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记下一功 和好
康尚宫慢吞吞道:“回公主......”
但元娘一下子搁了茶盏, 厉声喝道:“尚宫好大的威风,敢明着欺凌我身边的人。”
“掖庭里的事自有女官们打理,你过问这些做什么,你康嬷嬷上了年纪, 快让她起身。”薛太后皱皱眉, 但并未当场发作。
“等等。”元娘对白梅使了个眼色,白梅一点头, 当即去压了康尚宫继续跪着, “康尚宫既然已进了掖庭做尚宫, 就不再是一个老嬷嬷,且母后有意命我跟随她学着打理庶务,若连身边的人都护不住,等日后离宫开府, 那些管事仆妇们岂不是更要蹬鼻子上脸, 视我如无物。”
元娘意有所指:“刁奴嘛, 自恃资历老些, 就敢连正经主子都不放在眼里了。”
薛太后独断专权, 性情强硬, 纵使要佯装疼爱孙女,亦难以忍受这般不敬:“元娘,康尚宫尽职尽责, 入掖挺后从未生出半分不妥之处,你一上来便疾言厉色地质问呵斥她, 绝非公主该有的德行仪态。”
“尚宫局的文册孙女已遣人拿来, 被评为下等的女官多达二十余人,卢尚功、云尚仪、胡尚食等人的心腹亦在其中。”因幼时长于祖母膝下,元娘猛然一听薛太后动怒, 下意识心头轻颤,但随即稳住气息,按沈蕙教得讲,“皇祖母,先不谈旁人,只论卢尚功,她是先帝宣召进宫的才女,难道连她调教出来的人,都入不了康尚宫的眼吗?”
她气定神闲,不疾不徐道:“譬如,上面所记录尚功局司计司的宋女史粗心大意、屡屡算错账目,此事可曾核验过,若曾核验过,为何不见宫正司查证的记录?”
掖庭里凡是查出女官过错,均要到宫正司那记过,是否真犯下过错、是否具备人证物证、是否惩处,白纸黑字,必须记录在案,并按规矩誊抄三份,逐个送到不同的地方封存。
“这就要问您身边的沈蕙了,她虽是奉命皇后殿下的命令陪伴开解您,可一心哪能二用,长久住在北院后于宫务上懒怠许多,自是会出现纰漏。”康尚宫抓准沈蕙的偷懒来辩驳。
“沈蕙既然在北园住下了,我就不舍得她再跑去掖庭里讨要笔墨纸砚,誊抄文册时用文房四宝全是我赏的佳品,和女官们的份例大不相同。”元娘缓缓一笑,遣人送上从掖庭要来的东西,“康尚宫再来瞧瞧这所谓的宫正司文册,墨汁干涩,纸面粗糙,和我所赏赐的佳品对不上吧。”
康尚宫心理素质极佳,就是不承认:“那送文册的小宫女倒是粗心。”
而元娘正等着她如此说,道:“可沈掌要交与宫正司的公文均是白梅亲手所送,送之前,我亦翻阅过,并无任何错处。”
“康尚宫,你可要好好管管底下的女官了,免得养出些阳奉阴违、吃里扒外的小人。”薛太后心里暗骂康尚宫愚钝,可她毕竟是自己的人,真叫孙女抓住把柄,才是闹了个没脸,必须大事化小,“这次掖庭评定便不算数,你再和田尚宫重新商量一番。”
薛太后不愧是上一届的宫斗冠军,饶是气极,亦能笑出来:“元娘,多亏你来得及时,才没冤枉人,真是长大了。”
“太后早就和臣女夸赞公主表姐天资聪颖,文能通读四书五经,武可骑射舞剑,当真令臣女钦佩。”薛锦宁伺机而动,又开口来扰元娘分心,“臣女见识短浅,自幼长在深闺中只知吟诗绣花,没瞧过太多好东西,不知表姐愿不愿意领臣女去兽园看看您养的几匹他国贡马。”
元娘对薛家人一向没好脸色:“三娘也会骑马,坐骑亦是名种宝马,日后你当她的伴读,时常跟随在她身边,自然不缺机会去开开眼。”
“妹妹的骑术不及长姐,还是让锦宁表姐陪你到兽园逛一逛吧。”三娘战战兢兢道。
“前些日子才和二妹三弟到兽园玩过,却是腻味了。”元娘最烦三娘逆来顺受的懦弱模样,可她乐于看薛太后隐忍怒火,便故意道,“不如,三妹妹同我结伴到素馨阁拜见薛昭仪,昭仪娘子是你生母、乃我庶母,理应多多关心。”
自打三娘来寿宁殿忽,薛昭仪怕薛太后怀疑她心存怨怼,不仅不再见女儿一面,连送些衣物吃食也不敢。
元娘不喜三娘,但更瞧不起薛昭仪。
三娘脸色一白,频频向薛太后望去:“这......”
“你长姐说得不错,和她去吧。”薛太后挥挥手,“锦宁,你跟两位公主同去,正好也向你姑母请安。”
薛锦宁从善如流,挽上三娘的手,随元娘告退:“是,太后。”
沈蕙便侯在殿外。
一出去,元娘快走几步,与沈蕙咬耳朵,难掩兴奋:“你说得我全背下来了。”
沈蕙含笑恭维道:“公主聪慧,下官就知道小小两三段话罢了,岂能难倒公主。”
“不过这事也提醒我了。”元娘略有不舍地看着沈蕙,“你到底是宫正司的正经女官,我若一直把你拘在北院,不让你回掖庭履职,时间久了,反倒容易授人以柄,给你惹麻烦。”
“多谢公主体谅。”沈蕙心中微动,这正是她等待的时机,“假如您不嫌弃,下官可举荐其余合适的人选来当您的玩伴。”
她觑着元娘,缓缓道:“宫正司女史黄玉珠,家世清白,为人风趣幽默,是女尚书黄娘子的侄孙女,精通双陆投壶,还会弹箜篌。”
之前沈蕙尚未摸清元娘的性情,现今观其本性不坏,遂放心地提起黄玉珠。
“你是不是早想举荐她了?”元娘哼了一声,“好,让她来吧,而且你的双陆和投壶玩得实在太差了,的确该换个人选。”
宫里女官习字俱是学簪花小楷,速成不难,何况要求也低,勉强端正就行,沈蕙在段珺的魔鬼训练下,自是能应付,并隐隐高出同龄人些。
然而投壶这等流行于贵族间的风雅玩乐不同。
并且长久待在元娘这太过惹眼,三郎君也渐大了,北院将成是非之地,少来为妙。
相比得公主重用,沈蕙还是更愿意窝在宫正司里混吃混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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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皇后得知元娘在寿宁殿小小闹过一场后,并未如春桃想象得那般动怒,而是怔怔地愣在那,她以为她是女儿的天,但当元娘离了这片天亦能活得顺顺当当,她便自觉无所适从了。
从小到大,王皇后被大长公主寄予厚望,是圣人所离不开的妻子,当着元娘世界里巍峨屹立的靠山,她享受这种被需要的感觉。
如今元娘初显独立,王皇后心里空落落的,她怔愣多时,便又自顾自拿起簿册来看,思索宫妃间有哪些要她来调解的不和,掖庭里有哪些等她定夺的事宜......
思及这些,她的心逐渐安定。
幸好,她还在被需要。
三郎君素来心思缜密细腻,偶然请安时发现王皇后眼里的落寞,便猜测是因元娘而起,背地里当即寻来二娘,商量着如何替母后排忧解难。
姐弟俩想主动递给元娘一个台阶下。
是日,北院众人去凤仪殿请安,只二郎君因被圣人叫去检查策文,故而不在。
二皇子妃殷勤,最早到,元娘随后,三郎君和二娘却晚了些。
待两人神神秘秘地来了,异口同声道:“儿臣拜见母后。”
“二妹三弟又是结伴而来。”二皇子妃笑语嫣然,貌似是打趣,实则暗指二娘联合三郎君孤立元娘,“在北院里这对姐弟便是形影不离的,感情亲厚,真真是令人羡慕。”
可二娘滴水不漏地把话还回去:“嫂嫂言重了,我与三郎年龄相仿,且兄弟姐妹里,二哥读书勤谨,且不耻下问,屡次请教朝中重臣只为解惑,我纵然思念兄长,却总是找不到人。
而三娘养在寿宁殿,余下的弟妹们年纪小,我毛手毛脚的,怕嬉闹时伤了他们。
至于长姐,她极爱骑马,即使是不出宫也要在兽园的马场里跑上几圈,可奈何我骑术拙劣,莫说骑着马射垛子,多走几步就将被颠下马了。”
“假如儿臣真像长姐那般时常练习骑射,恐怕就会招来垛子神报恩了。”她不给二皇子妃反驳的机会,直望向王皇后。
王皇后当作没发觉儿媳和女儿的暗中较量,好奇道:“垛子神报恩?”
元娘瞥了二娘一眼,所幸心性沉稳了些,二娘又提前告知过她,便说:“那是阿蕙前些日子给女儿讲过的一则笑言,当时儿臣正与二妹三弟在玩投壶。”
一起玩闹一起说笑,自然不显得谁孤立谁了。
她难得对待庶出的弟妹们和颜悦色的,连王皇后这母亲也诧异。
“下官幼时长在田庄里,遇见过不少借宿的商旅,曾有一商旅说过他家乡的趣事。”沈蕙略走出两步,福身拜后,垂首道,“话说有一武官出征即将战败,忽然有神兵助阵,反败为胜。武官叩头问神兵尊号,神兵乃自曰是垛子神,武官大惊,答说何德何能可以请到垛子神相救。”
“那垛子神则说,当然感谢你平常在校场练射箭时,从未射中过一箭来伤我啊。”她说得抑扬顿挫,绘声绘色,讲到最后,还挤眉弄眼些,令人忍俊不禁。
殿中先是一静,随即响起几声压抑的轻笑。
王皇后也稍稍莞尔,多看她一眼:“难怪元娘会喜欢你。”
沈蕙姿态恭谨:“下官卖弄了,此等乡间野事粗俗,本不应令皇后殿下听到。”
“无妨,逗人一笑罢了。”王皇后怎能瞧不出女儿元娘的改变,给了沈蕙这面子,记她一功。
三郎君离了座,上前些拱手道:“既然母后已笑过,不妨再笑笑。”
语罢,他朝殿外拍了拍手。
只见两名内侍小心翼翼地引着一头......
一头穿着件古怪小马甲的豹子走进殿。
豹子自然是金云,马甲由沈蕙亲自设计,正中绣着它最爱的大骨头,更衬其憨态可掬。
王皇后凝望那头直想迫不及待凑到自己身边的胖豹子,不禁轻呼道:“金云?”
“儿臣和三弟去兽园游玩时偶遇金云不思饮食,才知内侍省缩减了那的开支,金云虽没饿着冻着,但论日常照顾,却不如沈掌正之前看护得精细。”二娘牵了金云走近些,“而后又一问沈掌正,她却说野兽似人,亦是有情,金云思念您,所以成日沉郁。”
“长姐搬到北院既是为了此事,她心系金云,更怕您得知金云情况不佳后忧虑。”三郎君不忘拉上元娘。
金云在沈蕙的引导下慢步到王皇后脚边,懒洋洋的它终于表露出罕见地精神,喉咙里发出委屈又依恋的呜咽,随即竟不顾年迈体胖,像幼时撒娇般笨拙地就地打了个滚,露出柔软的肚皮。
大胖豹子不明白为什么没人再带它出去狩猎玩了,也不懂小主人为什么不去看它,只知道小主人不开心,自己同样不开心。
王皇后摸摸金云毛茸茸的耳朵,目光复杂:“宫务繁忙,我许久未见金云了。”
“嗷......”金云使劲蹭着王皇后小腿。
奈何金云是头老豹子了,片刻就气喘吁吁,哪里有半点当年随王皇后狩猎时的威武。
元娘坐到母亲身侧:“金云思念娘亲,娘亲也很想再看看它吧。”
“它是你外祖母送我的生辰礼,怎会不想。”也许王皇后心里闪过无数旧事回忆,然而终归只动容那一瞬,眨眼间又变为十全十美到毫无私欲的贤后,“你们这姐弟三人当真细心。”
“您母仪天下,贤德之心能教化野兽,使其通人性,若不然,儿臣怎敢把凶悍的豹子带到您的寝殿来。”三郎君摸准养母的心思。
面上虽不显,可其实王皇后对这话很是受用,摸摸他发顶:“好孩子,贵妃温厚和善,把你养得纯孝体贴。”
一派祥和融洽。
沈蕙以袖口掩面,朝元娘努努嘴。
好吧......
元娘轻咳一声,随之说:“多谢三弟...阿娘,金云的事既然解决,我便回凤仪殿住了。”
王皇后心头微软:“好,那便快搬回来吧。”
白日里凤仪殿的事瞒不过二郎君,但他得知后不悲不怒,宛若这只是平常事。
可一入夜,他则到了二皇子妃房里宿下。
夫妻两人和衣而眠,正当二皇子妃刚生来些朦胧睡意时,却听二郎君低低道:“兽园在前朝,离北院那样近,你号称每日谨小慎微、事无巨细,却丝毫没发觉金云因思念母后而怏怏不乐。
如今好了,反倒是令三弟占尽先机,又编出一堆什么中宫贤德的话来阿谀奉承,把母后哄得简直快笑到合不拢嘴。”
“崔氏,你这皇子妃当得可不称职啊。”二郎君声音平和,仍是白日里那谦和的温润皇子,然而二皇子妃则听出一丝渗人的冰凉。
黑暗中,崔氏的心猛然一沉,睡意全无。
她顾不得困倦,强行撑起精神:“是妾身的错。”
“并非是妾身不为您谋划,而是分身乏术。”初成婚时丈夫的冷落、婆母的凉薄早令二皇子妃磨平了性子,自是温柔小意,“太后在替三娘挑伴读,已经召了薛家女郎进宫,妾身家中恰好有堂妹、表妹正适龄,想推举人选,近水楼台先得月,无论那些妹妹的归处是哪里,都能为您所用。”
“你想在三弟身边放人?”二郎君越听,面上的阴狠愤恨越浓,“是啊,他也十三了,若非守孝,早该相看婚事。”
十三不小了,再过几年,便可成婚、入朝,能承载父皇的殷切希望了。
“二郎?”二皇子妃被他这阴冷的语气吓得微微一惊。
良久,二郎君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重新恢复平和的语调,甚至轻轻拍了拍崔氏的手背,动作带着安抚:“罢了,伴读之事,你暂且不必操心了。”,随即他话锋一转,不容置疑道,“去挑个机灵些且模样也周正的宫女,我自有妙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