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客气,那下官恭敬不如从命。”沈蕙压下视线,坐下搭了个月牙凳的边。
下首,与周月清生得五分相似的年轻贵妇美目盼兮,翘起唇角:“我姐姐十分感谢娘子的美言,若没有你,陛下也不会这么快就封了景堂哥。”
这便是周七娘。
其夫彭城郡王世子李直是与元熹帝的亲缘还算近的堂弟,至少是一个曾祖。天子没有亲近的异母兄弟,同母的五郎君祁王尚未开府成婚,自宗室里挑挑拣拣,惟有李直还算得力。
沈蕙静静瞥了眼周七娘,也随着她微微向上一抿嘴:“世子妃说笑了。”
“七娘她虽一向口无遮拦,可说得都是实话,因着要为伯景赐官,好几个御史轮番进谏,表兄家的大门都快被这帮师兄弟踏破了,想拉着他一同入宫阻拦陛下,但表兄一一推辞,气得御史中丞指着他鼻子骂他沉溺女色、趋炎附势,再不是以前那个敢弹劾外戚的清臣了。”周月清很是义愤填膺,“还连你跟许妈妈、阿谨一同骂,极其难听,当真过分。”
“娘子猜猜萧侍郎是何反应?”周七娘与她姐姐一唱一和的,笑问道。
萧元麟任大理正后又晋大理寺少卿,现破格右迁为刑部侍郎。
思及萧元麟如今的毒舌,沈蕙的笑意真上些:“以他现在的性子,大概不愿再容忍。”
周七娘点点头:“您与萧侍郎果真是心有灵犀,他听过后冷冷一瞥,说‘中丞所知甚细,仿佛与我形影不离,方能得知我一言一行,莫不是对我心生艳羡,有意效仿’,直把中丞快气死了。”
“和那些人一般见识做什么。”新帝登基后常派沈蕙出宫往各府代传口谕、赏赐珍宝,沈蕙不是完全没听说过外面的风言风语,却只是左耳进、右耳出。
周月清眼底闪过一丝似有若无的感慨,似慕非妒:“为你出气呀,萧侍郎今早还弹劾了两个台院的御史收受贿赂、行为不端。”
御史台不是没有孤臣直臣,但更多的是被党争局势所裹挟着行事。熙熙攘攘,利来利往,有人拜入周氏门下,便也有人偏向中宫叶家、与叶昭鸾所抚养的皇长子。
“怪不得人家要骂他沉溺女色。”沈蕙无奈地晃晃脑袋。
“其实单纯的御史谏言也就罢了,那些御史谁不骂呢,就怕是背后有人推波助澜,暗害了我姐姐。”铺垫许久,周七娘道出姐妹俩请沈蕙来这趟的意图,“娘子如何认为?”
“贵妃莫忧,下官定当留意。”沈蕙即刻心领神会,转而向周月清浅浅欠身。
在宫里活了这么久,满腔热血再滚烫也被冰冻,沈蕙现在已不愿去想后、妃之争该是怎样的腥风血雨,她甚至还盼望周月清速战速决。
闹吧闹吧,反正闹得越大了结得越快,她也好快快离宫。
沈蕙想。
第141章 大结局(下) 自由
元熹三年, 天子以戕害妃嫔、交结朋党、霍乱朝政、以权谋私等种种罪名下令废后,同年册贵妃周氏为后,追封难产而亡的淑妃薛氏为贵妃,皇长子归回生母张昭仪膝下抚养。
后族叶家的倒台牵扯出前朝的许多事, 历经三朝的老臣柳相被削官, 念其功绩,准回乡, 但与他的子嗣中, 除去最小的两房均被流放边疆, 姻亲也俱受连累,长安城里人人自危。两月后,萧家疑案重查,镇安侯平反, 追赠骠骑大将军, 谥曰忠武, 萧元麟升尚书, 袭爵。
诸事结束, 沈蕙即刻求了恩典离宫, 元熹帝以其揭露废后叶氏有功,由郡君升为正一品郑国夫人。
“姐姐,你这就要走, 不再去拜见帝后了吗?”沈薇眼巴巴地瞅着她。
沈蕙轻装便服,发髻也不再梳得繁复端方, 只挽着刀髻, 斜插檀木梳篦与萧元麟送她的白玉簪:“昨日早已拜见过了,陛下与皇后殿下还赏赐了我一座宅邸、五个田庄别苑、五个铺子外加万两白银,我要是还去的话, 可别被他们误以为我不满足。”
“我舍不得你。”长到这样大,沈薇还从未与姐姐分离过。
六儿捏住沈蕙的衣袖:“还有我,要是没有你,我还只是个小丫鬟,。”
“那就和我一起走呀。”沈蕙笑道,“这下又要舍不得宫里的日子了吧。其实哪里都没有十全十美的地方,在宫中虽无聊,但吃穿用度全不用自己操心。”
“不过,往往身不由己。”长久以来,沈薇虽一直躲在长姐的庇护下安心在尚食局悠闲度日,但她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大大小小的争斗均看在眼中。
“等我再教教小徒弟们,我就出宫找姐姐。”她下定决心道,“六儿,段娘子、张娘子也走了,还留在掖庭只会和被宋笙与许尚仪的争斗牵连,你难道望了当年的康尚宫了吗?”
“我自然没忘,只是不太甘心。”六儿有自己的野望,但也深知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沈薇怕她一时左了性子,轻声劝道:“有舍才有得,而且七儿说你既然资助过她,那她开酒楼、杂货铺赚的钱也有你一份,你是宫中出去的高位女官,衙门不会强迫你成婚,贵妇还要求你去教导她们的女儿,实乃富贵闲人。”
七儿无意成婚,许娘子也不强求,元娘主动帮扶,留下她在自己的道观中入道,躲避官衙的催促择婿,后助其经商,沈蕙等相熟的人都送了银子。
“好吧,等明年我跟你一起走。”静静沉默半晌,六儿半是感慨半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也是真想念七儿那猴崽子呢。”
收拾后,沈蕙别过她们,大踏步走出掖庭的重重宫门,把四方的天与高到望不到头的墙抛在身后。
新生活在等着她。
不远处的高楼间有两个人影。
贴身宫女立夏站在周月清一侧,为她拢紧身上所罩的织金锦披袄:“皇后殿下,楼阁上风凉,您刚生育不久,咱们还是下去吧。”
周月清信奉多子多福,她心想事成,又有孕,产下一双龙凤胎,年不过二十余岁,却有三字两女。
“叶氏喝毒酒了吗?”周月清遥望沈蕙渐渐行出内宫门,直至再也看不见了,才收回复杂的目光。
周月清向来是斩草除根的,废后虽被打入冷宫但毕竟还留着一条命,不赶尽杀绝,寝食难安。
“已经饮下鸩酒。”立夏说。
“大约在很久以前,叶昭鸾还有挽回的余地,如果她的性子不是那般倔强,本可以和薛锦宁一样的。”周月清的双眸素来是精明透亮的,一如她坚韧的性情,才能承托起胸中的勃勃野心,但今日,那眼中却笼上丝缕云雾般的迷茫,幽幽自言自语,“不过,她讲她不屑于做逃兵,就这样强硬了一辈子,临被废前还能把三郎气得面红耳赤的。但离开皇宫究竟是赢还是输,谁又能说得准呢?”
薛锦宁和三郎的交易使于刚入东宫之时,这人只要自由,故而假孕又被废后叶氏害得“难产而死”后,宫里少了个可有可无的淑妃,塞外多了个雷厉风行的行商。
至于她......
除掉了废后叶昭鸾,却还剩贤妃高妙德,高氏平素温婉贤淑,很得三郎敬重,又有个已经拜相的叔父高怀当靠山,虽只诞育了女儿,但被允许抚养皇六子,这回大封六宫,八成会晋贵妃。而中位妃嫔里,韩修仪、于充仪、廖充媛也都不可小觑,更别提选秀将近,新人会源源不断地入宫。
求仁得仁这四个字,真能弥补一切疲惫、恐惧和遗憾吗?
周月清参不透,可即使参不透也要继续斗下去,宫妃们就是如此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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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南山中马蹄急,卷起轻扬的尘土。
“还有大半山路呢,可不能认输。”山间纵马,入目俱是大片鲜艳的绿,深深浅浅交叠,伴随疾风在耳畔划过,闻起来十分清新,头顶碧天高远,使人心旷神怡,萧元麟勒住缰绳稍慢下些,等等沈蕙。
“你只说要一口气跑马下山,又没说我这一口气我不能分开喘呀。”沈蕙一身骑装,英姿飒爽,“我不管,我累了,要休息。”
萧元麟翻身下马,走到沈蕙左侧:“既然耍无赖,就该受责罚。”
“你要干什么呀?”沈蕙居高临下地晲着他,勾着唇角,“哎呀,看你这公子人模狗样的,没想到是会趁火打劫的山匪,你最好快快求饶,否则等我夫君来了,定打得你跪地求饶。”
“那敢问这位小娘子的夫君在哪里呢?”萧元麟伸出手,扶她下马。
成婚已有两月,相处间自然是亲近许多,沈蕙再不似以往那样顾忌,双手环住对方脖颈:“恐怕是不会来了,那我只好委身于你,不过观你模样俊朗,手臂又这般结实,想来不会是个银样镴枪头,我也不亏。”
“咳......”虎狼之词放肆,萧元麟不免压下些声量,“到底是大庭广众之下,若令馨你...你......待回府后我定好生待你。”
“夫君好容易害羞呀。”沈蕙巧笑倩兮,还故意用手蹭蹭他发红的耳廓。
萧元麟欲要躲,但沈蕙勾住他衣襟,只好任由其动作。
但随后一阵马蹄声由远至近袭来,吓得沈蕙直往萧元麟身后躲。
是一群大约舞勺之年的小公子。
“二位好生雅兴。”
为首的少年锦衣华服,透着些浪荡气,口中虽调笑,可碍于两人威名,不敢上前:“放心,我等亦是京中有名的风流雅士,不会多嘴的。”
萧元麟如今是刑部尚书,看不惯的人总污他是酷吏,惯会审时度势的勋贵们因他备受元熹帝信重,多会叮嘱家中子弟不可得罪了他。而沈蕙曾行走于宫廷之中,亦是天子心腹,又一贯于皇室宗亲交好,乃众贵妇的座上宾,凡是说媒,必请她出马。
“那不快走。”输人不输阵,沈蕙见是小屁孩,一瞪他。
“郑国夫人说得是,在下这就告辞,不打扰您与萧侯的兴致了。”
少年一拱手,领着众狐朋狗友悠哉离去。
“咱俩的名声是不是彻底完蛋了。”沈蕙与萧元麟牵着马漫步,随意截下段嫩柳枝一折,吊儿郎当地含在嘴里。
萧元麟怕她渴,解了水囊递过去:“嗯,我是趋炎附势的酷吏,你是助纣为虐的妖女,反正高怀的徒子徒孙都这样骂。”
“你不生气?”沈蕙好奇道。
“你不也不生气吗?”但萧元麟不以为意,“秋后蚂蚱而已。”
都是先帝提拔起来的重臣,天子容不下柳相,就能容得下高怀吗?
沈蕙所见略同:“对啊,只要我自己过得开心就足够了,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想太多容易折寿,我才不做这种傻事。”
“娘子实在通透。”萧元麟道。
“走吧,我歇好了,去追上前面那帮人,看他们还敢不敢笑话我。”沈蕙从前时常受两代帝后差遣出入各长安著族家中,怎会不认得那是谁家的小孩,既然惹得起,何不稍稍教训下。
沈蕙语罢,夹紧胯下骏马,俯身速冲,不一会儿便追上人,吓得那帮才十几岁的纨绔子弟四散躲避,她看准谁是领头的,放肆甩了下鞭子在那人坐骑上。
那小纨绔连连求饶,嘴里没把门,连“好姐姐”都叫出来了。
她被逗得直笑。
可萧元麟却悄然微微黑了脸。
下山后,又在条小溪边停歇,萧元麟用清澈的溪水沾湿巾帕,为沈蕙擦擦额角的薄汗,甚是体贴:“下次若再看见那些纨绔子弟,我们绕路走。”
“为何?”沈蕙一愣。
“他们不懂规矩。”萧元麟好涵养,常年的隐忍更是善于伪装情绪,看不出半分不虞,只眼底略显深沉。
沈蕙恍然大悟:“你醋了?”
“到底醋没醋?”
“原来竟这么容易醋呀。”
她不停追问。
“你会讨厌我这点吗?”萧元麟眼神一紧。
“不会,只要适度,还很喜欢。”沈蕙故作轻松道,“我以为你会介怀我迟迟不搬入侯府,还不怎么提起去向大长公主请安。”
因在宫里曾多次置办年节大宴,沈蕙极其厌烦繁琐的典仪,包括成婚,且她也不愿像寻常贵妇那般只待在深宅后院中,否则与还困在掖庭时有何区别?
幸好元熹帝赐给她的宅子就在萧元麟的府宅旁边,中间打通,倒也方便。
萧元麟淡淡回,乃平淡而非淡漠,宛若在说平常事:“母亲也不想见我们。”
近年来他也能理解母亲了。
一个年少时不谙世事的公主,骤然失去丈夫,儿子还被抱走抚养,若不寻些其他的人事物填补空缺的内心,如何能活得下去呢?
故而他不再纠结于失去的亲情,让宜真大长公主与后来所生的儿子过平静生活,很少打扰。
“我亦不愿意住在侯府,空荡荡的大宅时常寂静无声,总会令我想起在先帝潜邸时住的时候,你偶尔惊梦,醒来后总说你还以为回到了宫城中,那么我们就都不回去好了。”谈起旧时记忆,萧元麟的语气总有些冷,但当他再开口,冰雪消融,只余融融暖意,“你说了,只要自己过得开心便好。”
“那你现在开心吗?”他问沈蕙。
沈蕙直视他,眉眼弯弯,笑靥如花:“开心,从未这样开心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