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里瞬间冒出昨夜家人催他找对象的话,他顿时觉得自己疯了,怎么想起这些了。
“早。小周和老熊在外头抽烟,我们出去。”他起身将报纸夹回报架。
许乐易把钥匙交给前台服务员,转身就见陈志辉已经接过她的行李箱。
两人一起走了出去,院子里,小周已经把军用越野车停在门口,熊科长正靠在车边抽烟。陈志辉刚要把行李往后备箱放,就见一个穿着军装的身影从街角走来,梁倩提着一个棕色行李箱和一个帆布旅行包,步履匆匆地朝这边张望。
陈志辉的动作顿住了,眉头瞬间蹙起。
“您是梁医生吧?”小周从驾驶室探出头,“昨天夜里单位来电话,说让顺道捎您去军医院报到。”
“是。”
梁倩走了过来,看见陈志辉,脸上立刻绽开笑容:“陈大哥,我爸打电话给首长了。”
陈志辉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将许乐易的资料箱放进后备箱,没有伸手接梁倩的行李。
小周见状赶紧跳下车:“梁医生,我来帮您放!”
梁倩的笑容淡了些,任由小周接过行李,目光却落在了另外两个人身上。
这位戴着黑框眼镜、身材壮实的中年男人,大概就是申城来的专家吧?
可当她的视线移到许乐易身上时,眉头却悄悄皱了起来。这姑娘站在灰扑扑的招待所院子里,倒像是为这个院子添了一抹颜色。难道陈志辉是为了她而拒绝自己搭车?
许乐易拉开后排车门坐了进去,见那位梁医生踟蹰着,便想招呼她一起来后排。越野车后排是三人位,算不得宽敞,她们两个姑娘加上陈志辉尚可,熊科长的身材像他的姓,坐前排副驾驶正合适。
梁医生可能也这么想,正要来后排,陈志辉开口:“梁倩,你坐前面。”
梁倩刚走到后排门边的脚步顿住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几分。
最终梁倩去了前排,陈志辉坐后排中间,熊科长坐另一边。
许乐易往门口挪了挪,看着身边一米八几的陈志辉和魁梧的熊科长,心里忍不住嘀咕:【都说他管理有一套,这座位安排得也太不合理了!熊科长那么胖坐副驾驶不刚好?让两个姑娘坐后排,也不用这么挤了。】
陈志辉心里叹了口气,他也不想这样。在他心里,梁倩只是一起长大的邻居家女儿,没什么特别的。自己从未给过她错觉,但这些年几乎所有人都在撮合他们,仅仅因为登对。
车子驶离省城,柏油路渐渐变成蜿蜒的山路,两旁的白杨林被成片的竹林取代。
许乐易扒着车窗往外看,眼里闪着好奇的光,心里的嘀咕又开始了:【这片竹林好大啊!会不会有熊猫啊?】
车子拐上盘山公路,路面瞬间变窄,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许乐易脸上的好奇瞬间被紧张取代,下意识抓住前排座椅的靠背,眼睛紧紧闭着,心里的小人在尖叫:【我的天!这路也太险了!下面就是万丈深渊啊,司机师傅开慢点行不行……千万别往下看,千万别……】
她指尖微微发颤,连呼吸都放轻了。陈志辉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紧绷,甚至能听见她心里默念“阿弥陀佛”的碎碎念。
陈志辉靠在座椅上假寐,眉头却悄悄蹙起。他昨晚被家里的抱怨吵得没睡好,本想趁车程补觉,结果……
【这河水好清啊!看着就凉快……热得要命,要是能下去踩踩水就好了,肯定很舒服……】
陈志辉索性睁开眼,侧头一看,许乐易正盯着山脚下的溪流出神,嘴角还带着点向往的笑意。他忍不住在心里腹诽:从熊猫到悬崖再到踩水,就不能想想生产线的事?
山路颠簸了近三个小时,陈志辉说:“小周,前面河滩那里停一下,你和老熊的烟瘾要犯了吧?去抽支烟。”
车子在一处开阔的河滩边停下休息。小周和熊科长蹲在路边抽烟。
许乐易下车,刚开始还矜持着,陈志辉侧头说:“溪流里有小鱼,去看看吗?”
“好啊!”
陈志辉带着她往溪流走去,他站在溪流边,看着穿着凉鞋的许乐易踩进冰凉的溪水里。
许乐易心里冒出一句:【知我者,黑面神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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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满脑子没正经事儿的专家……
清可见底的水流里,几尾手指长的小鱼正摆着尾巴游过,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亮的光。
“陈厂长,真的有鱼!”她弯着腰仔细看鱼,裙摆被溪水溅上水珠,“这鱼背上还有彩色的纹路,好漂亮!”
陈志辉站在岸边的鹅卵石上,看着她像个孩子似的踩着水,乌黑的长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他难得地勾了勾嘴角:“这叫溪石斑,不仅漂亮,还很好吃。等下到前面饭店,让嫂子给你做椒盐的。”
许乐易猛地回头,眼睛亮晶晶的:“真的?那太好了!”
陈志辉的嘴角笑意更大了。
不远处的公路边,梁倩站在车旁,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熊科长正蹲在她身边抽烟:“这么一个女娃子,说是全国知名的彩电专家?”
“我就是来开车的,哪儿知道?”小周笑着摇头。
梁倩猛地转头,看向正在踩水的许乐易:“你说她是申城来的专家。”
“是啊,”熊科长磕了磕烟灰,“申城来的许乐易专家,陈厂长点名要来的专家。”
听见熊科长强调是陈厂长点名,梁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她一直以为这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是专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姑娘才是。可看她跟陈志辉在溪边说笑的样子,哪有半分专家的严肃?分明就是借工作名头,两人相聚的借口。难怪陈志辉昨天死活不肯让她搭车,原来是早有安排。
车子重新上路时,梁倩坐在前排,后背挺得笔直,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后视镜里的目光总往后排瞟,那位专家看着外面的风景,陈志辉时不时无奈地看向专家。
中午时分,车子停在一家农家小院门前。老板娘系着蓝布围裙迎出来:“志辉,算好了时间,鸡炖上了!”
“嫂子,”陈志辉难得带了笑意,“有石斑吗?”
“有,有。”
“加个椒盐石斑,让申城来的许同志尝尝咱们山里的味道。”陈志辉像是想到了什么,“嫂子,菜里少放辣子,申城来的专家不太能吃辣。”
“好。”老板娘应着,说,“井水里湃着西瓜,你去拿了开。”
“我来。”
陈志辉让大家在小院凉棚里坐下,他去了井边,从井里提起一个大西瓜,拿到小院凉棚下。
陈志辉切了西瓜,刚要让他们自己拿,听见一声:【好想要中间那块尖尖的,不过挑来挑去不礼貌,还是拿边上的吧?】
怎么会有这么孩子气的专家?陈志辉挑了中间那块,递给许乐易:“许工。”
许乐易愣了一下,随即笑着道谢,咬了一大口,好脆好甜!
陈志辉见梁倩愣着,开口:“梁倩,你不吃吗?”
梁倩勉强扯了扯嘴角:“我去趟洗手间。”转身快步走出凉棚,脚步有些仓促。
院子角落的洗手间简陋却干净,梁倩对着斑驳的镜子理了理军装领口,镜中的自己脸色有些发白。
她深吸一口气,脑子里却全是刚才的画面:陈志辉把最甜的西瓜递给许乐易时眼里的笑意,他跟老板娘特意交代“少放辣子,申城专家喜欢吃辣又不能吃辣”时的细心,还有刚才在溪边,他看着许乐易踩水时那难得的柔和……
这些细节让她心口刺痛。她跟陈志辉一起长大,从没见过他对哪个姑娘这么上心。小时候大院里的孩子一起爬树掏鸟窝,他永远是最沉默的那个,连对她都只是客气的照顾。可现在,他会记得一个专家的口味,会特意给她挑最甜的西瓜,会因为她一句话,就记得给她点这道菜。
“肯定是早就认识的。”梁倩对着镜子喃喃自语,心里的怀疑越来越深,记得陈志辉在冰箱厂的时候,就常去申城出差,指不定那时候两人就认识了。现在到了航空厂,就找个“专家”的名头把人调过来,既能光明正大在一起,又没人敢说闲话。
她越想越气,连带着看许乐易那身白底黑点的连衣裙都觉得刺眼,哪有技术专家穿成这样的?
回到凉棚时,饭菜已经上桌。椒盐溪石斑金黄酥脆,码在白瓷盘里,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砂锅里的鸡汤冒着热气,油花浮在汤面。
许乐易吃着椒盐溪石斑,心里嘀咕:【跟海里的石斑鱼两个味道,不过也很好吃,喜欢!】
吃完小鱼,又喝鸡汤:【鸡汤好鲜,鸡肉也弹牙。上次吃到这么好吃的鸡肉,还是南京的同志带我去水库边吃的。想南京水库的大鱼头了……】
陈志辉听见这些心声,真的无语了,这姑娘吃着鸡,想着鱼,脑子里就没半点正事儿?
大嫂子端来一盘腊肉炒豆角,又拿来一碟辣椒油说:“少加了辣,觉得不够辣,蘸辣椒油。”
知道这是为了她特地调味,许乐易甜甜地说:“谢谢嫂子。”
“谢什么呀?要不是领导们的照顾,我哪儿能养得活一大家子?”大嫂子说道。
嫂子的丈夫是烈士,原本她丈夫牺牲后,领导要安置她去厂里,只是她有父母公婆要照应,总不能把几个老人都带在身边,拒绝了部队的安排,在这里开了这么一家饭店,他们这些军车但凡经过这条路,到了饭点,来这里吃一口饭。
许乐易夹起一筷子腊肉炒豆角,腊肉的咸香混着豆角的脆嫩在嘴里,那点辣味刚刚好。
她又夹了一大口,放在饭上,吃得眉眼弯弯。
【这嫂子厨艺真厉害!】
陈志辉看着她这模样,又听见她心里念叨【回去的时候带点腊肉。】,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他这无奈又带点纵容的表情落在梁倩眼里,却变了味道。在她看来,陈志辉这眼神明明就是宠溺,是看着心上人吃饭时才会有的温柔。
梁倩放下筷子,看着两人,一个吃得心满意足,一个看得眼神温柔,真是刺眼,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我去车里等你们,有点不舒服。”
说完没等回应,就径直走出了凉棚,背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委屈和愤怒。
许乐易抬头看了眼她的背影,心里嘀咕:【这位梁医生怎么了?好像不太高兴……难道是被派往偏远地区,不愿意?】
听见许乐易的心声,陈志辉抬头看向梁倩,梁倩已经上了车。
昨天他已经明确拒绝带她了,梁倩还通过她爸的关系,非要搭这辆车,幸亏许专家不像传言中那样体弱,否则本来想要让专家坐得舒服些,才借的车,最后还是一车子人挤回去,多不好。搭了车,她见自己不搭理她,又发脾气,实在莫名其妙。
想到这里,陈志辉看向梁倩的目光不免带着厌烦,刚好与梁倩四目相对。
梁倩看着他眼底的不耐烦,眼睛蒙上一层水汽,她为了他放弃省城的工作,跑到这山沟沟里来,换来的却是他对别的姑娘嘘寒问暖。
她突然有点不想去扬城了。她咬了咬牙,就算自己不管怎么样,她也得把许乐易这层专家的皮给扒了,让陈伯父伯母看一看,他们的儿子看上的是一个什么东西!
许乐易吃过饭,喝了水,上了卫生间,特地跟大嫂子去告别:“嫂子,你的菜真的好好吃。”
“妹子,下次还来?”
“来啊!一定来。”
告别了大嫂子,车子重新驶上山路。
刚吃饱饭的倦意顺着血液悄悄爬上眼皮,许乐易打了个哈欠,靠在后排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竹林和山壁,眼皮越来越沉。
乡村的路本就不平,矿渣铺的路面坑坑洼洼,车子碾过碎石时猛地一颠,她的头不受控制地歪向旁边,正正靠在了陈志辉的肩上。
“唔……”许乐易瞬间惊醒,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直起身,脸颊蹭地红了。她慌乱地看向陈志辉,对方正低头看着她,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对、对不起陈厂长,我不小心睡着了……”
【丢死人了!怎么靠人肩上了?黑面神会不会觉得我故意的?】她手忙脚乱地往车门边挪了挪。
陈志辉看着她耳根都红透的样子,低声道:“没事,路颠,容易犯困。”
他往另一边挪了挪,给她留出更多空间。
而这一幕,恰好被前排的梁倩通过后视镜看得一清二楚。
她握着前排座椅靠背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许乐易靠在陈志辉肩上时那瞬间……在她看来,全是两人关系亲密的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