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便想叫你来了, 但掖庭那在选女官,不忍打扰你。”赵贵妃自知儿子脾性,于是仿若没瞧见沈蕙不同以往的平淡,唤她坐到身前。
“有什么事贵妃告诉下官一声就是。”她不推拒,乖顺坐下,只轻轻搭了个月牙凳边。
“不是大事,所以才没急匆匆地说。”赵贵妃命宫人来上茶,相配的小点心均为沈蕙爱吃的几样,而薛锦宁面前的花糕则不过是寻常样式,“入秋后天也凉了,郑昭仪体弱,合该让她喝些炖汤补补,但她脾胃虚,想吃肉却又吃不来那些油腻的,就想问问你,可还能记起些新奇的吃食?”
不管是做样子还是真心,赵贵妃的表演能力都让沈蕙佩服,几番话下来,好似郑昭仪真与其成了亲密无间的好姐妹。
沈蕙谢过她赐茶后,问道:“喝不下炖汤,那喝些粥呢?”
赵贵妃对郑昭仪的饮食喜恶极为熟悉,思及无不妥,欣然点头:“粥是不错,她现在喝药喝得嘴里发苦,爱吃甜的。”
“下官正好知道两种粥。”沈蕙细想片刻后,提起美龄粥和真君粥,“以豆浆入粥,加上山药、百合糯米,最后在上面洒些干桂花碎,软糯香甜。另外有杏子粥,以酸杏和冰糖熬粥,酸甜适当,润肺生津。”
“这个好,你写出来给你妹妹,让她做。”赵贵妃觉得不错,“但前者就不要洒桂花碎,用桂花蜜和桂花清露吧,我这有几瓶。”
说完,赵贵妃便吩咐宫人去取,桂花蜜是入秋后新做的,清露却难得,是南地几州的贡品,凤仪殿那得了十瓶,她这得八瓶,除此之外,后宫中只陆充仪还被圣人赏赐了一瓶。
赵贵妃就着桂花清露与沈蕙聊了又聊,似忘了还有个来请安的薛锦宁一般。
“若是说粥品,臣女也有一个食谱。”而薛锦宁沉得住气,无视这位未来婆母的软钉子,待其言罢,才适时慢悠悠开口,“侍奉臣女的奶母老家是江南道的,据说郑昭仪的母亲是江南道明州人,她幼时也曾在外祖家小住过,不如做河祇粥。”
她细声细语的,倒弄得赵贵妃不好打断:“这种粥就是用鱼干和碎米共同熬煮,以胡椒调味,鱼干最好用南边的河鱼干,南人管这个叫做鲞。”
赵贵妃面上仍是暖如春风般的笑意:“好孩子,你真是心细如尘,能想到这些。”,可不多时就推脱自己乏了,见状,沈蕙先言告退。
薛锦宁也只得退下,但不过退出寝殿,留在廊下,说想等着赵贵妃午睡醒来后给她煮茶喝,宫人又不能明着赶她。
“沈典正慢走。”薛锦宁送沈蕙离去,衣袖扫过间,一张纸条被塞进对方手心。
沈蕙不动声色地收下字条,心下疑惑,但神情间滴水不漏:“锦宁女郎留步,无需继续送了。”
字条上只二字——
隋高。
是指薛太后那的隋嬷嬷、高嬷嬷。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薛锦宁希望在隋、高两嬷嬷和康尚宫的不睦间,当那渔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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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侍省的马太监死得很突然,说是畏罪自尽,死人有时候比活人有用,他一死,皆大欢喜,也许是此事过于可怖,韩尚服竟一夜之间被吓疯了,疯子的话不可信,她失了女官身份,又是罪人,无人在意,留她在浣衣的地方当苦役,自生自灭。
王司正见没了威胁,便肯放下一切,也知自己这女官也做到头了,乖乖交出全部眼线写在密信上,光信纸就用了厚厚几叠,三郎君不放心,命沈蕙亲自送到北院。
掖庭外的千步廊,此乃阿喜师弟、小吉的地盘,沈蕙多次从中走小路,万无一失。
可今日,竟然是万中有一。
这条小路一个月里也不见有几个人来,突然听见陌生的细响,沈蕙无比警惕,瞬间转身背靠围墙,防止有人从后面偷袭:“谁?”
“是我。”罪人韩氏从假山的缝隙间走来。
几日不见,她憔悴许多,眼中布满血丝,神态癫狂。
沈蕙目光锐利:“你不该在这。”
“沈蕙,我求求你,为我求情,让段珺放过我。”韩氏无视她戒备的神色,径直愈发靠近,忽然跪到在地,言语颠三倒四,带着股拼命般的疯癫,“我求求你了。”
“段宫正也是奉命行事。”沈蕙疾步后退,无意和她纠缠。
“但我是无辜的,都是太后逼迫我。”韩氏猛然一扑,扯上了她的裙角。
“松手!”沈蕙气急,狠狠跺脚,随后向斜前方使劲一蹬,踹得韩尚服当即仰倒在地。
这绝对不是一个疯子!
沈蕙瞥见对方眼里清醒的杀意,迈开腿往侧面的岔路里跑,谁知正是中计。
岔路尽头是连通水渠的池塘,一个宫女早埋伏在此。
韩氏疼得直捂心口,气急败坏,高声喝道:“给我按住她。”
“清醒点,害我对你们有什么好处?”沈蕙本就在提防旁边窜出其余帮凶,突地弯腰,拿手肘撞向想自后方抱住她的宫女。
那宫女吃痛,恰巧上了年纪的韩氏被沈蕙一踹后又没缓过劲,她见此,干脆不管不顾起来,顿时发狠,薅住宫女的头就撞向石壁。
一下过去,看宫女好似依旧有清醒的可能,再补上一下。
但韩氏观即将被沈蕙逃过,想到自己的妹妹和家人,一咬牙,飞扑而来,拽住她共同跳进寒冷的池水中。
她只是个弃子,身不由己,又能什么办法。
此局,若成了,既能除掉她,又可以污蔑沈蕙杀人没口;没成,也让她永远闭嘴,没有翻供的可能。
然而,沈蕙会游泳。
原身生在长安的田庄中,自是没什么机会学游水,可前世沈蕙的大学有游泳馆,对学生免费开放,还能半价洗澡,为薅羊毛,她去得倒是勤,也从狗刨选手变成精通蛙泳与自由泳的资深爱好者。
她怕自己抽筋,没有用力挣扎,而是尽量踩着韩氏往上飘,左手一边掰开韩氏的手指,右手拔下发髻上的银簪就向其插去。
鲜红色渐渐晕染开。
沈蕙倒是想游上岸,可池塘岸边高,根本上不去,且韩氏定然是受人指使,说不定另有其余帮凶会赶到,权衡利弊后,她决定顺着河渠一直游出去,从地势低的地方上去。
千步廊附近有小园,园里的荷花湖与水渠都相同,秋日里湖畔人少,三郎君常在那召见阿喜,听其汇报宫里隐秘的琐事。
萧元麟也跟随着,三郎君早视其为左膀右臂,有些时候又不愿脏了自己的手,全交由他做。
“三郎,你看那。”正远远看着荷花湖望风时,萧元麟的眼神顷刻间停顿,遥指道。
“沈蕙?”三郎君顺着萧元麟的目光转身,定睛瞧向那死死抠住岸边的手,认出是宫正司女官袍服特有窄袖,忙快步走近,见是沈蕙,立马唤内侍,“张福,快去救人!”
但眨眼间,他却只觉面前衣袖翻飞,萧元麟先众内侍一步飞奔到水渠那,不顾安危地探出上半身,绣着青竹的罗袍一角已滑落进水中,湿淋淋的,直接抓上沈蕙的手臂:“沈典正,你没事吧?”
“...终于游上岸了,我的天......”此时也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了,沈蕙借着萧元麟的力被他半搂着捞到岸上,大口喘气,吸了冰凉河水的衣袍激得她浑身发冷,“等一下,我吐几口水。”
许娘子围上来,委婉地隔开萧元麟,拿自己的斗篷披在沈蕙身上,并迅速解下她的外袍:“阿蕙,可是有谁害你落水?”
“是韩尚服。”沈蕙本是后世人,自不会认为名节大过一切,且入秋后穿得厚实,外袍下仍有内裳、里衣,倒不碍事,赶紧脱衣裳,“我照旧顺小路去千步廊附近寻小吉,要给他送王司正交代手里眼线人脉的密信,结果韩尚服突然带着宫女窜出来,一面和我纠缠,一面就要拉着我跳水。”
惊恐褪去后,失手杀人的慌乱感渐渐袭上她心头,是难以言喻的惧怕:“大家都说韩氏疯了,我不信。她肯定是受人指使才会找到这条小路,小路两边只有假山跟围墙,无法被横穿,她必然是事先躲在那,守株待兔,不过...不过我似乎失手把那韩氏和那宫女杀了。”
“你人没事就好,管她们做什么。”萧元麟很少这般心直口快,往日温吞的眸子里深不见底,和三郎的神色一样冷。
沈蕙想到还插在韩尚服脖颈上的银簪,六神无主:“两位郎君、姨母,我该如何善后?”
虽然女官用的首饰都差不多,可既然有人要害她,定会利用这点。
“韩氏八成早断气了,倒是那宫女.....”三郎君望向张福。
而萧元麟则沉声道:“我已命内侍去告知小吉找人,应该快找到了。”
小吉负责千步廊事宜,对各条小路的位置烂熟于心,不一会便派人来传报:“三郎,那宫女只是被石头砸晕,还剩下几口气,至于韩尚服的尸首却彻底沉到池子里了,必须打捞,可寻她的人已经找到附近。”
“看管起来,待那宫女清醒后,直接交由皇后殿下处置。”三郎君观沈蕙这副面色苍白的虚弱模样,思量过后,遂吩咐,“去传两顶轿辇,便说我和表哥累了,要回北院。”
直接送回掖庭不方便,那边八成有人守株待兔,留在这太无情,不如带沈蕙去北院。
他故意朝萧元麟说道:“委屈表哥了。”
萧元麟面无表情,一颔首:“无碍。”
宫里的暖轿都宽敞,坐两个人足够,后怕涌上时,沈蕙早无意去关心萧元麟是何神态神色,只略微发抖地缩在边上,浑浑噩噩的,等回神时已被人引进北院的厢房去更衣。
“来人,把那件袍服拿去烧掉。”再一开门,却是二娘,她摸摸沈蕙湿漉漉的发髻,无轮真假,可到底面露叹惜,“听闻沈典正得段宫正真传,不仅习得簪花小楷,还会草书,正好我也是醉心书法之人,不如留下来小住一晚,与我就此切磋闲谈。”
“能得公主赏脸相邀,是下官之幸。”沈蕙知道这是在帮她掩饰,感激地一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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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撒花]
第98章 禁足 正合我意
巧之又巧, 韩氏才死,康尚宫那就派去了打捞尸首的宫人,又不死心地寻帮凶的宫女,变着法子地想拉沈蕙下水。
这手段恶劣, 可好用, 沾染了人命,还有她提前排布好的证人, 就算二娘给沈蕙作证, 为确保不引起掖庭中的慌乱, 也只得先禁足。
此时又逢沈蕙起了高热,虽几服药喝下后已退烧,可病去如抽丝,仍需仔细养着, 但康尚宫拿宫规说话, 怕她传染其余女官, 硬是要挪了她到冷宫边的小院子里。
段珺本拦着的, 可沈蕙先自请离开养病。
“搬到这种偏僻的破地方来住, 真是委屈姐姐了。”六儿扶着沈蕙坐到床榻边, 才开始细致地摆放她暂且带来的衣物和器具,小院简陋,没个名字, 因是收容生病的低位妃嫔与女官的地方,谁都觉得晦气, 平日言及, 只称“那处”,由围墙隔了三间跨院,最宽敞的堂屋也尽显拥挤, 所幸采光尚可,正午的暖阳映着稀稀疏疏的树影映在窗纸上,像淡淡的山水画。
“委屈什么,独门独院,还有专人负责传话送饭。”沈蕙却并无不满意,左右她病快好了,又仅仅是禁足,仍能领月俸,怎么不算带薪休假,“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何陋之有?”
康尚宫为人阴毒,一计不成肯定会另起一计,三郎君虽少年老成但也护短,宫里谁不知她是其一派的人,害了她是打三郎君的脸,那傲娇的熊孩子绝对要害回去。
她一咸鱼,就别和康尚宫硬刚,跟着添乱了。
而且,沈蕙仍未从那惊险中彻底脱离,她到底是杀了人,簪子刺入韩氏脖颈的手感犹如永远粘黏在了心中,一闭眼就是池水里那抹瘆人的血色。
六儿心疼她被康尚宫谋害又污蔑,气得跺脚:“平白无故地差点丢了性命,您怎么还这样看得开。”
“目前并无其余人和典正您同住,而且即便来了新人,也不会进了这间院子,贵妃和三郎君早吩咐过了,您的小院只给您单独留着。”看管小院的老宫女殷勤地凑上前,她领的是苦差事,好不容易遇见沈蕙这样一位财神,自然是好生伺候着,“睡房里也简单改过,多余的床榻被我们撤了,桌案是新换的,又去您那拿了小香炉和笔墨纸砚,都齐全着呢。”
沈蕙怎能不懂她的意思,遣六儿塞上个沉甸甸的荷包:“劳嬷嬷费心了。”
“奴婢怎敢当您称一声嬷嬷”老宫女接过后,谄笑愈发真诚,恨不得真把沈蕙当神仙给供起来,“堂屋边上是茶房,有小炉子,您想喝茶或洗澡支会奴婢就好,奴婢派小丫头来帮您烧水。”
来送她的沈薇也打点了一番,摸摸长姐的额头,担心她依旧发热:“姐姐你别怕,玉珠姐姐说元娘还有几日便要回宫了,届时她肯定会替你求情,让你回掖庭。”
黄玉珠没来,一是在给元娘写信,二是想借着从前的人脉去让司宫令出山,求她为沈蕙求情。
“我是得了风寒才必须到这来养病,宫规如此,纵然是元娘求情,康尚宫亦有理由反驳,不用多费事了。”沈蕙心胸开阔,才不会因为如此小事而自怨自艾,“所幸我的病快好了,清清闲闲的将养几日,说不定好得更快呢。”
她再次强调:“我是真心喜欢这,此次禁足,正合我意。”
远离纷争,正好歇一歇。
“那姐姐便安心养病,各局各司我已暗中通传过了,绝不会缺了你的吃穿和炭火。”跟在最后的谷雨抱着糖糕走到榻边,也不怕被染上病症,亲近地握住沈蕙的手。
大肥猫糖糕一进屋,更显得沈蕙像是来度假了。
“多谢。”真心换真心,虽提防谷雨,可沈蕙也准备与其生份,“马太监虽然已畏罪自尽,但你和阿喜、小吉仍需小心,康尚宫见杀害我不成,说不准要报复暗中检举马太监的你们。”
谷雨一笑,轻松道:“三郎料到那姓康的不肯善罢甘休,留好后手了。”
如今谷雨提起三郎君,总是随意且亲昵,沈蕙就当没发觉这种变化:“看到你能有如此成长,真替你开心。”
各人有各人该走的路,沈蕙猜以谷雨的性子应该不会后悔,那么求仁得仁,对方自觉满意便是,她没有资格去指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