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辉知道厂里有阻力,却没想到有人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造谣,不仅针对他,更是往许乐易身上泼脏水。
许乐易拿起筷子夹了块鱼,咸香带辣:“谢谢阿姨告诉我这些。这鱼好好吃,我很喜欢。”
“就知道你会喜欢。”吴阿姨说道,“那你们慢慢吃,我先进去收拾收拾,也要下班了。”
许乐易最喜欢吴阿姨了,这位阿姨做菜好吃,也知道分寸,听见她这么说,吴阿姨立马就离开了。
“陈厂长,吃鱼。”许乐易说道。
陈志辉没想到许乐易听到这样的谣言,脸色丝毫没变,还吃得欢快。
许乐易边吃边想:【看来这些人是认定我没本事,想用我扳倒“黑面神”。那不如将计就计?】
陈志辉听到这个心声,愣了,哪有姑娘面对这种脏水的时候,还想着要利用的?这种心理素质,可不比他这个部队出来的差。
许乐易看向陈志辉时带着点狡黠:“陈厂长,你觉得下周林司长来开会,要是知道我在这儿不仅被质疑技术,还被传成靠‘不正当关系’混进技术科,他会是什么反应?”
陈志辉一愣:“林司长?”
“对啊,林司长。”许乐易放下筷子,语气轻快,“红星厂那会儿,是在他的支持下,我才能说服领导把日本线换成美国线。南京厂的生产线也是他拍板让我深度介入的。论了解彩电生产线,没有那个领导比他更清楚。”
陈志辉的眉头渐渐舒展,他明白了许乐易的意思。这不是被动应对,是要借势破局。
“你想怎么做?”
许乐易拿出手帕擦了擦嘴:“我继续干我的,把两天的闭门会议内容准备好。你的任务是,怎么让这些人,把这些谣言当成真的,然后捅到领导面前,闹得越大越好。让领导们知道,即便调来了管理上强势,有能力的你,和技术上很出色的我。如果不能去除这些烂肉,这家厂依旧不能活。”
“可这对你来说……”
“只要能让厂子活了,能养活这些工人。这点子虚乌有的流言算什么。我遇到过更难的,都坚持了下来。”许乐易站起来说,“走吧!回去了。”
陈志辉不知道该不该问她曾经遇到过什么。他真不知道对于一个姑娘来说,还有什么比这样的流言更能伤人?
第17章 回家告状
梁倩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军医院宿舍的,没脱鞋就扑在了床上,鼻尖的酸意再也忍不住,眼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进枕套。
白天陈志辉那句“你未免管得太宽了。”像根刺,扎得她心口发疼。她不过是担心他被那个许乐易迷昏头,担心他把自己多年的前途毁在这个女人手里,怎么就成了多管闲事?那些流传的谣言那么难听,他怎么就半点不着急,反倒护着那个女人?
哭了不知道多久,她坐了起来,看着镜子中眼睛肿得像核桃的自己。
怨恨自己为什么放不下这么一个冷心肠的人,要为他牵肠挂肚,她自言自语:“等厂子真垮了,看他怎么跟领导交代,怎么跟叔叔阿姨交代。”
可转念一想,真到了那一步,陈志辉的前途就彻底毁了。不行,不能就这么看着。
梁倩摸黑摸到桌前开灯。灯泡“啪”地亮起来,她拉开抽屉,翻出信纸和钢笔,笔尖悬在纸上半天,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跟陈志辉讲道理?他现在根本听不进去。找领导反映?她一个刚调来的医生,人微言轻,说多了反倒像吃醋挑拨。
忽然,她眼睛一亮,找爸妈。
梁家跟陈家是世交,两家人在一个军区大院住了半辈子,说话最有分量。要是让爸妈出面,跟陈志辉爸妈提一句,让老首长敲打敲打儿子,他总该清醒了。
想到这儿,梁倩立刻起身收拾东西,明天上午她看诊,下午就可以走了。
“我不是要拆散他们,我是不想他毁了自己。”她对着镜子里红着眼圈的自己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等他明白了,会谢谢我的。”
第二天中午梁倩连中饭都没顾得上吃,就赶了十二点发车去省城的车子,到省城客运站,再转车回家已经将近晚上八点,推开家门,正在看电视的梁母很意外:“倩倩,你怎么回来了?”
梁母见女儿脸色憔悴,眼下还有青黑,赶紧关了电视起身拉她:“军医院太累了?还是……”
梁倩摇头,梁母转念,试探问:“陈家那小子,还是没给你好脸色?”
梁倩刚坐下,被母亲这话一问,下午赶路的疲惫和积压的委屈瞬间涌上来,眼里落下,叫:“妈……他根本不听劝……”
看着女儿眼泪像断线的珍珠,梁母慌了,赶紧拿出手帕给她擦眼泪。
“受委屈了?那小子欺负你了?”
梁倩摇着头,抽噎着把航空厂的流言、许乐易的存在、陈志辉的维护一股脑说了出来,说到激动处,眼泪掉得更凶:“他们都说陈志辉为了那个女专家改规矩、逼走老技术员,说他俩不清不楚……我亲眼看见他给那女的打水、陪她逛街,他还跟我发脾气,说我管得宽……”
“岂有此理!”梁母听得火冒三丈,一拍沙发扶手,“陈家小子怎么变成这样?为了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连名声都不要了?”
正说着,梁父推门进来,见女儿哭得抽噎,媳妇满脸怒容,愣了愣:“这是怎么了?倩倩怎么回来了?”
“你问她!”梁母气呼呼地指了指梁倩,“还不是为了陈家那混小子!人家在山沟里跟别的女人不清不楚,咱们女儿倒在这儿替他操心,还被他凶了!”
梁父去倒了一杯温水,在梁倩身边坐下,递过水:“慢慢说,别急。”
梁倩接过水杯,喝了两口压了压情绪,又把事情原原本本跟父亲说了一遍,末了红着眼圈保证:“爸,我说的都是真的,厂里好多人都在传,老技术员都气得请病假了……再这么下去,航空厂要被他们搞垮了,陈志辉的前途就毁了!”
梁父皱着眉没说话,他跟老陈是穿一条裤子的战友,看着陈志辉从小长到大,那孩子性子硬、认死理,可从不是轻浮的人,怎么会闹出这种事?
“我看啊,这小子是被猪油蒙了心!”梁母在一旁插话。
梁父点了一支烟:“倩倩,别管他了!明天我就去给你办调动,回省城医院来。以后,你就断了对志辉的念想。”
“对对,离那小子远远的!陈家这门亲,咱不攀了!以后谁再提让你俩处对象,我跟谁急!老梁,以后跟陈家也少来往,”梁母气鼓鼓地说道。
“妈!”梁倩一听急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让你们劝劝他,别让他毁了自己!不是要断来往啊!”
她本意是请父母敲打陈志辉,可没想把事情闹到断绝关系的地步。
“倩倩……”梁母气得发抖。
梁父抬手止住老伴的话,沉声道:“你妈也是气糊涂了。”
他看向梁倩:“你担心他,是好意,但这事不能硬碰硬。陈家小子好强,你直接去说,他肯定听不进去。”
他想了想,拿起桌上的电话:“我跟你陈伯伯打个电话,找他好好聊聊。都是老战友,有些话我来说合适。”
电话接通,梁父跟陈父寒暄两句,笑着说:“老陈,明天早上咱们老哥俩去喝茶?”
挂了电话,梁父拍了拍梁倩的肩膀:“放心吧,你陈伯伯最看重名声和实绩,他知道了,自然会敲打陈志辉。”
梁倩这才松了口气,眼泪终于止住了。
梁母虽还在气头上,但见老伴有了安排,也没再多说,只是拉着梁倩的手叹气。女儿就是这么死脑筋,可怎么办啊!
梁倩心里却乱糟糟的。她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但她只希望,陈志辉能回头,别真的把自己的前途,葬送在一个女人身上。
*
一大早,茶馆里早已坐满了人。盖碗茶的热气混着茶叶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漫。梁父和陈志辉的父亲陈向荣相对而坐,茶倌提着长嘴铜壶过来,“滋啦”一声给两人续上热水,碧绿茶叶在碗里翻腾舒展。
梁父端起茶碗,杯盖轻轻刮了刮浮沫,呷了口茶。
陈向荣喝了一口茶:“今天特意约我喝茶,应该有什么事儿吧?”他跟梁父认识大半辈子,对方一皱眉就知道有事。
梁父放下茶碗,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老陈,跟你说件事,你别上火。”
陈向荣皱眉:“下面哪个混账小子,闹出事儿来了?”
“是志辉。”
陈向荣愣了一下,儿子可比部队里的那些小子省心多了,部队里的那些小子,别看都已经成了团长、政委,还成天给他找麻烦。
儿子小时候成绩好,长大后顺理成章进入军校,军校出来进部队年年先进,还去过越南前线立过功。原本认为铁定是子承父业,没想到中央开始了百万大裁军,他带头递交了转业申请,主动接下了他们部队办的一家百来人的工厂,做出的成绩又让大家看到了军转民的希望。
若说他有什么让自己不满意的,就是到了年纪,一直没找对象。
“怎么会?”陈向荣脱口而出。
“我也不信……”梁父停顿了一下,“倩倩昨天回来说……说志辉在厂里闹出些流言。”
“流言?”陈向荣放下茶杯,眉头皱起,“那小子性子硬,航空厂有两千多人,在厂里得罪人不奇怪,流言有什么好当真的?”
“这次不一样。”梁父压低声音,“倩倩说,厂里都传他跟一个申城来的女专家走得近,为了那姑娘改了技术科的规矩,把老技术员都逼得请病假了。还说……说他俩不清不楚,把厂子当自家后院。”
陈向荣的脸色沉了下来:“志辉不是那种人,他调去航空厂是为了盘活厂子,怎么可能在这种事上糊涂?”
梁父叹了口气:“我不信,但是流言挺大的。咱们老交情了,想着不要到后面出事了你才知道,所以赶忙来跟你说一声。志辉刚调过去没多久,正是立威信的时候,这节骨眼上闹出这种事,对他影响不好。你反正问问总归没错的。倩倩回来了,我去买点儿她爱吃的菜。”
两人道别,陈向荣虽然不信,心里也是七上八下。回到家还没拿起电话,电话铃声就响了起来。
“老陈,你听说了吗?你家志辉在航空厂……”
这声音是扬城师部王政委的,王政委在电话里把厂里的流言复述了一遍,比老梁说得还不堪入耳,末了王政委叹口气,“我找了航空厂技术部的人来问,说这个所谓的专家根本没技术,还是志辉从申城请过来的。厂里老职工意见大得很,说志辉为了她不顾厂子死活。你可得管管,别让孩子栽在这事上。”
挂了电话,陈向荣的脸色彻底沉了。两个老伙计都这么说,看来流言并非空穴来风。
他打电话:“备车,去航空厂。”
说完,他对保姆说:“张姐,跟淑琴说一声,我去趟扬城,明天才回。”
车子一路往扬城赶,陈向荣在车上怎么都想不明白,儿子怎么可能色令智昏?
下午两点的太阳正烈,山谷里的柏油路被晒得发烫。陈向荣的吉普车刚开进航空厂区,巧了不是?就看见了儿子。
烈日下,陈志辉正撑着把浅蓝色的尼龙伞,伞面刻意往旁边偏了大半。伞下站着的姑娘看不清脸,穿着条月白色的连衣裙,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扬起,露出纤细的小腿和脚上那双米白色的细带凉鞋。
陈向荣的吉普车在两人身边停下:“志辉!”
陈志辉见陈向荣下车:“爸?您怎么来了?”
陈向荣看到了伞下的姑娘,皮肤白得像细瓷,鼻梁挺翘,嘴唇涂着淡淡的胭脂红,一笑起来嘴角还小小的梨涡。这长相这打扮,活像以前的资本家大小姐。
突然他觉得儿子色令智昏倒也有些可能。这不儿子见了他还没放下给姑娘撑伞的手。
陈志辉见他爸盯着他撑着伞的手,说:“爸,别站太阳底下了,我们去办公楼说话。”
说着陈志辉撑着伞,而且那伞,基本不罩着他的头顶,完全就是给那个姑娘打,两人往办公楼走。
不是?连介绍都不介绍?陈向荣发现儿子当真是色令智昏了。可他能怎么办?只能跟上。
到了办公楼阳台下,陈志辉把伞收了:“我来介绍一下,这是申城来的许乐易专家,是国内彩电行业最顶尖的专家之一。”
陈志辉又看向他爸,“许专家,这是我父亲。”
许乐易笑着点头,伸出手:“陈司令您好,常听陈厂长提起您。”
陈向荣没有立马握手,看着她伸出的手微微颤抖,他带着压迫感问:“你紧张什么?”
许乐易看向自己的手,笑着甩了甩手:“没紧张,这两天刻蜡纸刻多了,手抖了。”
【我也算是见多识广了,您老再有气势,我也不可能紧张得发抖啊!】
陈志辉听到这句心声,连忙解释:“爸,许专家这几天为准备下周给领导们的汇报的报告,一直在刻蜡纸,准备资料。所以手刻到抽筋了。”
陈向荣听见给领导们汇报报告,他看许乐易一眼,这样貌实在不像专家,但是谁说得准呢?先问问儿子。
他看向儿子:“你有时间吗?我跟你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