不显,父兄全靠她在皇帝面前得脸,才被封为魏郡公和魏郡公世子。偏偏裴玉祁出手阔绰,虽性格暴虐却有不少人拥护。
他之前就觉得奇怪,裴玉祁的银子是从何处来的,这下终于明白了。
裴存衍很快想通其中的关窍,他与陆浔对视了一眼,可另一个问题便随之而来,“贩卖私盐是从十二年前开始的,当时大皇兄不过十三岁,他哪有能力做这样的事?”
容暄浅笑,看着裴存衍道:“大皇子没有,不代表魏家没有。”
陆浔点头表示赞同,语气肯定的说:“先去查查连志河与魏郡公、魏郡公世子的关系,那些赃款是否流入了魏家。”
萧铭睿握紧拳头,自告奋勇道:“此事交给我吧,正好我在大理寺,查起来比你们方便些。”
几人商量完,裴存衍趁着宫中下钥前赶回去。
没过多久,陆浔等人果然找到了连志河给魏家送银子的证据,说来也巧,这事竟然败露在京城钱庄的伙计身上。
连志河在惠宁贩卖私盐所得,都会借蔬果商人的名义送往京城各个世家,所以一直没有被他们发现,因为大家都没想到,给魏家送的蔬果下面装的都是银子。
魏家做事谨慎,他们通过府中店铺、庄子等转化后,才会拿到明面上使用。为了方便大皇子裴玉祁,庄子里的人不时用银子去钱庄换银票,那钱庄的伙计有些小聪明,他暗暗观察了一段时间,没想到竟在赌坊里发现魏府所换的银票,出现在了另一位朝廷要员的公子手上。
他不懂什么夺嫡,只以为自己拿了魏家行贿的把柄,便在赌场输了钱时,想要以此找魏家要钱,赌坊老板与萧铭睿有几分交情,这才被他知道了。
随后,萧铭睿找到押送蔬果的人,一番拷打之下,那些人终于承认了送银子的行径,还拿出了魏郡公与连志河两人未来得及传递的书信。
萧铭睿大喜,带着证词与证据便找到了陆浔,想要与他商议接下来该怎么办。
陆浔听他说完,脸上不见一丝喜悦,反而眉头紧蹙了起来,“这一切实在过于顺利,好似有人将证据故意送到我们面前一般。”
容暄接过证词与书信,仔细的浏览了一遍,同样感到奇怪:“巧合多了就不算巧了,证词与证据天衣无缝,莫非是有人提前知道了这些,想借我们的手除掉魏家?”
萧铭睿疑惑不解,“可这样做,对那人有什么好处?”
陆浔把玩着手中的茶杯,不知为何,眼前突然浮现出三皇子裴承越的脸,他意味深长的说:“我知道是谁了,那人或许比我们还想至魏家与死地...”
翌日早朝,萧铭睿将赌坊一事上奏,即便他没有拿出魏家与连志河勾结的证据,仍有多位大臣同时上奏,请求皇帝彻查。
霁文帝本没觉得有什么大事,耐不住人多就应了下来,没想到这一查不要紧,竟查出了魏家与连志河勾结,十几年间获取了五亿两白银,这可不是小数目,它相当于国库三年的总收入。
他顿时震怒不已,立即下旨将魏郡公、魏郡公世子及其余所涉官员全部斩首,魏家九族之内尽数为奴。敏魏氏来给自己的父兄求情,直接被他贬为答应。
等霁文帝想要追回这些钱财时,又发现有一部分进了大皇子裴玉祁的口袋,还被他挥霍一空,当即将他圈禁了起来。
大皇子与魏家彻底倒台,原本皇位的候选人就这样少了一位,萧铭睿仅仅在早朝时开了个头,余下就是三皇子党的推波助澜了。
因魏家一事涉及广泛,朝中一时间人人自危,倒是少了许多纷争。
夏日到来,天气炎热,连带着阮卿都没什么胃口,不过她收到了江州来信,陆勉和许韵寒已经出发前往京城,不日就会到达。
正午刚过,天空突然阴了起来,接着瓢泼般大雨从天而降,一直下到了傍晚都不见雨停。
阮卿算着时间,拿着伞准备去接陆浔下值,不曾想刚走到前院,就见舅舅许纪城带着陆浔、许屹川、容暄、萧铭睿匆匆走了进来。
他见到阮卿,停顿了一瞬说道:“卿儿也跟我来书房。”
阮卿心中不明,虽说她常与陆浔和容暄商量政事,可从未当着许尚书的面发表过什么看法,她疑惑的看向陆浔。
陆浔握住她的手,抿了抿唇对着她摇了摇头,低声耳语:“舅舅会详细说的。”
几人沉默不语,一起走到书房。
豆大的雨点打在窗上啪啪作响,天地间都仿佛蒙上了一层珠帘,屋子里完全暗了下来,陆浔没有叫小厮进门,而是亲自将房内的烛台点燃。
许尚书坐下后,重重的叹了口气:“卿儿嫁给阿浔已经四年多了,我知晓你与寻常女子不一样,这几年阿浔在外为官,说他的政绩有你的一半也不为过,所以今天这事我不想瞒着你,或许也可以听听你的看法。”
阮卿见他如此严肃,心中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她试探性的问:“可是朝中出了什么事?”
许尚书点了点头,语气平静的说:“圣上将七殿下软禁了。”
“什么?”
阮卿低声惊呼,明明前几日还好好的,七皇子怎么会突然被软禁?
作者有话说:
阮卿:可怜的表弟,居然被自己的皇帝爹给关了,怪不得人人说天家无情呢!夫君,咱们得努力救他呀~
陆浔:哼,他此刻说不定有美人作陪,不知道过得多快活!娘子,你不能可怜别的男人,只能可怜我!
第77章
陆浔斟了一杯热茶,送到她面前:“天气凉,握着暖暖手。近期连日大雨,凌河下游的河堤崩塌,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
当地官员连夜上奏请求霁文帝派人赈灾,因此朝廷比民间得到消息要早了些,阮卿还不曾听说这件事,可她不解的问:“这与七殿下有何关系?若是论罪,也应该查处那些修堤坝的人才是。”
陆浔颔首,“是这个理,但怪就怪在,河边突然出现一块巨石,上面写着七殿下名讳,于是大臣们纷纷将矛头指向他,说这是天降不祥之兆,奏请圣上责罚,还逼七殿下写罪己书昭告天下。”
许尚书端起茶杯,接着陆浔的话继续说:“我在朝为官二十余载,对于圣上的性格有几分了解,此事他必定不会完全相信,可是他又不敢不信,所以才会暂时将七殿下软禁。对于今日这事,你们有何看法?”
萧铭睿拱了拱手说道:“大人,下官不相信会有什么天降惩罚,七殿下必定是遭人陷害。”
许屹川赞同的点了点头,“此事甚是荒谬,表弟怎么会是不祥之人?”
许尚书喝了一口茶没有表态,容暄温润的笑笑,眸子中却闪过一丝冷意:“三皇子未免太过急切了些,这种办法都想得出来,前些日子刚把大皇子扳倒,这么快就将矛头指向七殿下...”
陆浔握紧杯子,沉思了片刻终于开口:“如今三皇子党占了上风,舅舅不如明日告病,暂时避避风头,我想向圣上请命南下,赈灾之余调查此事。”
许尚书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心中却忍不住叹了口气,陆浔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单单透过这几句话,孩子们的能力便高下立见,屹川终究是不如阿浔。
他转头看向沉默不语的阮卿,语气温和的问道:“卿儿有何想法?”
阮卿踌躇了几瞬,咬了咬牙说道:“若是咱们能往宫里递消息,就让七殿下去求皇上,让他乔装与夫君同去赈灾,到了那之后见机行事,有机会便利用舆论,洗清七殿下被泼在身上的污水。另外...我想与夫君一道南下。”
许尚书惊讶的看着她,随后轻声说道:“阿浔,一会命人传消息给七殿下,至于卿儿去不去赈灾,由你们夫妻自行决定。”
陆浔作揖称是,起身后定定的看了眼阮卿,敛目不语。
翌日早朝,陆浔如前一日商量好的那般请命前去赈灾,霁文帝毫不犹豫的同意了。因工部需要有人去查看堤坝情况,又顺势指派容暄与他同去。
退朝后,陆浔与容暄出宫走上马车,见小厮打扮的七皇子裴存衍已经等候多时了,三人乘坐的马车和装着救灾物资的车队,飞快的朝着城外的方向驶去。
夜色渐浓,晚间赶路不安全,队伍便在官驿停了下来,准备休息一晚再继续赶路。
陆浔刚一下车,就看到个熟悉的身影,他无奈的摇了摇头,快步走过去抓住了还想跑的人,直接将她打横抱起,走到官驿用来给达官贵人吃饭的雅间,在容暄和裴存衍目瞪口呆中,把她放在椅子上坐好。
裴存衍难得失态,磕磕绊绊的说:“表...表嫂...你怎么这副打扮?表哥不是说你不跟我们来吗?”
陆浔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板起脸来训道:“不是让你乖乖在家等我吗?此次南下有多危险你不知道吗?你走了,端端怎么办?”
阮卿满脸笑容看着他,讨好似的抱住他的胳膊:“你虽然说了不让我来,但我可没答应你。端端有舅母和外祖母照顾,根本用不到我,况且娘亲和爹爹也快进京了。”
陆浔握着她的手,“明日我叫陆一和陆七送你回去...”
阮卿摇摇头,语气坚决:“不行!我必须要跟你们一起去,洪水之后十有八九会发生瘟疫,只有我去才能保护你们的安全!况且,我是个医者,不能眼睁睁的看着百姓们受灾,却什么都不做...”
陆浔一听这话,更不愿意让阮卿涉险,他斩钉截铁的说:“明日我让人送你与七殿下一起回去。”
裴存衍迅速和阮卿交换了个眼神,清了清嗓子说道:“表哥,我是不会回去的。虽说朝中大臣都以为我在宫中软禁,可我出宫是在父皇面前过了明路的,若是就这么回去,父皇会怎么想我?要我看,表嫂也不必回去,她的医术你还不相信吗?小小瘟疫而已,不会出事的,况且,这里距离京城已经很远了,要是回去的路上出了什么事,可如何是好...”
阮卿连连点头,为了留下来也不顾脸面了,她抱住陆浔的脖颈,凑到他耳边小声说:“我一定会照顾好自己的,你忍心让我这些日子独守空房吗?”
陆浔对她的撒娇向来没办法,只能重重的叹了口气,硬着头皮答应了。
全国的高速公路都修建的差不多了,从京城到凌洲陆浔一行人只用了五日,容暄召集当地官员,亲自督办他们向灾民发放粮食等物资,而陆浔、阮卿、裴存衍则是直奔发现巨石的地方。
那块巨石仍在河堤之上,体态巨大不似人工搬运过去的,所以让百姓们相信了谣传。
这两日凌河水位有所退去,露出了一半的字迹,阮卿看着字皱起了眉头,好似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陆浔一言不发的朝着河边走去,准备仔细看看那块石头和上面的字迹。
裴存衍连忙伸手拉住他,语气焦急的说:“表哥你做什么?你看河边的土壤与咱们脚下的颜色不一样,显然是被冲的十分松软,走过去会有危险的。”
“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
阮卿与陆浔异口同声的说道,两人相视一笑,眼神中带着若有似无的甜蜜。
“如此大的石头,靠人工的确是搬不过去,但是你们看,石头上的字迹颜色与其他地方不一样,是新刻上去的。”
“对,石刻不会完全没有声音,只要去问问附近的百姓有没有听到或者看到什么异常,就能找到线索了。”
两人默契十足,让裴存衍看的隐隐有些羡慕,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丝倩影,也不知道她独自在京城过得怎么样。
陆浔立马派人去寻访百姓,只是阮卿不解的说:“可是三皇子怎么会提前知道这里有一块巨石,还料到堤坝会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