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结结巴巴复述:“他、他说咱们的接插件混装像废品,苏联设备是四十年代的老物件,连日本机床都被他说成……说成放着金碗讨饭吃。”
“放屁!”技术科老陈一拍桌子,搪瓷缸子里的茶水溅出来,“老子在这行干了三十年,轮得到他指手画脚?”
质量科张姐插嘴:“他懂个啥?国产件虽然糙点,胜在耐造,我们能让不合格的产品进厂里?”
熊科长趁热打铁,往桌上一拍:“同志们听见了吧?这哪是参观,分明是来砸场子的!陈志辉不让我跟着,就是怕咱们戳穿他的把戏,他和许乐易联手,就是要把咱们技术科、采购科全盘否定,好让港商的高价零件趁机进厂!”
这话像把火扔进干草堆,本来积蓄了怒火的人,瞬间被点燃。
“老侯的技术,全厂里谁不佩服?”
“就是!咱们啃冷馒头建起来的厂子,容不得外人说三道四!”
“明天开会,必须让林司长听听,他们怎么糟践咱们的心血!”
熊科长见火候到了,掏出笔记本拍在桌上:“我整理了一些他们的问题,除了陈志辉假借请专家之名,乱搞男女关系之外,设备管理混乱是假,打压老职工是真;引进港商是假,中饱私囊是真……”
“还有,陈志辉乱搞男女关系,不仅仅是跟这个女人乱搞,他实际上有对象的。”
“这是怎么一回事?有对象还乱搞。”
“陈志辉来头可不小,这样的人家怎么可能要一个只有一张脸的女人,肯定要家庭、学识都不差的姑娘。他的正经对象是个医生……”
“不要瞎说!”熊科长冷下了脸来,他可是问清楚了,梁倩的父亲的军区的领导,他还希望梁倩能出力,可不想把她扯进来。
熊科长罗列陈志辉和许乐易的罪名,大家七嘴八舌补充。
最后熊科长总结:“明天咱们这些技术骨干、领导干部,就要有领导的觉悟,冲在前面,老侯明天会来,他来说技术问题,老邢说采购黑幕,老王车间的问题就交给你了。还有被赶跑的,原来后勤科的李科长和小食堂的老张师傅也会回来,说他如何对那个女人特殊对待。我们几个是主力,你们呢?就在边上帮衬。车间的同志们,大家应声支援。有什么,我们几个顶着。”
这话可谓是掷地有声。
这时的二楼,李成业坐在许乐易对面,靠在那有些年头的椅子里,嘴里叼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手里翻着一份油墨印刷的资料。
“连台复印机都没有。乐易,你真确定要在这里浪费一年时间?”
“咱们戏演完了,你别耍帅了。这椅子不结实,当心摔跤。”许乐易这么一说,李成业立马坐正,拿下那支烟
许乐易不得不说,他还是适合那样没个正行的坐姿,痞帅痞帅的。
“这里是个什么情况,我还不清楚,你就别逼逼叨叨了。”许乐易抬头看他,“我想啊!我没时间放在彩电集成电路上,既然你爷爷同意你投资线路板厂,前期可以准备起来了,比如拿地,项目审批,设备方案,我在南京的时候已经做过一个初版,我这次带了过来,你拿了回去,做前期调查,有什么问题,及时……”
“停,能别说这些了吗?谈点别的?”李成业又靠在椅背里。
“你要谈什么?”
李成业挑眉看她:“我这样,不好看吗?”
他生了一双桃花眼,被他盯着总感觉双眼含情。其实,许乐易知道,他看她就像看着一张张美金。钞票谁不爱呢?
许乐易仔细看他,笑了:“如果去夜总会,想要色诱哪个富婆,倒是挺合适的。”
李成业张大嘴巴看着他,突然像是泄气了一般,瘫软在那张半旧的椅子上:“许乐易,你说我适合去夜总会钓富婆?”
许乐易头也不抬地把资料分了:“不然你以为你穿那么骚包是给谁看的?”
“给你看!”李成业突然起身,手掌按在她办公桌沿,桃花眼微微泛红。
许乐易的手停顿了,和他对视,李成业的神情,居然有种说不出的委屈。
他说:“听说你和他分手,我高兴地干了一瓶威士忌。”
许乐易想起启明星的产品通过RC公司测试,获得供货资格的时候,李成业高兴地抱住了她,当时她就察觉异样,当天晚上他们一起出去庆祝,她借着机会拿出钱夹,钱夹里有她和范军的照片,看了那张照片后,李成业再也没有任何逾越的动作,只是把她当成知己好友。
办公室门外,陈志辉的手指停在门把手上,他知道自己来的不是时候,正要退开,却听见许乐易的声音清晰传来。
不是说出口的话,而是她的心声:【要不要试试呢?试试好像也不亏。李成业斯坦福毕业,身体健康,家族没遗传病……要是以后合不来,生个孩子,去父留子也不错,反正我也养得起。】
陈志辉自诩见过世面,在部队时听惯了糙话,在冰箱厂处理过家庭纠纷,却从未听过如此离经叛道的念头。
有了主意,许乐易面色未变:“我考虑考虑。”
“你愿意考虑?”李成业瞪大了眼睛。
“嗯,不过不是现在,最快也得等这里的事情忙完。”许乐易说得好像不是自己的感情,而是一个计划中的项目。
她抬腕:“时间差不多了,我去问问陈厂长……”
听见提及自己,陈志辉才发现自己听了这么久的墙角,而且是跟他毫无关系的墙角。
他敲门再推门进去:“许工、李先生,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去小食堂吃晚饭。”
李成业心花怒放地撑伞,刻意往许乐易身边凑了凑,伞沿几乎遮住两人头顶。温热的风卷起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道。
陈志辉跟在两人后面,莫名觉得有些怪异。似乎……好像……之前给许乐易撑伞的一直是自己。
第21章 事没做什么,戏唱了全本……
第二天,领导要来,许乐易只能让人带着李成业到处转转,她要欢迎领导,还要等大戏开场。
吃过午饭,陈志辉和许乐易带着航空厂的科室干部站在办公楼门口等待领导们的到来。
后勤科现在是王秀兰代为管理。她再次问陈志辉:“陈厂长,真的不要挂欢迎的横幅吗?”
以前上级领导来视察,他们厂子必然是要提前半天停产,彻底进行大扫除,但是这次陈志辉到今天早上都没下命令。
陈志辉微微皱眉:“这些虚头巴脑的事,就值得你这么上心?”
被陈志辉这么一说,王秀兰咬了咬嘴唇。
想起她昨天问陈志辉,领导来要不要大扫除,陈志辉就说:“通知一声,让大家按照常规清扫干净就好。”
这话她跟熊科长说了,熊科长说:“陈志辉这是目无领导!以前大领导们来,咱们厂哪次不是提前三天擦机床、挂横幅?他倒好,让领导看咱们车间的油污?这是成心给航空厂丢脸!
他这是故意的!想让领导觉得厂子烂得没救,好趁机把采购、技术全换成自己人。”
老邢也说:“他就是想让领导看到乱哄哄的场面,回头好跟上面说航空工厂积弊太深,得大换血!到时候咱们这些老职工,怕是连饭碗都保不住!”
熊科长笑了一声:“秀兰,你可得把后勤科的人稳住!等下领导来了,要是看见厕所没扫、横幅没挂,陈志辉肯定把责任全推给咱们!”
回想到这里王秀兰心里惴惴不安,她真怕到时候陈志辉把责任推给她,她男人没了,还上有老下有小,没了饭碗,一家子可怎么活?
中午天气热,王秀兰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一辆军用吉普、一辆面包车,一前一后进了厂,停在办公楼门口。
吉普车先下来的是梁倩的父亲梁德,还有师部的王政委和秦副师长,面包车里下来的则是,电子工业部的林司长、刚刚从巴黎电子展回来的吴主任,还有一位是军区规划处的处长。
改革开放之后,国家为了缓解财政压力,同时增强军队的自我保障能力,中央提出了军队可以尝试经商。
军队上下各级单位都在办厂,陈志辉之前所在的冰箱厂是团属工厂,简简单单上级单位就是团里。但是航空厂不一样,他们的主管单位,有电子工业部,也有军区,还跟当地的师部有关系。一堆的婆婆单位,遇到要拍板的事儿,这个婆婆想吃馄饨,那个婆婆想吃面,谁都不做决定。
今天就把各位婆婆全请来,坐在一起拍板决定。从职位上来说林司长是职级最高的婆婆,从管理上来说吴主任是航空厂的亲婆婆。
林司长看见许乐易露出笑容,想先跟这个鬼丫头打招呼,突然听见吵吵嚷嚷的声音。
只见一群举着白底黑字横幅的职工到了办公室门口,横幅上歪歪扭扭写着“请领导辨忠奸,救救航空厂”。
“这是怎么回事?”吴主任军绿色衬衫的领口沁出汗渍。
熊科长拨开举横幅的职工,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吴主任!林司长!我们航空厂两千多职工快没活路了啊!”
“你慢慢说,别激动。”林司长皱着眉,目光扫过横幅上“辨忠奸”三个字,又看向许乐易,眼神里带着询问。
“陈厂长刚来没半个月,就把采购科的老邢、技术科的老侯全停了职!”熊科长的手握着林司长,手抖得厉害,“老邢管采购十几年,从没出过差错;老侯是建厂时的技术骨干。现在倒好,陈厂长说他们身体不适,逼着他们休病假,转头就找了个油头粉面的港商来指手画脚!”
职工们纷纷附和:
“那个不是港商,是个油头粉面的流氓。”
“就是!许乐易一个外来的女人,凭什么管咱们的技术!”
“陈厂长眼里根本没有我们老职工,就想跟那女人一起掏空厂子!”
梁父本来可以和林司长、吴主任一辆车过来,但是这件事涉及自己女儿的终身,他今天早上天蒙蒙亮就出发了,先到了去跟女儿见了一面,他又去师部跟老朋友们聊了两句。
听下来,这几日发生的事情,简直不堪入耳。但是也没现在这些职工说得这么恶心。
他的目光落在陈志辉身上,他实在想不通,陈家小子,他们大院里本来最有出息的那个孩子,居然做出这种事?
他又看向那个上海来的所谓专家,戏文里霸王别姬,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以前他总觉得,那些没有脑子的封建人物,才会做出色令智昏的事。
现在他看着这么一个姑娘俏生生地站在那里,倒也理解了什么叫做“英雄难过美人关。”
看起来陈家小子的大好前途要栽在女人身上了。倩倩还想着这小子,人家的心都落在这样娇媚的女人身上,自家那个从小在军区大院长大的丫头,哪儿争得过?
梁父正在沉思,突然听见一声:“那个女人?”
他转头看林司长,林司长嘴上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这话在职工们的耳朵里,就是领导想要知道陈志辉和许乐易之间的详情。
一个高亢的声音:“就是她,这个假冒专家是陈志辉的姘头。”
原小食堂的厨师老张从人群里走了出来:“我在航空厂小食堂做了十来年了,我做的菜那是有口皆碑的。陈志辉为了我没有给那个女人做合她口味的菜,利用厂长的职权,把我给赶走了。”
林司长脸色已经变了回来,他若有所思:“所以你没有给他们搞特殊,没有给她开小灶?”
听到这话,老张瞬间底气就来了,说:“我怎么能容忍这样的歪风邪气?”
领导的态度,助长了大家的气焰,这下技术科的老陈走了过来,手里攥着张泛黄的机床图纸,指着上面的参数:“林司长,吴主任,你们看!上次许乐易来技术科,连苏联M1956型冲床的进给量参数都问错,还说要改车床导轨,她根本就是个假专家!陈志辉就是借着引进专家的由头,把自己的姘头弄进厂里来捞好处!”
“对!她连焊接车间的焊锡熔点都说错!”另一个年轻技术员跟着喊,声音却有些发虚,上周许乐易明明指出过他焊错的焊点,只是他被老陈逼着改口。
“这个女人不会技术,其他的她全会,每天打扮得妖里妖气……”
“白天关了办公室门,不知道在做什么。晚上在宿舍里放港台歌曲,来了都没干过正事。”
“……”
即便许乐易跟陈志辉说,她不在乎这些,陈志辉依旧担心,她还是个小姑娘,这些话太脏,太恶心。
这时,许乐易的心声传来:【册那!造谣也不会造点高级的?就想着把我浸猪笼是吧?一群巴子!】
这下陈志辉算是放心了。
林司长只觉得这些话,像是排污口的污水,泛着恶臭把人淹没,职工们的叫嚣声在他耳边渐渐模糊。
他脑子里是,1979年申城红星厂的会议室场景:
那时刚刚改革开放,国家决定引进第一条彩电生产线,这条生产线落户在申城红星无线电厂,主持这个重大任务的,正是自己。
他请了全国相关的专家在红星厂开会讨论,日本三大彩电品牌商中,哪一家比较合适引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