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必须历练三郎。”赵贵妃心意已决。
她出身低微却能稳坐贵妃之位,不光只凭借生育有功,郑婕妤侍奉圣人的时间短,轻视了她去,只怕要自作自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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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晚掖庭内的各局各司需紧锁大门,以杜绝私相授受、私自出逃等罪行,临近下钥前,王掌正才施施染召见了沈蕙。
沈蕙与她福身:“女史沈蕙见过掌正。”
“掖庭中关于宫正司的流言蜚语颇多,仿佛我们这人人宛若酷吏,一心鸡蛋里挑骨头,惩处无辜宫人。”她努力和颜悦色,然而眼中精光闪烁,十分明显,难以掩藏,“但我们不过是皇后殿下的眼睛、耳朵而已,替她监察后宫,奉命行事,哪里有那么厉害。”
她凝视着沈蕙,一面训话,一面在默默估量能从这小女史身上攫取多少利益:“所以你别怕,只要你勤于公务、安分守己,谁也不会为难你。
还有,本该由我带你拜见段宫正,但她近来忙,无暇顾及你,此事过几日再说吧。”
“是,下官明白。”沈蕙叉手垂头,恭恭敬敬,乖顺地装着傻,仿佛与段珺不甚相熟。
“你与玉珠领上两个宫女去巡视一圈,看看哪里仍没锁门。掖庭里连廊绵延,为防止走水,相隔好远才点一盏灯,夜路昏暗,事后到司膳司要碗汤羹喝,压压惊。”事缓则圆,王掌正有心试探拉拢沈蕙,却知不该太急切了,“这算我给新女官的见面礼,才十三岁的女史,真是少见,后生可畏呀。”
年仅十三便封作九品女官,和当年的黄玉珠差不多,背后没靠山,谁信呢?
王掌正送上个小银戒指。
沈蕙不卑不亢地接过礼,一个多余的字也没有:“谢掌正关爱。”
戒指小巧但胜在光泽明亮,显然并非八品女官能随手打赏人的东西,宫中不比潜邸,首饰多为主子赏赐,想买,恐怕要打通层层关系,方能托谁带入宫一支簪子一只戒指。
黄玉珠担心沈蕙初次巡视时怕黑,多提来个灯笼,命跟随的宫女前后各拿一个,她们两人走中间。
“这么黑。”沈蕙跟在黄玉珠身侧,饶是胆子大,也不由自主地紧绷肩膀,警觉非常。
“走到各局各司里就亮了。”此乃宫正司女史的本职之一,黄玉珠轻车熟路,左拐右绕,还不缺兴致同她闲聊,“王掌正都与你说了什么?”
无云无风,月光皎洁明亮,沈蕙查过两处后,熟悉了些,恐惧渐褪:“她提起段宫正时似乎在打量我,大约是希望看我有何反应,以此猜测我与段宫正是否亲近。”
“真是急躁。”黄玉珠瞧不上王掌正的做派,“假如真叫她打听到你是段宫正的徒弟,她立即费尽心思来拉拢你。”
“无所谓,而且她既然出了钱,我不用白不用。”沈蕙要把那银戒指花掉。
不接,有藐视上官的嫌疑,但留着却是烫手山芋,待花掉后她便在司里的簿册上报备,说那戒指丢了。
宫正司职权复杂,也管失物招领,宫人丢失物件后前来上报,若涉及偷盗,必要严查。
当然至于能否查出什么,自是另说。
“好呀,去司膳司。”黄玉珠会意,欢欢喜喜地挽住沈蕙的手臂,“反正只剩尚服局的门没关了,先吃宵夜吧,韩尚服爱摆威风,极其喜欢在临歇息前指点宫女,早着呢。”
论摸鱼,她俩实乃一对不相上下的卧龙凤雏。
万事有特例,宵禁后尚食局正门关闭,小门却留着,以备主子们入夜后来点菜,直通局里司膳司的东灶房。
沈薇听闻今晚有宫正司的人巡视,期盼沈蕙能来,频频望向小门外,终于等到姐姐,提起裙角兴高采烈地去迎她:“外面那么黑,树影张牙舞爪的,没被吓到吧,来吃些东西。
刚刚胡尚食、张司膳全被郑婕妤召去了鸳鸾殿,典膳掌膳明日需早起,先睡下了,让我暂时掌管夜里的供膳。”
第63章 酸儿辣女 等着看笑话
司膳司膳房比沈蕙想象得大, 铜釜铁锅陶罐一应俱全,靠窗边的灶台彻夜温着鸡汤,西面的两排泥炉尚冒热气,里间是单独的小炉灶, 由几个年长的厨娘看守, 见沈薇管沈蕙唤姐姐,又观其与黄玉珠亲近, 知是自己人, 轻轻点了下头。
那些炉灶是专为帝后与赵贵妃新建的, 圣人崇尚节俭,夫唱妇随,宫内单独的小厨房全裁撤了,只留下鸳鸾殿的, 侍奉郑婕妤。
沈薇自泥炉上拿来锅馄饨, 帮沈蕙盛到小碗中:“方才二皇子妃来点菜, 要鸡汤小馄饨并四样小菜、三碟花糕, 给过赏银, 还说值夜辛苦, 多做些,多出的算请我们。
我不饿,你和黄姐姐吃吧。”
这自然不是二皇子妃一人要的。
昔日只懂借崔氏之名打压夫君的二少夫人自搬进北院后幡然醒悟, 性情大变,尖利的锋芒被硬生生打磨个干净, 勤谨柔顺, 逐渐变为无可挑剔的二皇子妃,与二郎君也关系缓和,原先两看相厌的怨偶, 竟生出些许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意味。
两人不仅同居一室,还时常携手去向帝后与崔贤妃请安,傍晚时,又进寿宁殿侍奉薛太后喝药进膳,直到祖母安稳睡下才告退,连饭都没吃,只得待入夜后来点菜。
皇子公主们全住北院,北院位于前朝,虽墙后便是分隔前朝后宫的长街,但夜里某些大门已下钥,有禁军把守,不许通行,想来司膳司,必须绕路,一来一回,宫中无人不知。
表演性人格。
沈蕙给这对夫妻精准定位。
薛太后对孙辈们至少还存着几分表面慈爱,怎么至于连饭都不留二郎君吃一口,而且奉膳局就在前朝,与北院之间只隔了个内侍省,不去那反而进后宫来司膳司,实在是舍近求远。
她专注吃小馄饨,笑而不语。
馄饨包得如年节时用来打赏人的小元宝,皮薄馅多,圆嘟嘟的,内馅是荠菜鸡肉,鲜绿可爱,宫城内猪肉少,二皇子妃又嫌牛羊的膻味大,选了精瘦的小嫩鸡剁肉馅,虽无丰腴油润的口感,但清爽的味道与荠菜相得益彰。
汤底则是老母鸡经文火熬透的精华,其间稍放入一把小鱼干吊味,牛肉汤厚重,羊汤太鲜容易喧宾夺主,炉灶上温的汤通常是鸡汤。
哪位贵主入夜后着急来要菜,下些银丝面、馎饦,配了汆烫过的新鲜时蔬和鱼片虾段,最后撒上半勺酸瓜齑或夹点茭白鲊,速度快又不显敷衍,说得过去。
“二皇子妃愈发随和了,她如今待谁都和善,许多受过她恩惠的宫女说,就算不为她卖力做些什么,只送个东西传个消息,都能得她赏些碎银子。”过犹不及,沈蕙能琢磨出来的,黄玉珠自然更明白。
黄娘子教育黄玉珠极其用心,当作亲孙女,察言观色、审时度势、中庸之道......一一言传身教,毫无保留。
她善于拿笑脸掩盖真性情,然而在饮食上,却难以藏得十全十美。
黄玉珠不似沈蕙的嘴壮吃天下的豪迈,每样东西全尝一小点,知道个滋味便足矣,稍稍喂饱馋虫就停筷,瞧不出爱吃酸甜苦辣那种口味,仿佛都喜欢也不太喜欢,平平淡淡。
饮食如人,内里圆滑,口味自是不会偏了哪样。
反观沈蕙,喜欢的东西便多吃,一般般的,却也吃得开心。
“是,从前二皇子妃明明没那么宽和,也极少随手赏人,或许是心性成长了吧。听来取食盒的小太监讲,她怕二郎君身边的人侍奉不周到,特意送过去个正值妙龄的宫女。”沈薇受张司膳影响,用少食多餐来养胃,不常吃宵夜,只随着姐姐喝了小半碗鸡汤,“但二郎君自言为先帝守孝,要三年不近女色,推辞了。陛下还因此大力赞赏,夸他孝心可嘉。”
二郎君是圣人唯一成婚的儿子,王皇后所生的嫡长子病去后,他居长。
先帝病重众人侍疾时,即便二娘与三郎君这对姐弟精明,防他防得严密,也无法时时刻刻挡住圣人重用他。圣人登基后,偶尔关怀他的功课,言语间,偶尔能流出一两句朝堂政务,几次后,连养母崔贤妃都因此软了态度,他愈发自得。
涉及皇子,不可多言,三人又谈过四五句,就此打住。
黄玉珠歪头倚在尚食局的小门边,遥望对面灯火通明的尚服局,一伸懒腰:“怎么还没锁门,到底要到什么时候。”
掖庭里的宵禁虽然没外面严,但最多不得超过亥时三刻,既晚上九点四十五,现在只差一刻钟。
里间看炉灶的大厨娘出来吹吹风,啃着个略蔫的白柰看热闹,果子酸味浓郁,清香扑鼻:“韩尚服在给新女官与宫女们训话,约莫一个时辰前就开始了,阵仗大,嗓音响,莫说尚食局,连其余锁门歇息的各局各司都能听见,谁不好奇地瞧上一眼,偏生人家还觉得脸上有光。”
有道是家丑不可外扬,至少尚食局里的宫女若犯了错,自家女官罚了便罚了,绝不令外人知晓。
而且胡尚食资历老,和女尚书黄娘子是一辈的,不屑于靠大摆官威来服众,即便卑微如烧火的打杂宫女,她都能记得其家世名字,逢年过节,赏些实惠的粗布米粮帮对方送出宫铺贴家里,上行下效,底下的女官自也学她,群策群力,同心同德。
“韩尚服固然尊贵,但掌管各司的六品女官只比她低一阶而已,随意训斥那些女官们的人,她们恐怕要心生怨怼。”沈蕙朝大厨娘讨来个柰子,一咬,差点酸倒牙,扭头便想吐掉。
等等......
但忽然,她使劲一吸气忍住,牵起嘴角对黄玉珠道:“好甜的果子,姐姐尝尝。”
“谁让韩尚服攀附上了薛太后呢,先帝还在时,赵国公的长子进献过珠宝和鸟羽,太后暗中命尚服局做成一件价值连城的鸟羽裙,赐与元娘。那裙子,似乎出自韩尚服之手。”黄玉珠满心是遥望尚服局看热闹,沈蕙递来半边果子,她不嫌弃,张口就咬,小脸瞬间皱得如干梅子,“你谋害我,呕......”
“黄姐姐,你没事吧?”沈薇闻声出了膳房,尚且没来得及弄清情况,就被沈蕙塞了最后一边干净的酸白柰进嘴。
可怜沈薇毫无防备,吃得多,宛若喝上大口陈年老醋,眼泪扑簌簌淌落,干呕着。
而沈蕙见终于害人成功,再难忍酸意,泪珠争先恐后喷涌,一半是被逗笑的,一半则被酸哭。
一时间,呕声四起。
黄玉珠作老鹰飞扑捕猎状,闪身出残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上沈蕙这罪魁祸首的腰,狠狠一掐:“你心真黑。”
“姐姐我错了,是我坏,好痒...哈哈哈......”沈蕙怕痒,笑得快瘫软在地,乱挥胳膊去阻挡她的攻击,“我是实在没吃过这么酸的果子,请你尝尝。”
“你请尝果子,我感谢你,我帮你按按腰肢松缓筋骨。”她八爪鱼似的自背后搂住沈蕙,不撒手。
两人你来我往,嬉笑打闹成一团。
沈薇亦是受害者,头一次没心系长姐,躲到大厨娘身后捂耳朵。
哎呀,她听不见了,才不是不去救姐姐呢。
半晌后,筋疲力尽的沈蕙往台阶上瘫坐,黄玉珠深深喘气,歪在她身上。
反观那最初啃果子的大厨娘,淡定吃过一个,还能去找第二个:“酸才好呢,明天一早这批果子便全要送去鸳鸾殿了。”
白柰是凉州进贡的珍品,大如兔头,送来后挑出磕坏发蔫的丢弃,其余供给主子们的饮食,司膳司留了两箱,一箱托人偷运到东市里卖,一箱被大厨娘们偷吃。
“为何是鸳鸾殿?”沈蕙没懂。
郑婕妤有孕又得宠,送下等的酸果子去,实在不成体统。
大厨娘嘿嘿一笑,笑容间暗藏讥讽:“民间传言讲,酸儿辣女,或许郑婕妤是想求个好兆头。当然孕期口味变幻无常,她忽而想吃酸的了,也合理。”
郑婕妤原先喜甜喜辣,司膳司里新来的宫人中,不乏潜邸主膳房里的旧仆,自然记得她爱吃浇了蔗浆的樱桃毕罗、撒上厚厚一层胡椒的冷淘面,炖羊排要多放糖,烤牛肉时的腌料是偏鲜甜口的。
结果到怀有身孕后,她竟愈发嗜酸,鸳鸾殿里每日均飘散着浓郁的醋香。
但生女生男哪里是酸辣能定的呢,连小宫女都不信的传闻,郑婕妤却迷信到一头砸进去,执迷不悟,众人表面上不多谈论,实则全等着看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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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先发一章,晚上发第二更
第64章 老熟人康尚宫 郑婕妤求恩典
沈蕙同黄玉珠吃也吃了, 闹也闹也了,还听大厨娘闲聊了番各宫主子的饮食偏好,结果转头往那尚服局里一望,廊下挂着的青穗子六角宫灯微光暖黄, 明亮依旧, 远远能瞧见院子正中坐着个人,脚边洒落满地绣品, 底下跪了两排宫女, 气氛肃然。
大更漏里的水滴滴答答, 已过亥时三刻。
黄玉珠慢条斯理地理一理衣袖,端正松散的幞头:“走,阿蕙,不能再容她们耽误了。”
宫规森严, 定时宵禁, 一来灯烛耗费大, 即便是皇家也需简省, 二来重重宫门下钥紧锁, 杜绝私相授受的可能, 并防止贼人行刺,以保护天子安危。
诚然,掖庭远在宫城西北角, 无论里面的门开关与否,都很难如正北面的玄武门那般被视为皇宫命脉, 然而主子能认为不重要, 女官们却不敢因此散漫。
一迈进尚服局大门,细微的哭声钻入沈蕙的耳朵,想来是宫女们被罚跪的时间过长, 难以忍受。
她心系谷雨,以余光瞥视那堆人,没发现,却找到了曾有一面之缘的司衣司宫女绿缎。
而谷雨立在廊下,毫发无损,悠闲地和楚司衣看戏,偷偷朝沈蕙眨眼,眼含骄傲与狡黠。
似乎在说,姐姐,我也能保护自己了。
“我尚服局的绣房虽然是后建的,但与尚功局司制司里的不同,只为陛下、太后、皇后等高位妃嫔制衣,你们呈上的绣品针脚这般粗糙,我怎能放心允了谁去为贵主们材质衣衫?”韩尚服宽袖高髻,衫裙颜色素净,但宫灯映照下,不难看出繁复别致的暗纹,“我素来是快言快语,不爱似旁人那样打哑谜,我便直说了,谁若继续敷衍了事,拿次一等的东西糊弄我,立即发落浣衣局去洗衣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