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说又劝了一上午,饥肠辘辘,遣小丫鬟快布菜。
“好好的青菜炒成这样,蛋羹也做得一般。汤太咸了,更没放我爱吃的胡椒。你去点菜的时候,竟然敢不说清我的要求?”她受过气,心中烦闷,瞪向那丫鬟。
“奴婢怎敢,定是膳房的人糊弄您。”小连连求饶后丫鬟惊呼,“姑姑您看,这菜里有虫子。”
魏姑姑一拍桌子,冷哼道:“张嬷嬷管膳房管了这么久,管得也不如何啊,走。”
下人膳房中的一股子肉香味未散,手捧着大碗吃滑溜鸡片拌饭的沈蕙满足地舒口气,筷子夹起罐子里小酱瓜佐餐,清脆爽口。
她正欲再盛一碗饭,却忽听声怒喝传来,吓得飞速盛完,立即端起碗拉上沈薇躲去角落里吃。
“今日给我做菜的人是谁?膳房事多,马马虎虎些就罢了,可出了这脏东西,便是你们成心不长眼。”魏姑姑一丢食盒。
“奴婢给您取饭时记得盛菜的人是谁,是沈薇,还有吴厨娘。”随她进膳房的小丫鬟想去拽人,直冲沈薇来。
沈蕙一愣,先挡住沈薇,才准备旁敲侧击问话,却见那吴厨娘哇呀呀手持擀面杖跳出来,声如洪钟。
“小丫鬟,话可不能乱讲。”吴厨娘进王府前,上一任主人是耍百戏的,教过她几招,兼她有胡人血统,眉眼深邃,膀大腰圆,擀面杖耍得虎虎生风,“你吴奶奶我是不讲究,但那么大个蝴蝶我能看不见,你们一老刁婆子带着小贱胚子来讹人,是觉得我们膳房全是好欺负的啊,呸!”
吴厨娘大喝一嗓子“让开”,拦腰搂住小丫鬟抗起就走,放回魏姑姑身边,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可怜小丫鬟只觉天旋地转,尚未反应明白时,便重归起点了,跟魏姑姑面面相觑。
“你成何体统,你们下人膳房的人是不如后院的奴仆们懂规矩,可终究全是王府的人,这般动手,实在是…唔唔唔……”魏姑姑尚未说完话,吴厨娘大手一伸,直捂她嘴,捂了个结结实实。
“魏姑姑,您消消气。”吴厨娘一咧嘴。
这套动作,直给沈蕙看傻眼。
物理宅斗?
被吴厨娘钳制的魏姑姑何止消气,都快咽气了,一撞对方肚子努力挣脱:“够了,够了,我说够了!你们,快解释这里面为何有虫子。”
魏姑姑是刁钻,然而她长居后院,替崔侧妃出谋划策,偶尔与其余妃妾的奴婢打打机锋,即便真红了脸,也不过是口舌之争,哪里遇见过吴厨娘这样的人物。
角落里,沈蕙吃瓜已吃饱,哪里还能专心吃饭。
“魏姑姑快碎掉了。”她忍俊不禁,悄悄同沈薇咬耳朵,“原来面对诬陷,还有第二种解决方法嘛。这吴大娘一直这样吗?”
恍惚间,她简直要怀疑自己穿进的不是一胎多宝生子文,而是《水浒传》,即将上演吴厨娘倒拔垂杨柳、吴厨娘拳打魏姑姑。
“吴厨娘是邋遢,但人不坏。”沈薇不解,“姐姐,你为什么确定她是被冤枉的?”
沈蕙才要解答,小丫鬟又咬上来。
“等等,不止吴厨娘,还有盛菜的沈薇,你们两个快老实交代。否则我们魏姑姑只好把此事上报田女史,请她查查你们下人膳房的账目了。”小丫鬟狐假虎威,搬出田女史,指向沈薇。
不对劲……
沈蕙随段姑姑学习多日,聪明与心思更上一层楼,当即察觉出小丫鬟的穷追不舍。
“那丫鬟常来膳房吗?”她问沈薇。
“应该不,总给魏姑姑取饭的小丫鬟不是她。”沈薇皱起眉。
魏姑姑是崔侧妃的陪嫁,能侍奉她的小丫鬟也非一般杂役,今日这丫鬟平日里只负责传个话、烧烧茶水而已。
“沈薇?”魏姑姑不认识沈薇,几番思索,终于想起她是谁,阴阳怪气道,“原来是沈薇姑娘啊,真对不住,您姨母可是三郎君的乳母许娘子,想必看不上我这老婆子。”
三郎君是楚王妃的养子,他的生母赵庶妃素来又以楚王妃马首是瞻,与崔侧妃不属一派。
如此,魏姑姑对许娘子的人,当然没有好脸色。
火烧到妹妹身上,且这件事背后还疑似有人挑拨,沈蕙无法继续旁观吃瓜。
“魏姑姑,依我看,那虫子应是旁人后放进去的。”她缓缓走出几步,胸有成竹,“膳房不种花,春日中尚且不见蝴蝶,何况如今这般时节?”
“对啊,她说得对啊。”吴厨娘双手叉腰,再朝魏姑姑一指,跺跺脚,节奏感极强。
沈蕙语罢,直视躲在魏姑姑后面的小丫鬟:“还有,你既然能指认出吴厨娘和沈薇姑娘,代表你看见过她们盛菜的全过程,可当时你并没有指出虫子。”
小丫鬟矮了沈蕙不少,气势先输,瞪着她嘟囔道:“哼,谁知道是不是在炒菜时进锅里的。而且你是沈薇姐姐,当然庇护自己妹妹。”
“你不常来膳房,更没去过兽房,我方才也没唤沈薇妹妹,你怎么就一口咬定我是她姐姐?”沈蕙的眼神渐渐冷下来。
第19章 以逸待劳 学劈砖
那小丫鬟显然心虚,嚣张的身形一顿,愈发往魏姑姑边上缩:“你们姐妹是许娘子的外甥女,用得穿得吃得比寻常婢女好,沈蕙姑娘你鬓发乌黑、身材丰腴,想来没少受你姨母的照拂吧。”
话里话外,尽是挑拨。
忽而,灶房的帘栊被一掀,默默听了许久的张嬷嬷自小丫鬟身后走来,不动声色地隔开其与魏姑姑:“她和阿薇所穿的衫裙全是府中给婢女做得款式,至于吃食,有钱者便可来膳房点菜,魏姑姑平日里所点的菜不比谁少,但要求却是一等一的新奇。”
张嬷嬷身形高些,将魏姑姑挡得严严实实,小丫鬟独自面对笑里藏怒的她,气焰陡然灭个干净。
吴厨娘从一旁窜上前,捂着额角柔弱倒地,坐地拍手:“张姐姐您瞧她们,趁你午睡来闹事,给我吓得呦,她们一吼,我这心立马哐哐哐跳个不停。”
“你们膳房做菜不干净,我吃出了虫子想寻公道,怎成我欺负人?”魏姑姑已发觉此事不对,可碍于颜面,犹嘴硬道,“张嬷嬷,你若是就这般管理膳房,不如趁早退位让贤吧。”
“刚刚阿蕙说得极有道理。”张嬷嬷打量那盘菜两眼,将其端到小丫鬟身旁,“而你又反驳,觉得虫子是在炒菜时落进锅中的,对不对?”
“是。”小丫鬟紧咬下唇,一点头。
“这蝴蝶翅膀完整,可不似被翻炒过的模样。膳房虽然和花房相邻,但花房为防止害虫,每日均要洒药粉驱虫,院子里连老鼠都没有,何谈能飞跃院墙的蝴蝶。”张嬷嬷的目光轻慢地刮过她,转而发怒,摔了盘子,“而我没记错的话,崔侧妃喜花,前段时间从花房搬了不少盆花走。”
“放肆,难不成是我们污蔑你吗?”魏姑姑躲闪不及,又废一条裙子。
“就是污蔑,你们就是想讹人。”吴厨娘顺势死死拽住她,绫罗娇贵,哪敌大力撕扯,裙角微微崩裂,刺啦刺啦响,“张姐姐,快给我做主啊张姐姐。”
“或许是我失察,还望姐姐莫往心里去。”她转头狠狠剜了小丫鬟几眼,再纠缠只落下风,憋着气自打嘴巴认错,“吴妹妹,你也快起来吧。”
吴厨娘拉着魏姑姑起身,把她揪得一歪,差点栽倒。
“怎会,魏姑姑你是崔侧妃的陪嫁心腹,我们下人膳房需你继续照拂。”张嬷嬷好涵养,浅笑不曾掉落唇角。
她笑盈盈送那一老一小离开,而后缓缓摇了摇头,折返回灶房。
“此事古怪,日后你同阿薇小心些。”张嬷嬷低声叮嘱沈蕙,点到即止。
“打扰嬷嬷您午睡了。”沈蕙洗了干净的巾帕来请她擦手。
张嬷嬷豁达随性,拍拍她的肩膀,跟个没事人般,接着午睡去。
“吴大娘您真厉害,三两下一眨眼就把那小丫鬟扛起来了。”沈蕙晃悠悠转到吴厨娘那,帮她担衣裙上的尘土“阿薇看见没,多跟吴大娘学学,身强体壮,遇到什么都不怕。”
此乃沈蕙真心所想。
沈薇气血亏空、身形瘦弱,除却嘱咐妹妹多吃饭外,她私下里还求采买婆子到外面买些补药丸子来。
但是药三分毒,药补不如食补,食补还需锻炼为辅。
故而,沈蕙倒想让沈薇多跟从吴厨娘学几招,哪怕是多耍耍擀面杖,也算强身健体。
“哈哈哈哈这话我爱听,张姐姐说得对,阿蕙你果然嘴巴甜。”吴厨娘爽朗大笑,神秘兮兮地引两姐妹去院中,“我何止身强体壮,我也力大无穷呢。”
她一挽袖口,露出结实的胳膊,近上臂处刺青蜿蜒,是胡人所崇拜的图腾。
“这招我只耍给你们瞧。”吴厨娘是性情中人,今日大胜魏姑姑,心下快意,不禁放肆些。
言罢,她自墙角挑出块砖头放在台矶旁,浑身绷紧,说时迟那时快,大掌伴随一道怒喝而下,土砖应声碎成两半。
“好,大娘果真厉害。”沈蕙瞠目结舌惊呆几秒,使劲拍手。
“姐姐,这…这我不用学吧。”沈薇呆愣愣地张开双手。
沈蕙咂咂嘴:“你如果能学会的话。”
“想学也好学。”吴厨娘跟从之前耍杂戏的主人学过不少,劈砖瞧着唬人,实则是巧劲大于蛮力,“你们俩若心诚,我教你们。”
如何才叫“心诚”,沈蕙自然明白,可她怕叫段姑姑知晓,觉得玩物丧志,只得忍痛推脱。
但直到回段姑姑学字时,她仍心心念念着同吴厨娘学劈砖。
听沈薇讲,吴厨娘的前任主人是有名的百戏商人,拥奴上百人,尚未回乡养老时,年年都要去长安城里各个寺庙的戏场里耍百戏。
百戏并非单一的剧种,而类似杂耍,那位大商人生得钢筋铁骨,练了光脚走炭火而安然无恙的好本事,调教出十几个精通吐火、走绳索、舞狮的徒弟,即便是专被买去做饭的吴厨娘,也得一二真传。
沈蕙猜,吴厨娘绝不止会劈砖这一招,若能多学些,往后遇事可出其不意。
“写这一笔时要向里收,克制几分力道,最忌浮躁。”段姑姑握上沈蕙的手腕,笔划轻盈,端正娟秀,观其神情恍惚,觉察出她的心不在焉,“你在想什么?”
“劈砖。”她脱口而出。
……
霎时,室中陷入寂静。
段姑姑面无表情,手持书卷便是一敲。
“疼疼疼,姑姑手下留情,您也克制几分力道。”沈蕙痛得直往桌子底下缩,“您为何每次都能看出我有心事?”
“你遇事随机应变、言辞犀利,很是灵敏,然而平日里头脑空空只知吃喝玩乐,一思考了又即刻变得深沉。假如某日金云突然不睡大觉了,而是满目沉思,你会看不出来?”段姑姑知她沉不下心练字,遂收起笔墨纸砚。
沈蕙唯唯诺诺,敢怒不敢言:“我哪里像金云了。”
“姑姑,田女史也太丧心病狂了,我一个小丫鬟,她针对我干嘛呀。”她双手抱胸,一脸郁色。
六儿盯紧小梨,但怕暴露,只能远远跟着,清晨时见其去寻过田女史又到了南园后,立马返回禀报。
沈薇本想慢慢筹划,谁知她们即刻挑拨魏姑姑发难,打她个措手不及。
“她为人果断狠厉,宁杀错,不放过。”段姑姑波澜不惊,“宫里的某些女官都是这般性子。”
女官们所掌管的尚宫局、尚仪局、尚食局、尚功局、尚服局、尚寝局与宫正司每年均会举办选拔,升任宫女做女史、采选掖庭宫外的小宫女进这六局一司。
为避免日后竞争对手过多,不少负责选拔的女官偏爱挑些才情中庸的宫女入掖庭,以防谁后来居上。
“不是吧。”沈蕙愁眉苦脸,“竞争这么激烈嘛,那姑姑您当时如何被选上的。”
“我幸运,那一年女尚书黄娘子亲自采选宫女,见我字写得不错,收我去她身边。对小宫女来讲,可谓一步登天,却也招惹妒忌。”段姑姑语重心长,“所以我才百般督促你,否则等往后入宫,即便得人庇护,稍有不慎,被你挡在后面的人当即便要踩上来。我与田女史,乃最好的前车之鉴。”
不过,她故意隐瞒了些。
女官们虽内斗凶狠,可这些明争暗斗全在要紧的官位之间,六尚下辖的二十四司里,多的是清闲衙门,若果沈蕙只想去打理藏书的司籍司,或是看管仪仗礼器的司仗司,无人在意。
谁知咸鱼沈蕙一心躺平,完全抓不住重点:“田女史害您失去王妃信任,您不恨她?”
楚王夫妇待宫里出来的人素来礼遇有加,彼时段姑姑年幼,可楚王妃依旧将府中库房的钥匙给她,又允她同田女史看管奴仆名册。
渐渐的,早年时的段姑姑养成个说一不二、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刚强性情,可刚过易折,被田女史陷害后,无人肯替她说话,纵然楚王妃不准备严惩,她羞愧难当,亦是在库房待不下去了。
“恨,也不恨了。”段姑姑心平气和,仿佛任何事已无法令她失态,“我初到兽房时,成日浑浑噩噩不愿理人,可后来发现在兽房我能看见不少从前看不见的事情,心性开阔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