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计是司计司的女官,该司在尚功局之下,掌着女官宫人的袍服、炭火,按份例分配,配给多少,记录在册,是个油水比司膳司还多的地方。
“原来如此。”沈蕙稍想起些。
“后来,得尚服局的周掌衣相助,我一个毫无根基的小丫头才能从众多女史里脱颖而出,晋升八品掌计。”结果,宋掌计忽然讲出谷雨。
猛地听见谷雨,沈蕙眼里划过一丝错愕,随即会意,邀她道:“掌计进来说话吧,喝盏茶。”
谷雨的手是怎么伸到尚功局的?
时至今日,沈蕙总怀疑谷雨是她漏掉的哪个原书里重要人物。
姓周,又是被没为奴婢的罪臣之女......
总令沈蕙莫名其妙感到熟悉。
于情,她当身世可怜的谷雨是半个妹妹,然而于理,她总觉得该疏远些。
谷雨野心勃勃,可野心太贪恋,比狠心还恐怖。
宋掌计毫不推辞,乖乖与沈蕙静坐品茶:“这茶回味清新悠长,不似凡品。”
沈蕙笑道:“应该叫...雀舌茶,是我们王司正送的。”
但这笑就死板了些,入宫久了,连沈蕙都学会了如此融洽温和的笑,嘴边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
第95章 薛锦宁的“倾慕” 幸运与不幸
宋掌计慢悠悠品茶:“您和王司正关系不错?”
她喝完, 沈蕙便添,照旧是滴水不漏的假笑:“王司正单纯是心肠好,我一去,就招呼我喝茶, 我喝得多了, 便要送我,盛情难却呀。”
“可惜不久后, 王司正将大难临头了。”她忽而抬眸望向沈蕙。
沈蕙放下茶盏, 直视回去:“宋掌计, 明人不说暗话,你今日来是因为谷雨还是三郎?”
“二者兼有。”宋掌计如实道,“段宫正奉命清查宫中私相授受一事,顺藤摸瓜抓到了内侍省掌事之一的马太监, 可苦于证据不足, 无法直接请示皇后殿下去捉拿罪人。而那马太监老奸巨猾, 已略有察觉, 为求自保, 说不定会率先发难, 寻一个罪责更大的来做挡箭牌。”
“谷雨想趁机替三郎收服王司正。”沈蕙顿时明了。
“典正猜得不错。”宋掌计面上不显,可心里暗道和聪明人讲话就是舒服。
事关三郎君,沈蕙再不愿参与争斗, 也必须答应:“你们想如何做?”
宋掌计放软语气,毕恭毕敬的:“三郎君虽重用却也因许娘子的缘故而爱护您, 无需您过多插手, 只是多帮下官传些消息罢了。”
“那王司正可是只老狐狸,想彻底将其收为己用,不容易。”沈蕙却仍留些警惕。
“倒不用彻底, 能暂且忠心于三郎便好,这也是周姐姐和阿喜的意思。”不知为何,宋掌计的话飘到沈蕙的耳朵,总令她感到凉飕飕的。
忠心时,三郎君自是庇护王司正一二,而不忠心时呢?
沈蕙静静想。
以三郎君的脾气,必然是未雨绸缪,早做好了准备。
真是一个不把人当人的时代。
她的神色染上些黯淡。
能躲在掖庭里过小日子是她的幸运,而不幸的是,她会永远处于争斗旋涡的中心。
不过自怨自艾非是沈蕙的性子,悲伤转瞬即逝,是日无聊,她以观摩授课的名义来陪妹妹沈薇。
因司膳司缺人,跟着沈薇学厨艺的宫人八成算内定,不会真弃了谁,故而上课时用的食材倒也舍得,份量少,却是胡尚食自掏腰包弄来的,真材实料。
“在外,这种小点心统称为笼饼,可在宫里,我们也称其为包子。”教授厨艺的厢房里一派岁月静好,沈薇被小宫人们围在中间,慢条斯理地捏包子,“比如赵贵妃喜爱的生煎灌汤包。”
自沈蕙进献了生煎包的食谱后,此种点心深受各宫宠爱,并流传出宫,风靡长安,渐渐的,包子提前代替笼饼这个名字,但离了京城,大多仍是旧叫法。
她动作利索,三两下便包出个圆嘟嘟的小包子:“而这是翡翠包,因外皮澄澈、素馅碧绿而得陛下赐名。”
帝后喜欢吃素,不多吃生煎包,赵贵妃便让沈薇试试素馅的小包子,经沈蕙回忆后世食谱后,姐妹俩弄了个纸皮素包,内陷则是各类时令蔬菜混上香菇、豆干与面筋,拌馅料时加入少许素高汤,吃得是鲜蔬的清香。
有个大胆的宫女道:“听闻这些吃食都是沈典正进献的做法。”
沈薇颔首:“不错,是我姐姐所进献。”
她从不邀功,更不妒忌自家长姐。
姐姐总能想出来新奇的吃食,可姐姐不通厨艺,需她来做,两人各有用处,缺一不可。
“但并非我所创造,各地的风土人情饮食习惯差别甚广,南地的小吃再好,可因山高路远很难流传到长安来,我偶然从商旅口中得知,记录一二。”沈蕙无意时时刻刻板着脸,没计较那开口讲话的小宫人。
见她没斥责,其余小姑娘倒是开始东一句西一句聊起来,叽叽喳喳,甚是热闹。
“确实,这里面的时令鲜蔬我在江南时常吃,京中却是少。”
“对,我也从南地来。”
“里面有一种菜应该是菊花脑,我家祖宅附近全是,夏天吃口感最好了。”
“一些皇庄里会种植北边难得的时蔬,原来冬日里还有暖棚,但陛下觉得此事劳民伤财,便停掉了。”上午课少,与厨艺课同时开的只有插花与舞乐,其中舞乐课的动静最大,念在这点,沈蕙不忍制止活泼的宫女们。
有人附和道:“陛下果然是贤德仁君。”
“陛下新登基后不光是停了皇庄里的暖棚,还裁撤了各个殿阁中的小厨房,光是这一项,每月较先帝时便俭省下近万两银子。”沈薇嘴上督促,心里也是真心想留下所有人,“不过这各宫的膳房一撤,司膳司里就缺人,你们若肯尽心学习,只要不是实在本性蠢钝,待考试时,本司不会过多苛责。”
“反之,与我司膳司无缘的,便只好分去空余的殿阁里做看守扫洒之事了。”她怕有谁懒怠,故意放狠话。
其实,哪怕考不成女史,也能先进司膳司当个一等宫女,跟着大厨娘们,但沈薇性子软,可骨子里十分坚韧,深知一有后路就容易退缩,而小宫人们俱是好的,她惜才,不想见谁后悔。
越是关爱,越是要在某些时候严厉。
胡尚食、张司膳对她如此,段珺待沈蕙亦如此。
“奴婢等一定努力学艺,被您亲自选进司膳司。”众宫女齐声表态,目光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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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三娘去了行宫,薛太后也没把侄孙女薛锦宁放回家,反而更有了借口,只道思念三娘,可无意驳了皇帝的圣命,就养着自家侄孙女,聊以慰藉。
薛锦宁虽是赵国公薛瑞唯一嫡出的女儿,奈何母亲早逝,又无一同母的兄弟姐妹,日日如履薄冰,纵然不愿长居宫中,亦无法反驳薛太后,遂乖乖装作逆来顺受,晨昏定省从不曾少,并亲自侍奉汤药,每到用膳时绝不入座,只立在旁边布菜。
久而久之,宫中人人都道薛家的锦宁女郎温慧贤淑,为女德典范。
趁着薛太后午间小憩,薛锦宁离了寝殿到廊下透透气,因百无聊赖,便与侍弄花草的嬷嬷闲聊几句:“这次的瓶花与盆景跟往常不同,技法虽粗糙,但样式新奇,没有循规蹈矩的,以前的那些花样我都看腻了。”
“女郎眼光毒辣,这些是掖庭众艺台里学花艺的宫女们做的,女官们挑了几样出众的送到各殿,添添新意。”嬷嬷奉承道。
“原来如此。”薛锦宁眼神一暗,言语间多了些疏离,只说可惜,“可惜太后现今不喜花,花香过浓,容易扰了她老人家休息,搬到小园子边上吧。”
此次授课是皇后的主意,而太后素不喜皇后,把花放在这,怕是又会惹她那位姑祖母动怒。
“凤仪殿那边就会弄些稀奇古怪的事,上行下效,底下没眼睛的便跟着胡作非为,成何体统,宫中规矩,远比不上先帝时森严。”随她散步的康尚宫撇撇嘴,“女郎您说呢?”
她生得弯眉杏眼,脸尖尖的,乍一看颇为娇蛮,但其实是个谨慎性子,不搭话:“尚宫娘子入宫多年,我却仅仅是在宫里小住,哪里敢像你一般快言快语。”
康尚宫不喜薛锦宁的过于圆滑,故意点她:“太后疼爱女郎,三娘这亲孙女一走,就愈发亲近您这侄孙女。”
且不论是侄孙女,即使是贵为公主的三娘都要对太后唯命是从,这位锦宁女郎在这圆滑个什么劲呢。
薛锦宁只当没听见她刺耳的嘲讽,默默忍下,又慢步走了一刻钟,薛太后即将睡醒,回寝殿去侍奉。
“我来吧。”她挥退宫女,想上前为小憩后重新梳妆的薛太后绾发。
“让宫女们去做。”但薛太后却淡淡道,“我命你入宫,又不是要你来当奴婢侍奉我。”
闻言,薛锦宁立刻当着众宫人的面跪倒在地,垂首请罪:“是锦宁无用,辜负了姑祖母的期望。”
“还有不到一年就出孝期了,若三郎仍对你没什么心思,只好退而求其次,把你许给哪个宗室。”薛太后便这样晾着她,任由姑姑宫女们在她身旁走来走去,“你父亲看中了琅琊王世子,小世子和你差不多大,算是良配。”
琅琊王的生母是先帝德妃,封地在沂州,因圣人待异母兄弟们亲厚,暗中为非作歹、祸乱一方,许是想求个在京中能说得上话的靠山,又或臭味相投,竟与薛瑞称兄道弟起来,出手阔绰,光是平常三节两寿的礼,就几近千两黄金,更别提送与其余薛家族人的茶山和马场。
“还请姑祖母再给锦宁一些时间,况且…况且儿钦慕三郎,不愿嫁与他人。”薛锦宁再谨小慎微,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孩子,猛然抬头,眼底尽是惶恐,艰难地咬牙跪行几步,去抓她的衣袖,苦苦恳求。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薛瑞纵情声色,琅琊王有过之而无不及,正妃早逝,继室小其十岁,世子乃庶出,其生母是当地豪强大族宗老之女,逼得继室不得不以养病为由搬到庄子上,方保住一条命。
嫁到那般地方,山高水远,又是强龙压不过地头蛇,纵使背靠薛家,也难以谋求到一个安稳日子。
“那便看你如何表现了。”她不动声色地拂开,“既然钦慕,屈居侧室,也无不可。”
“锦宁是国公嫡女……”薛锦宁心存不甘。
而薛太后则微微翘起唇角,仿佛讥笑:“是高门贵女或是小门小户,是嫡出庶出或是外室女,在皇家面前,统统不算数。”
康尚宫会意,跟在主子后面劝薛锦宁:“女郎,三郎君是要做太子的,太子良娣不同于其余皇子的侧室,有实实在在的品级、仪仗和冠服。”
太子妃下,良娣最高,乃正三品,车马仪仗比同皇帝婕妤、如外命妇中的郡夫人。
“是,儿全听姑祖母安排。”事已至此,薛锦宁不得不低头。
“好孩子,我就知道你最听话了。”薛太后终于满意,命人扶起她,复不再多给半分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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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马太监:阿喜的便宜师父,墙头草
薛锦宁:赵国公薛瑞的嫡女,母亲是其发妻、早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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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大部分女配都手握剧本哈哈哈哈
小薇黄玉珠六儿七儿是奋斗,元娘二娘是狗血爱情,谷雨是白莲花宫斗
以上属于甜的
而酸苦辣属于薛锦宁和后面会出场的太子妃,是妥协与看开
至于阿蕙和男主就是自由恋爱养猫猫啦[撒花]
第96章 韩尚服被罚 女史六儿
薛太后自是性情强硬, 当着众宫人的面敲打过薛锦宁,又来训斥康尚宫。
康尚宫早知会轮到自己,低眉顺眼地捧来一只茶盏,恭恭敬敬跪下, 因原来是其身边的奴婢, 便摆出副做起这些事来已习惯的模样:“太后请喝茶。”
意料之中的,薛太后没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