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办事稳妥,有姐姐在,金云定不会伤人。”这小太监面熟,曾来奉承过沈蕙,送了东西,“但凡事都可能有例外。”
沈蕙减去几丝浮于表面的笑意:“你什么意思?”
“我是前院马厩喂马的小阿喜,前院的规矩比后院还重,但马厩临近角门,我们出入王府比旁的下人容易些,消息也更灵通。”小阿喜上前几步,低声附耳说来,“我认识的人不多,不过是些扫洒、侍弄花草的奴仆,但往往正是这些不起眼的人才会听见意想不到的事情。”
“此言有理。”沈蕙不动声色,示意他继续。
“故而,昨日我猜测松竹堂的玉兰托人买了不干净的东西,或许和兽房有关。”他观沈蕙似乎不排斥自己,一咬牙全盘托出,“听闻玉兰和姐姐您中间有龃龉,玉兰的干娘洪妈妈还为难过兽房,我不敢耽误,忙不迭来给姐姐您报信了。”
小阿喜在马厩养马,同时也接旁人的贿赂出府买点东西,某次他听了一丫鬟的请求,到坊门外拿个布包回来给丫鬟。
原只是小事,谁料他送过布包再去喂马时,竟见乖顺的马匹想去踹他,好似受了什么刺激。
他遂留了个心眼。
待小丫鬟再次请求他传递布包后,他尾随一路,瞧着对方进了松竹堂。
沈蕙思量片刻,没给他赏银,却道:“多谢弟弟,别与我生分,以后常来兽房走动。”
“沈姑娘言重了。”小阿喜比得了赏银还高兴,“像您这般得侧妃喜爱的婢女什么没见过,我送过您的一对银钗只是粗俗物件,您却不嫌弃,照样收下,又认我做弟弟,我感激不尽。”
他不能在后院逗留过久,一拜,迅速离开。
“那太监应是比我大几岁,结果认起姐姐来毫不犹豫,如此伶俐的人物,为何还只是个小太监?”沈蕙回了炉子边继续吃,有些感慨。
“阉人残缺,心里也比寻常人更奇怪些。”春桃语气可惜,“原先后院里不是不用太监,谁知他们内斗得一日比一日狠,又兼大王不喜宦官,便全被王妃换掉了。八成是那小太监太过机灵,才被看不得他出头的大太监打压呢。”
—
沈蕙仿佛没见过小阿喜一般。
她照常吃喝玩乐,照常带着小动物去东园讨赵侧妃的欢心,跟个没事人似的。
某日不巧,她去时楚王妃正领着众妃妾探望赵侧妃,一屋子人,脂粉味混香粉味混熏香味,香得她晕头转向,手提装小鹞子的笼子躲到角落里。
小鹞子扑腾得欢,惹来楚王妃注目。
鹞子和鹰、猞猁、豹子一样,均是随人打猎的鸟兽,曾精通骑射的楚王妃自然认得。
“这是谁,妹妹你身边何时有这么小的丫鬟?”她瞥了沈蕙一眼。
赵侧妃寻常答道:“兽房来的孩子,把大王赐下的小兽鸟雀养得不错。”
楚王妃拍拍她的手,自其诞下五郎君、晋升侧妃后,两人倒是愈发亲昵:“是把鸟雀养得不错,有这些小玩意时常哄你一笑,我亦放心。”
“其实都是大王和王妃的功劳,大王为妾身费力寻来乖巧的小兽,王妃屡次送来珍贵补品赏赐妾身。”赵侧妃却比以往愈发谨慎温顺。
“你叫什么名字?”楚王妃唤沈蕙过来。
沈蕙叉手垂头,走到约距离二妃三步远的地方默默站定:“回王妃,奴婢名叫阿蕙,是兽房的二等婢女。”
“原来你便是沈蕙呀,许娘子的外甥女。府里有些奴婢见识短浅,都道兽房是伺候牲畜的地方,十分粗鄙。但只要是能哄主子开心的奴婢,就是好奴婢。如若不然,再聪慧周全、再仰仗着谁,也是无用之人。”今日众人全来探望赵侧妃,崔侧妃、郑侍妾等人俱在,楚王妃的这番话,分明意有所指。
楚王妃明面上素来贤惠和善,鲜少有直言直语的时候,如今这般,显然是气极了。
她捧着赵侧妃,顺便捧沈蕙:“侧妃为大王生儿育女,是后院里的功臣,我之下第一人,她既然喜欢你,我升你做一等,日后定不可辜负侧妃的爱重。”
沈蕙被夸上一声“好奴婢”,心里五味杂陈,但面上必须笑得诚恳,福身谢恩。
“你多歇息吧,这几天真是辛苦你了。元娘、四娘回府的日子定在了正月十三,你快准备,好好与大王、与我陪陪女儿。”楚王妃言罢,也不管其余妃妾什么脸色,兀自领了她们离去。
第43章 指点 人情冷暖
“阿蕙?”赵侧妃面色柔和, 神情平静,不见半分之前的沉郁忧愁,气度更淡然雍容些,仿若雕琢打磨后的羊脂白玉, “第一次遇见后院这么多的主子, 吓傻了吧。祥云,快扶着你阿蕙妹妹坐下, 免得她腿软栽了跟头, 赖上我们东园。”
沈蕙忙回神, 扮少女活泼:“侧妃取笑我。”
“我是真怕你在拜见王妃时出差错,反让王妃不喜。”赵侧妃伸手点点她额头,亲昵道,“但幸好, 你比我想象得还懂事。”
她嘴甜:“都是侧妃教导得好。”
“我哪里教导过你, 分明是你姨母与段姑姑将你教得不卑不亢、进退有度。”赵侧妃极爱逗她, 竖起一根手指, “怎么依旧略呆呆愣愣的, 难道真吓傻了, 这是几?”
“奴婢突然晋升一等婢女,尚且未从兴奋中缓过来。”沈蕙故意道,“是二, 坏了,奴婢不识数了。”
赵侧妃被她弄得连连以衣袖掩唇笑:“听闻三郎优待你, 让你不用守着什么称呼的规矩, 我这里也是,别总自称奴婢。”
“是,郎君我待我好, 侧妃待我好,我真幸运。”沈蕙从善如流。
“小小年纪是二等婢女本就惹人注目了,如今又是王妃亲自开口晋升你当一等婢女,若我没记错,你还没到十三岁吧。”赵侧妃略感慨一声。
沈蕙应道:“是,我今年十二。”
赵侧妃目光温和,忽然指点两句:“我之前奉王妃的命暂且管家,虽并无差错,但终归有难以周全处理的事情。现金王妃回府,必会整肃府中的风气,这段时间你需小心,别在乎眼前的一时荣辱,学那些管事们拉帮结伙、欺上瞒下的做派。”
她将重心落在“一时融荣辱”四个字上。
“侧妃放心。”沈蕙在心里细细品味着何为“一时荣辱”,忙说,“况且我受过大库房洪妈妈的欺凌,是侧妃出手警告她,我们兽房方才能安安稳稳过个节,我怎会转而欺负旁人。”
“我快出月了,下地走动也不成问题,你少来东园吧。”赵侧妃满意地轻轻颔首,“段姑姑写得一手好簪花小楷,行书亦是不错,你跟随她潜心静下来学字。记住,别在乎眼前的一时荣辱。”
沈蕙半知半解,却乖顺福身:“阿蕙明白了。”
突升一等是喜事,但被告知少去东园便叫失宠。
“侧妃真疼爱她。”沈蕙走后,祥云不免有感而发,“希望她能理解您的指点。”
“你同我在宫中时便认识,怎生还吃味上了。”赵侧妃命小丫鬟拿来未做完的斜挎布包,往上缝背带,“四娘即将回府,我一想到四娘就心软,已心软便容易心疼旁的女孩子。与我不相干的人倒罢了,可沈蕙是许娘子的外甥女,她照顾三郎,功劳苦劳皆有,看在她的面子上,我愿意多照拂沈蕙。”
情绪安定后,她自是宠辱不惊了,目光恬淡,举止从容,好似因母子分离而流的泪水从未曾流过:“何况那孩子的确讨人喜欢,娇俏活泼却又少年老成,言行举止瞧着不似才十二岁。”
祥云摇摇头:“毕竟是自幼没娘的小孩,又摊上那么个父亲,不懂事的话,护不住她妹妹。”
“姐妹情深,真好啊。”赵侧妃也许是想起了早亡的长姐,随之一叹。
—
“姑姑,你说侧妃叫我别在乎一时的荣辱,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沈蕙能猜到表面,但不知深层,“她希望我不要得意忘形?”
“你光记住这句话了?”段姑姑停下笔,纸上字迹潇洒、铁划银钩,“侧妃还命你与我潜心习字,你没记住?”
“记住了记住了,当然记住了。”沈蕙使劲点脑袋。
段姑姑忽然叫她大名:“沈蕙。”
沈蕙警觉,脚下后撤,准备见势不妙便逃跑:“嗯?”
“你上个月写了几张大字啊?”段姑姑面色不善。
“我...我......”沈蕙悄悄挪动步子。
段姑姑一拍桌面,起身道:“一张也没有。”
“吃烤肉、吃锅子、堆雪人、玩双陆、逗猫逗豹子、遛狗...你宁愿听鹦鹉和鹩哥吵架,你都不愿意安安静静回房写一张字。”沈蕙善于逃跑,她便追着打。
“张嬷嬷救我。”沈蕙被追进下人膳房,一溜烟躲到张嬷嬷身后。
彼时下人膳房正在炖汤,雪白的羊汤里加些小鱼,鱼羊鲜,浓厚的咸香扑鼻,勾人馋虫。
沈蕙吸吸鼻子,眼神忍不住去瞧锅里的汤。
若是有刚出锅的胡饼,焦脆坚韧,往里一泡着吃,再放些切碎的醋腌蒜解腻,定搭配极了。
张嬷嬷老好人,上去安抚段姑姑:“哎呀阿段,算了吧。”
“沈蕙她一张大字也没写,不值得教训吗?”段姑姑冷哼道。
“真的?”张嬷嬷瞥向蹲在灶台边的沈蕙。
已想偷偷去拿勺盛汤的沈蕙僵硬地挂起个傻笑:“嘿嘿......”
“天天来膳房吃东西,一天三顿外加两顿加餐,我是她我也没心思学写字。”吴厨娘拿小锤砸胡桃,一边吃胡桃仁一边吃瓜,“我们下人膳房的吃食就是如此吸引人。”
吴厨娘见沈蕙想喝羊汤,寻来个大碗。
段姑姑恨铁不成钢:“吃吃吃,只想着吃。”
“也罢。”她立在下人膳房门边,疾言厉色,“我不和你一般见识,但你必须把缺的字全补给我,否则便去廊下跪着吧。”
闹过这一通,流言纷纷。
先是说沈蕙虽晋升了一等婢女可惹得赵侧妃厌弃,不准再去东园;后传沈蕙被段姑姑罚跪,快病死了。
短短两日,兽房清冷如沈蕙初入府时,夹道宽,路过的小丫鬟避着门口走。
玉兰闻讯赶来闹事,奈何沈蕙躲在房里练字,她自讨没趣,走后直接派人去大库房寻干娘洪妈妈,将兽房的炭火份例减去一半。
幸而张嬷嬷仗义,左右下人膳房的炭用不完,支援兽房了许多。
到外面买卖东西也开始不方便,看门的婆子加过两次价,方肯放兽房的人出府,采买房有宋妈妈在故而影响少些,可必须按规矩多付二百文。
认得弟弟妹妹们早散了个干净,惟有从前认识的谷雨六儿七儿依旧亲近。
经过这次,沈蕙算是见识了人情冷暖。
但唯独一人例外。
“阿喜?”沈蕙没想到自己“失势”后,他还会来。
“我来给姐姐送药。”小阿喜借着走上前见礼的空当打量她几眼,观她不似被苛待,眼珠子一转,只道,“冬日路滑,我担心姐姐摔伤,特意买了上好的治伤药的药膏给姐姐。”
沈蕙念着他的好,打开天窗说亮话:“我虽是一等婢女,调动几个杂役不成问题,可兽房在后院,即便缺人,也不收小太监。”
“我便知小心思瞒不过姐姐。”小阿喜赔笑道,“我本是在前院小膳房切菜的,得罪了师父,被踢去马厩喂马。肯定没机会再回小膳房了,只盼哪位主子身边少个扫地的。”
这是希望能借沈蕙去三郎君院子里了。
“三郎君身边有张福,比你精明百倍,你师父容不下你,他也不一定容得下你。”沈蕙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却直晃头。
“请姐姐赐教。”他拱手。
沈蕙当了回谜语人:“全看你能不能耐下心来等待时机。”
段姑姑曾告诉她,大库房没几天好日子过了,届时若缺位置,送个可靠的人进去。
阿喜合适。
“前些日子围在我身边一大群人,现今只剩下六儿七儿与阿喜。”闷在屋中练字无聊,练过一篇又一篇字,只闻雪打门扉,泥炉里炭火细响,沈蕙嘲弄道,“连小梨那恨不得日日监视我的眼线,都懒怠了些。”
谷雨跟随楚娘子学艺忙,但没忘了沈蕙,送过荷包来。
段姑姑语气平常:“拜高踩低,从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