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端坐在镜台前, 眉宇舒展, 闭目养神, 梳头姑姑用犀角梳轻轻为其按照经络通头,虽年将半百,但精心保养下的发丝从不见白,她素来要强, 看见白发便揪掉, 每每都装看不见, 宛若自己仍然正值妙龄。
先帝晚年时为压制病情而服食丹药, 她不喜黄白术, 却也不服老, 大约是性子强都如此,渴望掌控一切,甚至包括世间生老病死的规律。
康尚宫比薛锦宁沉得住气, 任由指尖被滚烫的茶盏烫得发红,亦是没有露出半点不适的神色。
“十指连心, 很疼吧。”半晌, 薛太后终于侧身望了她一眼。
“下官是太后身边出去的奴婢,侍奉太后,不敢叫苦。”她依旧手捧茶盏, 垂首道。
“可是我心痛。”薛太后语气幽幽,“我用心调教你十余年,视你为左膀右臂,结果入掖庭后,你可曾替我做成了哪些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莫说遏制皇后,连一个小丫头都摆不平。”
“是下官的错,请太后息怒。”她无言反驳,只是不停请罪。
康尚宫其实深感无奈与委屈。
非是她手段拙劣,而是今时不同往日。
那些旧时的手段在先帝那会好用,是因为她的主子是后宫之主,圣人又和主子一条心,故而才能轻松除掉如日中天的容贵妃、先豫王母子。
但如今呢?
圣人再孝顺,那也是天下万民的君父、皇后的夫君,并非依附于母后的亲王。
“无用。”当局者迷,康尚宫所明白的,薛太后却看不清,或者说是不愿看清,“而无用之人,就该赶紧退位让贤。”
“太后…求求您再给下官一个机会,下官退位让贤不要紧,要紧的是掖庭里仍有许多蠢人需处理,不能留麻烦给您。”康尚宫苦苦哀求。
薛太后又瞥了她一眼,示意她放下茶盏:“你是说韩尚服?”
康尚宫急需做出某些事,让太后看到她的作用:“对,她比不得下官是您一手提拔的,只是后来投靠,摇摆不定,留了她,绝对会被反咬一口。
况且现在皇后铁了心要清查后宫私相授受之事,说是私相授受,实则就是冲着您这一派的人来的,短短几日,内侍省的马太监被查了,二皇子妃身边的孙姑姑被带走...还有崔贤妃那,她手下的眼线几乎被赶尽杀绝。
而韩尚服见此形势,万一临阵倒戈,定是个大祸害。”
“你想怎样做?”虽是问,但薛太后心中早已有了盘算。
“杀。”康尚宫果决道,“不忠心于您的人,必须杀掉,宁杀错,不放过。”
“可皇后必定盯上你了,你不怕吗?”薛太后微显笑意,遣宫人扶起她。
康尚宫却不起,俯首一拜:“不怕,奴婢的命就是太后的,为太后赴汤蹈火,死又如何。”
薛太后就喜欢看人奴颜婢膝地向她表忠心,笑颜舒展,亲自伸出手虚扶:“你虽蠢,可只忠心这一条,就足以保住你。”
“谢太后……”康尚宫泛白的脸色可算缓过来了。
而薛太后笑过,又重复严肃:“别急着谢恩,但太过蠢钝,也是留不得,你后面还有乔司饰,再不济,仍可用阿隋阿高。”
乔司饰是韩尚服手底下的,原是薛太后的梳头姑姑,至于阿隋阿高,却是两个老嬷嬷,与康尚宫一样被信重,奈何资历浅些,有康尚宫在,两人永远只能避其锋芒。
见薛太后提及隋嬷嬷高嬷嬷,康尚宫才是真害怕了。
那二人妒恨她已久,若被得知太后有意让其取代她的位置,她们不知要做什么,到时候可真是腹背受敌。
康尚宫能想到的,薛锦宁也能。
既然太后一定要她嫁给三郎君,那她就该自己以后的日子做打算,薛家再显赫,都是外戚,太后再尊贵,也会先她一步驾鹤西去,左右只能依附于旁人,那何不换个更□□的靠山依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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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艺台的课上过两月余,临来考试,大小两场如常,先考宫规默写,再到各司参试书法、插花、厨艺、舞乐等技艺。
至于批阅卷子,自然落到沈蕙这主考人身上。
事到如今她算是参透了掖庭里的办事法则,当真是能者多劳,只要你能干,就有干不完的活。
所幸,比她能干的人多,批阅完这次的卷子又可以隐身摆烂,重做摸鱼大王。
谁知一件事打了她个措手不及。
段珺虽奉王皇后之名抓了内侍省的马太监,可那马氏终究并非掖庭的人,如何审问,还是由内侍省定夺。
原来段珺还担心内侍省包庇自己人,结果宦官的手段却是狠辣,外加马太监树敌颇多,连其徒弟阿喜、小吉都袖手旁观,几番重刑下来,吐出不少东西,其中就牵扯了韩尚服。
韩尚服暂时被禁足停职,闹得掖庭中人心惶惶的,段珺刚正不阿、老谋深算,可沈蕙年幼,想打听消息的女官遂拥到她这来,吓得她拉上黄玉珠和六儿就跑到尚食局。
去时,沈薇正在挑碗碟,灶上的锅盖被掀开,饭食即将出锅:“两位姐姐怎么又带着小六儿到我这里躲清静,众艺台的事情可忙完了?”
“如今也就你们尚食局清静。”沈蕙瞧了几眼,“好素气的菜,是要送到凤仪殿的吗?”
两个灶上的是素烧萝卜煲与葱油蒸鸡。
素烧萝卜煲里用的白萝卜,提前煎过,去除了辛辣,以姜、八角、香叶煸炒提味,最后和香菇一起炖煮,萝卜微甜的汁水丰足,清热润肺,软糯到入口即化。而葱油蒸鸡是凉菜,鸡腿上锅蒸熟后过冷水切成小段,淋上葱油,鸡肉外皮脆弹,内里有嚼劲却不柴,葱香四溢。
小泥炉那煮着汤,非是油腻的文火炖汤,而是菌菇三鲜豆腐汤,汤水清清亮亮的,泛着澄澈的深琥珀色,尽是蘑菇的鲜味,不见肥腻糊嘴的油花。
但沈薇却道:“是鸳鸾殿想吃的,这次做得多,我盛出来点给姐姐们尝尝,全是之前进献赵贵妃的食谱。”
一听能蹭饭,黄玉珠也挤到跟前,殷勤地帮她拿碗:“是有听说赵贵妃常去探望郑昭仪,原来和其关系亲近些的陆充仪却不怎么去了。”
王皇后想当名垂青史的贤后,赵贵妃自要配合,上演姐妹情深,清晨请安时听了教诲,退下后,便代替中宫去关心失宠的郑昭仪,以表皇后贤德,妃嫔温顺,后宫之和谐,前所未有。
当然能如此,全得赖于圣人是位“仁君”。
“后宫里的事我哪里清楚,不过是根据谁宫中点了什么菜略猜测一二。”她摇摇头,“贵妃娘子心细,还总命我做些新奇的开胃小点心,要酸甜口的,不似她口味,应是也给郑昭仪吃的。”
论体贴,赵贵妃事无巨细,郑昭仪正在病中,光吃甜腻的点心容易反胃,倒不如酸甜的,便让沈薇轮着做,每隔几日别重样。
当然,赏赐自是丰厚,不光赏了沈薇,额外领了活计的女官宫女皆得了赏银。
沈薇命小宫女装好食盒、又指了个女史去送膳后,亲自端着菜引两人回了自己的厢房,膳房里人多眼杂,不方便:“尚服局那边...不会影响姐姐吧。”
“不会的,你别瞎担心,我肯定能照顾好自己。”沈蕙小口喝汤,摆摆手,“况且,韩尚服手底下还有个虎视眈眈的谷雨,前有狼后有虎,恐怕是腾不出手来对付我。”
“的确,连深居简出的司宫令都惊动了,她这次很难再翻身。”沈薇略放下心,“寿宁殿那竟没出手保她。”
“那边对谁不都这样嘛,用完就扔,昨日还是左膀右臂,今朝便成了弃子。”黄玉珠语含嘲讽道,“依我看,韩尚服既是康尚宫的前车之鉴,她再执迷不悟下去,等哪天,也准会被太后抛弃,反正寿宁殿人才济济,少她一个可不少。”
“但万一波及宫正司怎么办?”沈薇一面给姐姐夹菜,一面问。
沈蕙知道沈薇胆小,不断安慰:“段宫正提前叮嘱过我,她怀疑此事不简单,相比自乱阵脚,耐心观摩、按兵不动为上。”
段珺繁忙,可没忘了沈蕙,常命宫人代她传话,生怕其冲动,中了谁的圈套。
幸好,本质是大宅女的沈蕙极会躲事,人不找她,她就闷在宫正司里不出去,人去找她,她遂躲到妹妹这,神龙见首不见尾。
也有毅力强的,在宫正司那蹲守她回去,可她踩着点走,等回去时将将快宵禁,旁人怕被她以宵禁后胡乱走动为由责罚,只得作罢。
饭后离宵禁还早,沈蕙干脆命六儿把卷子取来。
“姐姐怎么还要在这批卷子?”沈薇帮她整理批阅过的试卷,拿镇纸压住。
“去宫正司打探询问的人太多,很是吵闹,干脆藏起来看考卷,省得谁问个没完。”沈蕙面露厌烦。
黄玉珠也需批卷,她对宫规早烂熟于心,不用翻书对照,一目十行:“你不知道,因为段宫正雷厉风行地查了内侍省掌事之一的马太监,曾和其做过交易的女官们生怕被顺藤摸瓜抓到自己,这抓到自己不要紧,最要紧的是别扯出背后的主子,故而她们都期望阿蕙可以在段宫正那美言几句。
外加选女官一事由阿蕙全权掌管,想求她的人多了去了。”
即便不心生歹念,也要和光同尘,人人都默许的事,你跳出来反对,会被当成疯子的,久而久之,又有谁能绝对干净呢?
故而王皇后才寻了段珺做宫正,她入宫不久后便跟圣人离宫开府,或有把柄,可那些王府里的旧事,全随圣人登基进宫而一笔勾销了,谁想以此威胁,惟有从同是潜邸旧人的田尚宫那下手。
可田尚宫又不傻,怎会同王皇后对着干,这会子只当自己聋了瞎了哑了,闭门谢客,专心整理往年的簿册。
沈蕙伸个懒腰:“哪有那么厉害,我只觉麻烦。”
“姐姐别怕,你若是想躲,就来我这躲着,我帮你遮掩。”沈薇双手托腮,心中思量的只有长姐的安危,“可是...你们宫正司这次岂不是得罪了许多人?”
“宫正司什么时候都在得罪人,何况此事是凤仪殿那边亲自下令,段宫正必须尽心。”沈蕙素来心大,又深谙争斗之道,颇存着些有恃无恐的随意,“处在这种位置上,全看背后是否有人庇护,有则万事不惧,若无,也不敢开这个口子去大张旗鼓地清查了。”
巧的是,一向对此一窍不通的沈薇竟然听懂了:“就像前朝的高御史?”
郑氏的家主乃郑昭仪的伯父,其伯父、父亲与叔父同在朝为官,一个是太常寺卿,一个是光禄寺少卿,一个是京兆府少尹,职权比不得六部,可自也清贵,外加三人的父亲可是曾任中书令的郑公,是先帝亲命的宰相,姻亲多、门生广,但高御史却真就死咬住郑家不放,天不怕地不怕的,恨不能狠狠撕下几块肉来。
审案子还需审上一段时日,尚未定罪,可明眼人都知道,郑家的这些个郎君能保下性命就已经算喜事了。
沈蕙一挑眉,非常纳罕道:“奇了,你竟然还能得知前朝之事。”
“这司膳司每日人来人往的,取膳送膳时谁不闲聊几句,聊得一多,我难免听见些不该听见的事。”沈薇没藏着掖着,同她与黄玉珠如实说道,“那人原来应该是郑昭仪身边的一等宫女,被云尚仪揪出来克扣主子膳食后,便发落去了浣洗衣裳,某天来取一众浣衣宫女的饭食,和韩尚服那的青绫说了会话。”
韩尚服因受牵连而被禁足,但没被废了官位,依旧是五品女官,旧日的心腹宫女青绫仍留在她那伺候着。
“什么话?”黄玉珠心生好奇。
“一些关于前朝的流言蜚语,说陛下早就想除掉郑家,弹劾郑氏的高御史敢那样不管不顾,是因为背后有陛下授意,而且之前宠爱郑昭仪,是捧杀。”沈薇记性好,一一复述,“还有,郑昭仪的姐姐、原来的那位郑侧妃,不是病死的。”
“好端端的,为何瞎传这些事,且又和韩尚服有关。”沈蕙忽而双眉紧蹙。
但段珺命她按兵不动,她便听话,直到六儿晋了女史,考女官一事彻底结束,也没主动遣人到尚服局打探消息,照旧吃喝撸猫当咸鱼。
咸鱼到九月,事端自己跳上门来了。
沈薇曾说与她的那些流言蜚语已传遍后宫,且人人都知是自尚服局传出的。
第97章 渔翁得利 谋害
关于郑家的流言蜚语下人, 幸好前头郑侧妃所生的四郎君已被带离出宫,否则还不知有人会借此做出什么事。
韩尚服这下必死无疑了。
康尚宫仿佛是想断臂求生,硬是不去见其一面,任由段珺奉命卸了韩尚服的职位、将她关在小屋里审问, 其余的先往后放, 先彻查流言之事,上到宫女青绫下到捕风捉影的小宫人, 一个也没能逃脱。
掖庭里乌云密布的, 众人连走路的脚步都轻了几分, 生怕被这道惊雷劈中。
沈蕙却游离在事端之外,毕竟她刚全权办过选拔女官之事,才从众艺台离开,完全躲过了流言泄露的时候。
无事一身轻, 她又恢复了咸鱼常态。
昭阳殿。
是日, 赵贵妃记得沈蕙终于得了清闲, 遂召她前来。
“不必拘礼, 快坐过来吧。”赵贵妃免去沈蕙的礼数, 笑语盈盈, 指向手边的紫衣少女,“这便是太后的侄孙女。”
步入殿中的沈蕙微微向她颔首:“锦宁女郎。”
“早听闻沈典正的能干与聪慧,很得贵妃喜爱, 却没想到竟这般年轻。”薛锦宁丝毫不拜架子,也摆不起来了, 语气温柔道。
“女郎客气。”沈蕙却是淡淡的。
三郎君待自己人好, 但希望自己人必要和他同仇敌忾,他不喜薛锦宁,那谁又敢表露善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