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小梨身世可怜,但我难以完全相信她。”沈蕙拧着眉毛,“她百般顺从讨好我,仿佛没有自己的喜恶,一切过于巧合,她更是过于殷勤。”
段姑姑收起字,一叹:“不错,学会动脑了。”
沈蕙抿抿嘴,和她撒娇:“姑姑,我不笨吧。”
“你是不笨,性子又强硬,爱憎分明,却太容易轻信旁人。”段姑姑似笑非笑,“六儿七儿确实巴结奉承你,可你尚未摸清她们底细时,就对其关爱有加,若非两个小丫鬟是我的人,你迟早要在她们身上栽跟头。”
“六儿是您的人?”沈蕙目瞪口呆。
“我从前只告诫过你六儿和十五走得近,可未曾否认六儿听命于我。”段姑姑倒一盏提神的浓茶给沈蕙,悠悠解释,“你倒不用将六儿想得多坏,小丫鬟往上爬不容易,她隐瞒,不过是想多要几块糖、几个铜子罢了。人性之复杂,绝不是非黑即白。小梨或许只是欲要求你当靠山,又或许卖弄些小聪明,也或许她背后另有主子。”
沈蕙歪着头,脑中思绪流转:“所以我要提防小梨,可面子上不该表现得过于明显。”
“你的眼睛非常明亮,但太明亮了并非好事。”段姑姑一拢衣袖,圈出十几个字命她回去重写,意味深长,“把心思藏在心里。”
藏心里?
沈蕙双手撑脸,仰头看向段姑姑,满眼是疑惑着如何将心思藏心里,目光清澈似琉璃。
“你,快出去。”段姑姑心塞,眼不见心为净,头疼地赶人。
沈蕙怕再被书砸头,段姑姑刚一开口,腿已迈出门槛,边下楼边沉思。
她绝非坐以待毙的人,与其空空猜测小梨是好坏,不如主动出击。
回房后,沈蕙等着六儿来寻她,一招手。
“姐姐,我来了我来了”六儿刚和七儿分着吃过一块糖,蹦蹦跳跳的。
“你是段姑姑的人?”沈蕙开门见山。
六儿吓得一跪,跪行两下,去拽她袖子:“段姑姑早就察觉十五不对劲,让我讨好她获得信任。姐姐,我错了我不该隐瞒,求姐姐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拿我去喂金云。”
这副模样,显然是早有应对。
“起来。”沈蕙被气笑了,只道王府当真卧虎藏龙,一个小丫鬟也能骗过她,“快松手,你简直是块狗皮膏药。”
“不起,姐姐原谅我,我才敢起来。”六儿扑到她膝头,一把鼻涕一把泪,“我上没有八十老母下也没有八岁的孩子,我家就我一个了,孤零零的,姐姐你原谅我吧。”
沈蕙无奈:“我原谅你了,但往后你要是再隐瞒我,犹如金云嘴里那块磨牙的骨头。”
她抓起六儿手腕,作势要带其去寻金云。
“我我我我我发誓,若再次隐瞒姐姐,不得好死。”六儿最怕金云,哭嚎真了几分,泪流满面。
“我我我我我信任你。”沈蕙这才道出真想同六儿的说的事,“如此,你去给我盯紧孙婆子与小梨,谁有异动,当即告诉我,将功折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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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休沐,常朝暂停,楚王只在宫里召了几位宰辅相公同六部尚书议政,议政罢,为表知礼,不多逗留,即刻回府。
“大王,王妃身边的碧荷来了,说王妃请您去用午膳。”贴身内侍尤顺轻手轻脚地迈进中堂,远远立在檀木雕卷草纹书橱后,垂头叉手,对摆放杂乱的书卷视而不见。
“嗯。”楚王放下笔,越观纸上虚浮缭乱的字迹越心烦,命小太监们收拾走,“本王会去。”
昨夜太医忽报,父皇在服过丹药后身体大喜,转危为安。
怎么会呢,难道世上当真有神药不成?
楚王虽崇尚佛、道,却不信那些超乎世间自然的说法。
相比怪力乱神之语,他更忌惮人为。
也罢,已等了这么多年了,再等一等。
“尤顺,走吧。”楚王收敛心绪,微微端正衣冠,又变回光风霁月。
宁远居。
“五郎,我似乎做错事了。”楚王妃一改往日的端庄克制,换过亲昵的称呼,泪光朦胧。
楚王行五,刚成婚的几年,楚王妃常唤他五郎,但不知自何时起,她已学会规规矩矩地称一声“大王”。
“不急,你先与我细细说来。”相伴多年,一见其姿态,楚王便知事态紧急,忙挥退左右侍从,揽过她的肩膀,温声安慰,“只要你我夫妻同心,未必不能弥补。”
楚王妃蹙起一双远山眉,声音戚戚:“我无意得知郑侧妃隐瞒病情后,担忧她身体,当即遣田女史入宫去太医署请医士,然而宫中讲陛下病重,又兼秋日天凉,最近请太医的人家多,将日子排到了后天,后天一到,太医给郑侧妃诊脉,恐怕会暴露,发现有人以药性相冲暗害她。”
“关于幕后主使,你是何想法?”楚王仍是那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即便敏锐如楚王妃,也看不出他的悲喜嗔怒。
“五郎,你要相信我、相信府中的诸位妹妹,我查到第二种药渣后,命人暗中搜寻过后院,绝无不对的地方。我愿替妹妹们担保,谋害郑侧妃的幕后主使不出自她们中间,此事全怪我失察,还望你千万别降罪其余人。”楚王妃长话短说,但一字一句均落在要害之处,直指拿苦肉计自导自演的郑侧妃。
“我自然信你们。”他目光一凉,笑容微僵,随后亲自执起巾帕拂去楚王妃鬓边的泪水,借此遮掩失态,“放心,待太医进府,我与你共同陪郑侧妃看诊。见我在,宫中太医当知晓分寸。”
“幸好你还信任我,否则事发后,王府上下百口莫辩,要平白无故背一个妻妾失和、主母善妒的骂名。”楚王妃不信楚王的信重,却信对方同她一般视贤名如命,“甚至,要污了大王您的声名,布局之人,简直恶毒。”
楚王眼神晦暗不明,握住她的手,拍了拍:“莫担忧,此事不会发生。”
宁远居种种,郑侧妃毫无知晓。
她已病入膏肓,苦留于世,只剩那一口气空吊着。
“侧妃如何?”看诊时,莲青帷幕外,楚王妃端坐上首,眉心略折。
太医虽被赐座,可亦不敢坐,低头谨慎回话,拱手请罪,擦擦额角不断渗出的汗珠:“禀王妃,侧妃早年因难产而身体亏空,近来又忧思多虑、郁结在心,且观脉象,侧妃应服用过烈性的补药,一时有用,但伤及根基,恕微臣才疏学浅,仅仅能开个温补的方子应对,尽力多拖延些时日。”
他以余光打量同坐在上的楚王,不敢过多揣测。
楚王登基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他又何必做去触不该触的霉头。
“王妃,命侧妃注意休养身体,让她想想她的四郎君。”太医慌忙告退后,楚王笑意不达眼底,拂袖离去。
帷幕被小丫鬟们掀开,楚王妃踏进睡房,室光昏暗,药味浓重。
郑侧妃挣脱开捂她嘴的碧荷,止不住颤抖地咳着:“你釜底抽薪,告诉大王一切,不怕暴露你的心机深沉,虚伪阴毒吗?”
“大王都知道。”楚王妃拢了拢袖口,安然淡定。
“那他为什么不出手惩治崔侧妃?”郑侧妃满目痛恨,“崔侧妃害我难产、让四郎染病,阻拦我向家中求助,桩桩件件,若不是你包庇,大王为何能肯姑息她?”
“早年间,大王偏爱崔侧妃,可她不知珍惜。”闻言,楚王妃双目中闪过微不可查的怜悯,而后面无表情地望向她,“好好歇着吧,你大可放心四郎君的安危,大王说了,往后他同三郎一样,均住在我院子里,兄弟俩还能互相照应。”
此话一出,郑侧妃愈发怨恨,盯紧她离去的背影,辱骂之语不绝于口,情绪激动,胸中翻涌着因力竭的嘶哑风声,末了,吐出口乌黑的鲜血。
“王妃,您该告诉她真话。”碧荷不愿看自家主子背黑锅。
“她没几日了。”但楚王妃只手持佛珠,轻轻摩挲着,“我何必去诛她的心。”
某次,并非是崔侧妃截断了郑侧妃送回家的求助信笺,而是郑家不愿管。
“田女史差人到兽房......”甫一回了院子,春桃急匆匆低声禀报。
“不知节制。”楚王妃眸色冰冷,鲜少直白地呵斥道,“先不管,正好你总说段姑姑手下的沈蕙聪明,得了许娘子和段姑姑的真传,来日可堪大用,让我瞧瞧你的眼光如何。”
她最不喜自己人内斗。
田女史屡次排除异己,已惹得她厌恶,只是尚未寻到合适的替代者,段姑姑稳重,然从前不如田女史得人心,还需观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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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闹事 物理宅斗发明人吴厨娘
秋意渐浓,北风习习,田女史凝望着满地枯黄的落叶出神。
心腹婢女阿九抄录过上一月的账簿,见她心事重重,叹口气:“那沈蕙年幼,女史何必同她一般见识,她所跟从的段姑姑被您送进兽房已久,从前虽受王妃之命打理过府中名册,但不得人心,难成大器。”
“你有没有听一个词,叫斩草除根。”田女史收回目光,将簿册整齐摆好,“段氏的本事可大着呢,我陷害于她,她定怀恨在心,留下她,便是给她机会向我复仇。”
“可沈蕙毕竟是许娘子的外甥女。”阿九担忧道。
女史待她不错,她不希望女史继续党同伐异,惹来王妃的厌恶。
“正因为她的姨母是许娘子,我才容不下她。”田女史似乎回忆起什么事,眉宇间一片冰冷,“我毫无靠山,王妃也多疑警惕,不肯完全重用我,若我不未雨绸缪,沈蕙迟早爬到我头上。”
宫中女官们内斗激烈,官位太少,除却高位女官可得恩赐出宫,空出位置,其余人几乎都只能老死在掖庭里。
若运气差些,压在头上的女官康健长寿,等个十年也不一定能升任一次。
且掖庭里与外面相同,终归是有靠山的女官晋升快,她亲眼所见与她一齐入宫的小宫女大字不识一个,却因长姐是贵妃的贴身姑姑,短短两年便以十五岁的稚龄升到了八品。
所以她岂能手软?
多除掉一个是一个。
“将赏钱给小梨,不可亏待她。”田女史数出五两银子交与婢女阿九,面色阴沉。
阿九无奈,点点头。
门外,拿到银两的小梨一笑,当即就偷偷往后院南园去,完全忽略了不远处的小尾巴六儿。
楚王府的后院分为南北两园。
南园崔侧妃居正堂,早年间尚得宠时好同住在北园正堂的郑侧妃攀比,求楚王扩建小院,前拥锦鲤池,后搭花架子,水波荡漾,群芳争艳,入秋后换了盆花摆,照旧是姹紫嫣红的热闹景象。
但近来崔侧妃却没心思赏花喂鱼,因养子二郎君的婚事不顺意,她时常发怒,弄得侍奉的下人们苦不堪言。
是日,一众婢女又清理过几堆碎瓷片,默默垂首退下,生怕再惹崔侧妃动气。
“侧妃息怒。”崔侧妃的陪嫁魏姑姑掀起帘栊走近,小心劝慰,“皇孙成婚需宫中降旨,绝非凭王妃一人之言能定下,此事尚有转圜的余地。”
“看在长公主的面子上,皇后殿下怎会驳斥王妃的请求。”崔侧妃扶额,只觉隐隐头痛,“也是晋康公主胆小,见皇后不肯松口给她女儿与二郎赐婚,竟萌生退意,野心勃勃却瞻前顾后,可笑。”
“恕老奴多嘴,这事不成,对您有利。晋康公主的驸马虽出身大族,可至今只是个闲官,她家女儿配二郎是高攀。可假如您给二郎择选崔氏女,二郎何愁没助力,况且您的伯父西平侯又不止一个孙女。”魏姑姑用小银簪子挑出些清清凉凉的薄荷膏,抹了抹手指,去给崔侧妃轻按眉骨。
西平侯府里老夫人尚在,不分家,长子西平侯同下面两个弟弟亲近,待崔侧妃这个侄女也不错。
“是,祖母也劝我顺着王妃的意思,从自家中挑一挑。”崔侧妃仍略显不满,“她命我多服软,届时能换个人选。譬如三堂弟的女儿,是不错,庶出便庶出,左右我亦是,皇家结亲不看这些。但三堂弟是外官,想升任进京还不知要多少年。”
不论晋康公主之女,她最看中权臣柳相的孙女,那女郎的父亲乃御史,母亲出身宗室,再完美不过。
谁知柳家刚硬,直言拒绝,为此大王还训斥她越俎代庖,罚她禁足。
“外官算什么,府中的好日子将近,待大王加封崔氏后,您求个情提携您堂弟一二,想进京就进了。”魏姑姑惯会说话,哄得崔侧妃逐渐平息怒火。
崔侧妃一挥手:“也只好如此了。我无心用午膳,想小睡片刻,你下去吧。”
听罢,魏姑姑忙恭敬告退,崔侧妃动怒时砸了茶盏,茶水溅了她一身,湿漉漉的阴冷。
“姑姑,侧妃可消气了?”奴仆们的庑舍中,小丫鬟取来新衫裙。
魏姑姑淡淡“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