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独卢尚功,有什么讲什么,毫不委屈自己。
她忽地撂下茶盏,光滑圆润的白瓷撞上盛糕点的青釉盘,细响清脆,震得众人齐齐望向她:“够了,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康尚宫,你想查账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你愿意去司簿司调从前的账簿便去,你想到司记司翻看历年总账记录就找,但我坚决不允你随意传唤我手下的人问话。
我尚功局要缝制冬衣,延误了,宫人们穿什么。”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火是延后下钥时辰,第二把火则烧到了账簿上。
掖庭里多半是糊涂账,不查,大家相安无事,若查,连王皇后亦不敢轻易去碰。
先帝好奢靡,后妃纷纷效仿,没有妃子不贿赂掖庭的,这个要金线绣的衫裙,那个要外官进献的琉璃盘、水晶杯。
无功而返最好,万一真查出些事情,谁能担待?
因此,康尚宫不过是借故生事,事后随便寻个由头罚些人,杀鸡儆猴。
她不管康尚宫想杀哪个鸡儆哪个猴,只要耽搁她尚功局做事,她便不答应。
“卢尚功,谁肩上没担着重任呢,我尚服局正在为太后绣新衣,太后的事,不比宫人重要百倍。但我照样准备遵从尚宫娘子的命令,帮她清查历年账簿。”韩尚服素来恨她的清高凌傲,阴阳怪气道。
“闭嘴,我又没与你说话。”她直接呵斥回去。
“卢妹妹,大家同为掖庭女官,何必争吵。”老好人胡尚食忙打圆场,“田尚宫叮嘱过你,希望你收敛脾气,等议事后,我亲自煮一壶清心茶给你,去去心火。”
她说什么来着,外命妇进宫就是麻烦,假如田尚宫没去打理郑老夫人的事,康尚宫怎会这么快找到机会,趁虚而入。
郑婕妤喜欢折腾人,大晚上叫她去鸳鸾殿做汤羹,做好后却一口不碰,现今看,是家风如此。
胡尚食埋怨归埋怨,但死死拦住卢尚功,好言相劝。
她最年长,卢尚功又最年幼,小她整二十岁,旁人劝不住倨傲的卢尚功,她却能。
“其实,账目的确该查,但请康尚宫简单定些流程,我们也好照办。”这时,段珺观气氛僵硬,遂退后一步,想以此拖拖时间。
都受过女尚书黄娘子的教导,云尚仪向着小师妹,附和道:“对,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言下之意,是指责康尚宫不该想一出是一出,要查账,就按以往的规矩慢慢办。
“这话不错,卢尚功,你该学学人家云尚仪,端正仪态规矩,莫要与上官对着干。”康尚宫一来,薛太后的势力牢牢扎进掖庭深处,韩尚服自觉今时不同往日,有道是风水轮流转,该到她骑在卢尚功的头上了,不依不饶。
卢尚功看穿对方的心思,面含讥讽,嗤笑道:“一个巧言令色、媚上欺下的东西,配和我谈规矩?”
“你住口,当着我的放肆,辱骂同僚,你简直无法无天了。”康尚宫语罢,当即唤宫女来压其跪下认罪,“还有宫正司的人呢,给我记,罚......”
哎?
吃瓜已吃到沉迷的沈蕙猛一抬头,本想下意识地应声,却见段珺朝她缓缓眨眼,示意她别动。
这时,卢尚功纤细修长的脖颈高高扬起,目光凌厉,宛若刀锋,逼得宫女不敢上前:“康尚宫是想惩处我?
我出身范阳卢氏,祖父官至中书舍人,父乃当今卢氏家主叔辈,母为陈郡谢氏贵女,是明德十五年得先帝亲自下令,召入宫当女官的孝女。
你要罚我,不如去见先帝,和他讲吧。”
除了女尚书黄娘子,卢尚功是现存的高位女官里,唯一被先帝下诏召进宫的人。
女子的才情与德言容功固然重要,但百善孝为先,卢尚功是家中幼女,备受宠爱,立志终身不嫁,自愿在家侍奉父母,双亲去世后又守灵三年,纯孝之名传入长安,被先帝封为宫官,甫一受封,既是五品,年仅二十有八。
“你……”康尚宫气结,张张嘴,似乎想反驳,却只能无力地深深吸气。
真牛。
沈蕙在心里给卢尚功竖大拇指。
她简直是行走的灭火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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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派系
薛太后战队:康尚宫、韩尚服
王皇后战队:田尚宫、段珺、云尚仪
中立:胡尚食、卢尚功、曹尚寝
第66章 灵机一动 死得其所
凭借这次吃瓜, 沈蕙终于简单分清掖庭里各个五品女官的脾性,有爱挑事的、有喜欢隔岸观火的、有万事不怕的......派系分明,性格迥异,这帮人凑在一处, 日后可不愁没热闹看了。
卢尚功打开天窗说亮话, 但话未免讲得过于亮,她怒气冲冲走后, 即便是默默扮透明人的曹尚寝也无法继续装哑巴。
“阿卢太年轻气盛, 口不择言, 但以下官愚见,尚宫娘子您操之过急了,历代新皇登基后,掖庭中的确存着查账的惯例, 但自下令查账开始, 到彻底清查过历年账目结束, 期间至少要耗费小半年。”曹尚寝徐徐说道, “不严谨斟酌, 仔细安排, 莫说宫女们,连我们这样的高位女官,都不知要从何查起。”
五品女官中, 胡尚食资历老最年长,卢尚功出身名门, 而她当然也有倚仗。
圣人尚未出宫开府时, 她侍奉过几年,之后却没跟着离宫,又回到掖庭备考女官, 自此顺遂晋升,稳稳做到五品尚寝。
待圣人一登基,偶尔与王皇后提起各个宫官,常唤她为“曹姑姑”,其中的信重,不言而喻。
“曹尚寝言之有理,但太后心系后宫清正,勒令我必须查得明明白白,我身担重任,怎能辜负太后她老人家的期望?”谁也不是稀里糊涂当成高位女官的,对于众人的靠山与底牌,康尚宫心知肚明。
可她前来掖庭只为搅浑水,彰显太后威严,借此施压皇后,其余的弯弯绕绕,她不在乎,更不能在乎。
否则,太后必会怀疑她心存摇摆,将背主求荣。
她未等曹尚寝继续劝说,便厉声道:“尚宫职位有二,两位尚宫平起平坐,田尚宫忙于郑老夫人陪产一事,那么掖庭该由我全权掌管。还有,司宫令、女侍中等娘子们已年迈,严禁惊扰她们,否则莫要怪我不留情面。”
尚宫之上自是有官职,但如今那些前三品的女官年老,只顾颐养天年,权力遂渐渐散到二尚宫手中。
依沈蕙的理解,既是后宫这处大齐集团子公司里,两副董王皇后与薛太后争权,老女官这些ceo当甩手掌管,琐事全由coo两尚宫决策。
“还没看够?”段珺不动声色地离开凭栏处,走下凉阁,唤沈蕙回神,“昔日女官们议事的凉阁,今日却成戏场了,可惜我没提前备好赏银,倒让演杂戏之人白白费力。”
宫中礼数繁多,潜邸旧人们入宫后多感不适应,饶是受其静心教导过的沈蕙,入睡前回忆黄玉珠的种种叮嘱,都生出些如履薄冰的惶恐,但段珺一回宫,则宛如鸟飞青天、鱼入大海,周游在各派间,游刃有余。
田尚宫因康尚宫来势汹汹,与这位师妹暂时和好如初,而康尚宫忌惮她的深沉圆滑,即使欲杀鸡儆猴,也无意先从她这下手。
沈蕙头一次自段珺身上感受到神采飞扬的轻松。
换作从前,她绝不会主动同沈蕙说笑打趣。
“那姓康的怎愿意善罢甘休,往后你打赏的机会可多着呢。”一青衣女子紧随段珺退下,女官们平日里的衫裙颜色各异,五品该穿浅绯,但圣人为先帝守孝只着素服,宫中众人不敢僭越,也选淡青、浅蓝的素布裁新衣。
这青衣女子虽年长,但因神情明快爽利,生生减去些老气,背脊比直,圆髻中簪了个拙朴的乌木钗,钗头处雕成个狸奴脑袋形,张大嘴,嘴里衔条肥鱼,栩栩如生。
“这是云尚仪。”段珺命沈蕙与其行礼。
“行了,既然是你的小徒弟,同我拘着这等虚礼做什么。”云尚仪拉着沈蕙的手,言语中是难以掩藏的亲爱,“能得珺儿青睐,想必你一定有过人之处,是个聪明伶俐的。正好,和我们去趟卢尚功那,她喜欢机灵的孩子。”
她又拉上黄玉珠:“玉珠你也去,卢尚功想你了,还总问你何时再跟她学画。”
“卢尚功的性子虽凌傲些,却是分对谁,别怕。”段珺难得会替人解释,这令沈蕙忽生好奇。
“我不怕,反而觉得痛快呢。”沈蕙笑容明媚,“那人去协助薛昭仪打理庶务时好生威风,连主子身边的大丫鬟都敢呵斥,这下终于栽跟头了。”
云尚仪一抬手,抚掌赞叹:“好,硬气,以后那边若找你麻烦,大可以继续坚决强硬,得罪人便得罪人,反正有我与你家宫正顶着。”
五品及以上女官均住在掖庭尚宫局、尚仪局后的小院中,以矮墙间隔,一正一侧两间房。
大的用作睡房,小的安置箱笼,并空出床榻留给侍奉的宫女。
这方院子虽狭小,可因主人而展现出不同的风景。
路过时,沈蕙依稀能望见其他女官的院落。
田尚宫、段珺、曹尚寝和云尚仪的小院规规矩矩,简洁空荡,丝毫未额外布置,只命人将青石砖缝里的杂草拔除。
而康尚宫与韩尚服的则略显拥挤,凉榻还未撤下去,天渐凉后不设竹簟,铺锦被罗褥,黄花梨的小香几上放着鎏金炉,轻烟袅袅。
胡尚食的院中最具生活气息,房前是一溜大大小小的腌菜缸,墙角有木架,架子中间横了簸箕,晒萝卜干。
至于卢尚功的住处,可谓清雅至极。
任由杂草丛生,只作稍微修剪,拿粗陶瓶插不知名的小白野花,竹帘外是淡淡碧色的薄纱,立在大门处远望,一片绿,隐隐透露着些“草色入帘青”的天然意味。
“下官宫正司九品女史沈蕙,拜见卢尚功。”沈蕙恭敬福身,礼数一丝不苟。
卢尚功从书案边抬头瞥向她,凝视几许,恍然大悟:“原来是你,字写得不错,可为何要故意藏拙?”
“我在段姐姐那看过你的字,落笔果断,一撇一捺间,颇似她的习惯,必然是得她日日亲自指点,才会如此相像。”卢尚功性子直,毫无遮掩,“掖庭女官考试的内容极简单,段姐姐疼爱的徒弟,不至于愚笨到只考了第五名。”
沈蕙委婉道:“下官不愿太引人注目。”
“胆子真小。”卢尚功略微皱眉。
门边,云尚仪把玩着她新雕刻的木簪,扑哧笑了:“和你比,谁不胆小,阿蕙毕竟是小姑娘,初来乍到,当然要仔细行事。”
在熟人面前,她更是真性情,快言快语:“我又没故意反驳康尚宫,是她欺负到我头上了。
区区无知仆妇,不通六艺,没读过四书五经,只因贵主看重,便被破例册封为尚宫,岂容她在掖庭胡作非为。
论查账,我尚功局绝对不惧,但她最好做到一视同仁,把尚服局的账目也查个清楚,别出半点纰漏。”
“康尚宫言辞激烈,行径张扬,不过是激将法,你真动气了,才叫中计。”段珺显然并非头一回拜访她,熟悉屋中陈设,见云尚仪对那木簪感兴趣,捧来铜镜照向对方,方便其换了簪子戴在鬓发间。
她俩不客气,换过木簪,又去赏卢尚功摆在窗边的盆景,时不时拿起个翠绿圆润的苔石品评。
沈蕙瞪大双眼。
她从未见过段宫正的这般模样,散漫悠然,毫无紧绷的警惕。
上官们说话,她与黄玉珠不好插嘴,一味喝茶。
黄玉珠同卢尚功熟悉,自在些,时不时还吃块点心。
这的点心眼熟,小小一块淡黄色的酥饼,散发着清甜的板栗香。
卢尚功扫视桌案,见那沈蕙手旁的几盘糕点一口未动,略微不满:“我很吓人吗,我房里的点心被下毒了?”
“没有没有。”沈蕙吓了一跳,端茶盏到嘴边,浮夸喝下,摇头晃脑,仿佛在回味茶叶的清香,“下官是从未喝过这么好的茶,品味得入迷,忘记吃糕点。”
“算你识货,这是皇后殿下赏我的贡茶。”卢尚功轻哼道,“而那咸口的栗子饼,还是你们段宫正告诉我的做法,里面的栗子出自幽州,乃我兄长遣人千里迢迢送来的。”
她板着脸,可眼神期待,仿佛沈蕙若说句不好吃,便立即发脾气。
沈蕙急忙咬了半个板栗酥饼。
卢尚功见状,满意非常,嘴角不由自主地轻轻上翘。
吃过盘点心后,只闻脚步声愈来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