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辉点点头,又皱起眉:“我也知道这个理。我先去跑银行,看看能不能贷一部分。”
原本两人在规划这条生产线的时候,打算利用TL的资金,可两人想了想,陕西显像管厂跟日本合资,申城的显像管是内资,这个时候省力用合资了,未来国家肯定扶持亲儿子,在同样品质下,鼓励买国产品牌。
还有就是合资这个事情,谈判真吃不准时间。国内行业通常是,一个行业有利可图,各地会一哄而上。
彩电组装生产线就是这样79年谈第一条生产线,到现在全国在产加上在建的有一百多条。
显像管生产线投资大,加上技术壁垒,上的人家还少,现在红星厂量产,代表国产技术成熟,看到有利可图,有钱的地区肯定会想办法上。错过窗口期,没有早期占好有利位子,没有了先发优势,未来竞争优势就会减少。
两人决定一定要加快上。
接下来几天,陈志辉跑得脚不沾地,晚上,陈志辉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宿舍。
许乐易递给他一个水杯,他一口喝完:“银行也不是不肯贷款,现在大家都在要钱,贷这么多,拍这个板不容易。”
许乐易把门关上,到他面前,手从他衣服下摆钻了进去:“如果,我能解决钱的事,你要怎么谢我?”
许乐易温热的呼吸拂过颈间,微凉的指尖贴着肚子传来一阵战栗,陈志辉浑身一僵,呼吸瞬间急促起来,伸手扣住她的手腕,低头时眼底满是灼热的情愫,声音沙哑得厉害:“乐易……”
不等他再说些什么,许乐易反倒得寸进尺地轻轻摩挲了两下,看着他泛红的耳根,眼底藏着狡黠的笑意。直到陈志辉伸手将她紧紧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她才慢悠悠地收回手,仰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乐易,咱们快点领证吧。”陈志辉低头抵着她的额头,语气里满是急切与认真,“这样不管是谢你,还是想着你,都名正言顺。”
许乐易指尖轻轻勾着他的衣扣,忍着笑点头:“等从德国回来就去。”
她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语气郑重起来:“不逗你了,我说真的,能解决钱的事,咱们去香港找银行贷款。”
陈志辉松开她,眼里满是诧异:“香港?海外银行会给咱们内地工厂贷款?”
内地企业主动向海外银行借贷的案例少之又少,大多是世界银行或各国政府的援助性贷款,多用于民生、基建领域,地方企业涉足海外借贷的,更是凤毛麟角。
“能试,而且机会不小。”许乐易拉着他坐下,细细解释,“我认识李成业,李家在香港银行业有不少人脉,我让他帮着找了两家英资银行。现在不是不允许内地企业海外借贷,只是两边都在试探,咱们不了解海外银行的审批逻辑,他们也摸不准内地企业的信誉和项目前景。
咱们航空厂有实打实的营收,现在又批了显像管项目,还有无线电厂并入,项目前景清晰。只要谈得好,贷到三个亿问题不大。”
陈志辉越听越振奋,先前的疲惫一扫而空:“我明天一早就去跟王主任汇报!”
他太清楚内地银行的顾虑,多部门推诿、审批周期长,等批下来,说不定其他地区的显像管生产线都要动工了,根本赶不上窗口期。
第二天陈志辉回省城,带着许乐易的方案找到商委,王主任听完当即哈哈大笑,拍着桌子说:“我就知道你们俩总有法子!海外借贷这路子够野,也够新!放心大胆去试,手续上我们帮你们协调,全力支持你们!”
这些领导,问他们要钱简直是要他们命,不要钱,那一个个都是靠山。
两人原本计划近日启程去西德,进行合资谈判和工厂参观,前后要十来天。若是等从德国回来再去香港,一来一回至少要耽误半个月,许乐易盯着行程表琢磨了半晌:“调整路线,不从北京飞法兰克福了。咱们先飞香港,用两天时间跟银行谈贷款,接下去银行要评估,要时间的。我们从香港直飞法兰克福。”
“就按你说的来!”
*
陈志辉和许乐易下午搭省城飞往广州的航班,第二天一早的火车从广州到深市,到深市大约十点左右。
启明星厂的车子早就等在了深市火车站的出站口。
深市路边随处可见高耸的塔吊、忙碌的施工队,尘土与钢筋水泥的气息混着海风扑面而来,处处都是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这与扬城单调的慢生活截然不同,是属于特区独有的蓬勃张力。
车停在启明星厂办公楼门口,许乐易推开车门,晚风拂动她奶白色的长裙,上身红色毛衣,一如既往地娇媚动人;身旁的陈志辉裹着件红色开衫,配上了浅卡其色的休闲裤,倒是和他平时的沉稳,完全不同,整个人带着潇洒倜傥的味道,和许乐易站在一起,眼睛不瞎都能看出是情侣装。
许乐易往一墙之隔的线路板厂工地看去,钢结构框架已初见雏形,工人正顶着烈日绑扎钢筋,机器轰鸣声此起彼伏。
许乐易放缓脚步,目光扫过厂房轮廓:“进度比预想的快,看来汛期前能封顶。”
刚走进启明星接插件厂的办公大楼,就见李成业从楼梯口快步下来,一身藏青色西装,比去年奠基仪式时更显干练。
他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时,却瞬间顿住,视线直直黏在陈志辉那件红色开衫上,眉头蹙起。
这衣服他太熟了!去年许乐易来参加线路板厂奠基仪式,之后特意去香港采购,他在百货公司撞见她买男装,她手里拿的就是这件开衫。
当时他撞见了,还私下琢磨许乐易的心思,那会儿他见她买男装,下意识就以为是要给范军买,两人复合了。
他心里急得不行,当即就给陈志辉打了电话,陈志辉斩钉截铁地说,许乐易没跟范军复合。
原来不是给范军买的,是给陈志辉买的!
他还……
“李生。”许乐易率先走上前,脸上漾着明媚的笑意。
陈志辉也跟李成业打了招呼。
许乐易很高兴地跟李成业说:“我和志辉处对象了,志辉是我男友。”
这话像根针,戳破了李成业心里最后一点疑惑。他盯着两人相挽的手,又瞥了眼那件红开衫,嘴角抽了抽,半晌才挤出一句:“我看出来了。”
李成业视线扫过陈志辉:“陈志辉,我算是认识你了。”
“认识是早就认识了,互相不够了解。”陈志辉笑着说道。
许乐易看着两人打哑谜似的说话:【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吗?】
李成业压下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先带你们去车间看看吧,也好让你们放心启明星的产能。”说着便领着两人往车间走,办公大楼的玻璃门推开,车间里的景象与外面尘土飞扬的工地截然不同,日式管理的规整感扑面而来。
流水线旁的工人身着统一的浅蓝色工装,动作精准利落,每一个工位前的工具都按刻度摆放,地面光洁如新,连机器缝隙里都看不见半点油污。空中悬挂着清晰的生产进度牌,每小时的产量、合格率一目了然,偶尔有质检员走过,手里的记录表看得仔细,没有半分含糊。
陈志辉放缓脚步,目光在车间里扫过。他是看着许乐易带给他的那本丰田管理书,在航空厂现场操作,但是看书和看现场感受还是完全不一样。现在看启明星,很多书里的概念有了直观的感受。
陈志辉侧头跟许乐易说:“还是要多出来看,否则就是盲人摸象。”
李成业闻言嘴角微扬,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启明星最早就是香港一栋工业大厦里的小玩具厂,专接欧美的代工订单,利润薄得可怜。我毕业回来后,瞅准了给日本供电子零件的商机,选了门槛低又刚需的接插件,我刚开始可是从日本挖了技术人员和管理人员过来,严格按照日本工厂的要求来管理工厂。”
三人边走边聊,陈志辉越看越心动,停下脚步,看向李成业:“李生,我有个不情之请。能不能派我们厂的车间主任来启明星学习一两个月?跟着你们学学这套管理模式?”
这话一出,李成业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脚步顿住。从公来说,启明星和航空厂是深度合作关系,帮对方培养管理人才,能让后续合作更顺畅,完全是双赢的事。可从私来说,他心里那点疙瘩还没解开。他当初防着许乐易和范军复合,拜托陈志辉,陈志辉答应他会帮忙,结果陈志辉直接截胡,把许乐易变成了女友,怎么想都觉得憋屈。
李成业沉默了几秒,眉头微蹙,眼神在陈志辉和许乐易之间转了一圈,没立刻应声。
许乐易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她看了眼李成业的神色,又瞥了瞥身旁一脸诚恳的陈志辉,她转头看李成业:“这事儿不难吧?”
李成业气鼓鼓地:“行,你们安排人过来。”
陈志辉立马笑了:“多谢李生!”
李成业白了他一眼:“去城里吃饭,吃过饭一起去香港,你们休息一下。晚上,我约了达美的大班贾世廷,去赛马会看赛马聊聊,我请了我女朋友的爸爸作陪。他和贾世廷有十几年的老交情了。明天下午跟荣丰银行的亨利约在乡村俱乐部打高尔夫。”
“有女朋友了?”许乐易笑着问。
“是啊!求不来心上人,只能商业联姻。”李成业看她的眼光有些幽怨。
李成业带着两人去深市城里吃了顿便饭,立马带着两人去香港。
看夜场赛马,所以要下午五点左右才能入场,李成业原本想带他们俩一起逛逛,被许乐易拒绝了,她自己还不能逛香港了。
李成业把两人送入酒店。许乐易进房间略作休整,敲门声就响了。
陈志辉进门来:“你说他怎么安排在什么赛马会、乡村俱乐部?我是来谈贷款的。”
许乐易闻言笑了笑:“资本主义社会的生意,多半是在酒桌、赛场谈成的。银行大班、商界大佬都爱这些场合,既显身份又能放松戒备,比在办公室正襟危坐好谈事。”
她眼底闪过丝玩味:“不过也说不定,是李成业被我拒绝后,故意安排这些有门槛的场面,想让我看看他的圈子,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陈志辉挑眉,伸手帮她捋了捋发梢:“他这是白费心思。
“不过去看看也好,多见识见识没坏处。我们买衣服去。”
“我带运动服了。我要跑步的。”
“圆领汗衫可不行。”许乐易当即否决,“看赛马和打高尔夫着装规矩多,进入赛马会,不是说去普通看台,是去赛马会内部看,男士西装,女士礼服。打高尔夫,不能穿普通运动服,得穿有领Polo衫、休闲西裤,鞋子也有讲究。这就是上流社会的体面,哪怕觉得扯淡,也得按规矩来。”
“上流社会?那什么是下流社会?”
“一样来了,咱们就去看看。香港的富人区和贫民窟的差别。”她看了眼腕表,“时间还早,带你去逛逛。”
许乐易拿了小包带着陈志辉搭地铁去旺角。
一出地铁站,扑面而来的就是与中环的高楼大厦截然不同。花花绿绿的霓虹招牌在白日里依旧耀眼。粤语叫卖声、汽车鸣笛声、商铺音乐混在一起,嘈杂却鲜活。街道两旁挤满了小摊小贩,售卖着廉价衣物、电子产品和小吃,空气中飘着鱼蛋、咖喱和汗水的混合味道。
许乐易牵着陈志辉的手,穿梭在人流中,走过一条街道,一个穿着低胸紧身衣的姑娘叫着路人:“老板。”
陈志辉看着边上的楼上,墙面破旧开裂不说,窗户密密麻麻嵌在墙体上,让他看得有些想吐。
透过窗口看去,一间鸽子笼一样的小房子里放着四张上下床铺,也就是说里面要睡八个人?加上衣服杂物,堆得已经满满当当。
陈志辉眉头紧紧蹙起。他见过扬城的清贫,却从未见过这般极致的拥挤。
“这就是资本主义社会光鲜外表下的另一面。”许乐易看着他。
陈志辉静静地站着,正看着,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男人从巷口走了出来,慢慢悠悠地走到许乐易身边,突然伸手要去碰许乐易的腰,还没等许乐易反应过来,陈志辉已经一把将她护在身后,反手攥住黄毛的手腕,稍一用力就听得对方痛呼出声。
“找死?”陈志辉眼神凌厉如刀,浑身透着军人特有的杀伐之气。黄毛疼得脸色发白,却还强装凶狠,朝巷子里喊了两声,又冲过来两个同伙。
陈志辉松开黄毛的手腕,侧身避开第一个人的拳头,反手一拳砸在对方胸口,力道之大让那人直接后退几步撞在墙上。
另一个人挥着木棍打来,他弯腰躲开,顺势抬脚踹在对方膝盖上,那人哀嚎着跪倒在地。黄毛见状吓得脸色惨白,再也不敢嚣张,连滚带爬地扶起同伙往巷子里逃。
陈志辉拍了拍手,转身看向许乐易,语气瞬间软了下来:“没事吧?有没有吓到?”他伸手仔细检查她的腰侧,确认没被碰到才松了口气。
许乐易摇摇头,伸手搂住他的胳膊,心里忍不住欢呼:【我老公帅爆了!】
“以前只知道你当过兵,没想到这么能打。”
陈志辉捏了捏她的脸:“这些地痞流氓,也就敢欺负小姑娘。我上过战场,这点算不得什么。”
他环顾四周,见不少路人驻足围观,拉着许乐易的手往人少的方向走:“这里鱼龙混杂,不宜久留,咱们先去买衣服,早点回酒店。”
两人从旺角的嘈杂巷陌抽身,转乘地铁去往铜锣湾。刚走出地铁站,扑面而来的就是与旺角截然不同的精致气息,高楼林立,橱窗明亮,国际品牌的招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穿着体面的行人步履从容。
许乐易熟门熟路地领着陈志辉走进一家国际服饰品牌店,推门而入时,穿着笔挺制服的店员立刻迎上来,笑容得体:“小姐,先生,欢迎光临。”
店内装修简约大气,货架上陈列着的衣物面料考究,版型利落,一看就不是寻常百货能买到的货色。许乐易径直走到男装区,目光扫过一排Polo衫,伸手拿起一件藏青色的递给陈志辉:“这件版型好,你试试,很适合打高尔夫穿。”
陈志辉接过来,随手翻到领口的吊牌,看清上面的数字时,下意识地压低声音:“三百多?这也太贵了吧!”
三百多块钱,相当于国营厂普通职工小半年的工资。他在航空厂当厂长,工资不算低,平时穿的汗衫就七八块一件,这都能买几十件汗衫了。
许乐易推着他往试衣间走:“贵有贵的道理,咱们是来跟香港的银行大班谈贷款的。你穿得太随意,人家会看轻你,会觉得你不懂规矩,怎么敢把三个亿的贷款放给你?资本主义社会的上流圈子,最看重这些体面。你穿得得体,是对他们的尊重,也是让他们知道,我们航空厂不是土包子,我们懂他们的游戏规则。”
“哦!”
没过多久,陈志辉穿着新的Polo衫走了出来。藏青色衬得他肤色愈发沉稳,利落的版型勾勒出他常年锻炼的挺拔身形,褪去了红色开衫的潇洒,多了几分成熟稳重的精英气质。
“好看!就这件了!”
店员也在一旁夸赞:“先生穿这件真的很合身,气质特别好。”
陈志辉对着镜子转了两圈,不得不承认,这衣服穿在身上确实舒服,也显精神。可一想到吊牌上的价格,还是觉得肉疼。
许乐易没给他纠结的机会,转头又去挑了一条深灰色的休闲西裤,又走到鞋区,选了一双皮质的高尔夫鞋,转头问陈志辉:“鞋码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