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无所谓,儿臣只会选喜欢的人当驸马,且儿臣也只会喜欢上干净的男人。”而在元娘看来,她的坚持绝非刁蛮无礼。
“胡言乱语!”可王皇后却一叱。
但元娘毫不犹豫地反驳回去:“这不是胡言乱语,是肺腑之言。”
闹过这么久,王皇后实在身心俱疲,定定瞧着女儿,越看越觉得陌生,不明白幼时那对自己百依百顺的小孩,如何长成这样的冥顽不灵,一闭眼,狠心下令:“来人,押公主去廊下跪着。”
“不用去廊下,儿臣在院里跪着便是。”元娘就此重重跪下。
她自要争气,哪怕半个时辰过去,骤然起急雨,也一声不吭的。
春桃观那雨绵密,乌云浓浓,恐怕是要下大:“殿下,这天色......”
“谁也不许求情。”凤仪殿宫门大开,王皇后端坐正中,远远望着宁愿伤自己身体也要和她置气的元娘,不再留情。
话虽如此,但春桃侍奉王皇后已久,怎会猜不透她的心思,悄悄向沈蕙望去。
王皇后将茶盏重重搁在桌案边:“春桃,你若再敢使眼色,一并去罚跪。”
“殿下息怒。”春桃忙求她恕罪,可仍拿眼神偷偷暗示沈蕙。
沈蕙会意,试探地向外挪了几步。
殿中上首,王皇后只当没看见。
如此,沈蕙忙小跑到元娘身边,举起宫女递来的伞,用巾帕擦去她发丝上的雨珠:“元娘,快起来吧,再过片刻雨就要下大了。”
“我不。”元娘推开她的手。
元娘眼下湿濡,已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沁凉的雨水:“你看二妹妹成婚那晚,她可曾露出过一丝笑意?”
“二娘不在乎这些事。”沈蕙本想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奈何元娘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但我在乎,规劝三娘时,你提到了新兴公主,她也是陛下的姑姑,但和外祖母想比,简直天差地别。”元娘自顾自道,“自己过得不好就算了,却还要应付驸马的小妾庶子孙子,若我沦落到那般境地,真会忍不住一把火将他们全烧死。”
沈蕙只能劝道:“新兴公主的生母不过是个失宠的婕妤,她的食邑也没您丰厚。”
“可我的食邑再丰厚,比之兄弟们又如何呢?”元娘不通朝政,也没什么政治嗅觉,但不代表她内心空空,一切变故,她都看在眼中,却苦于无人教导无人倾诉,只能自寻出路,“而且我再去外祖母家小住时,家中氛围已不如在先帝时轻松了,吃穿用度亦是俭省了些。”
元娘的外祖母湖阳大长公主性情刚强、颇具远见,自知没有万年的恩宠,扶了女儿做王妃、皇后,又命夫婿和儿子只闷头当官做清臣,在外是人尽皆知的保皇党,在内约束子孙,可偌大的府中已四世同堂,再操心,也难以尽善尽美。
于外祖母家小住时,元娘对这些已心知肚明,愈明白,愈害怕。
聪慧如外祖母都要苦苦支撑,那她呢?
“元娘,雨下大了,快起来。”沈蕙见她已轻轻颤抖,怕跪出事。
“我就不。”元娘上了脾气,任十头牛也拉不回。
“你跪在这,你的宫人们也必须陪着罚跪,那些嬷嬷已年迈,淋过这场雨,能否留住一条性命?”虽是以此相劝,可沈蕙亦是真心疼无辜被牵连的人。
主子有主子的难事,奴婢自也有奴婢的难事。
公主受罚,一众宫人谁又敢站着,她是女官,虽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可王皇后正在暗处打量着一切,稍有不慎,饶是元娘亲自开口,也保不住她。
“去传我的令,让她们全起来,谁不起来就立刻杖毙。”元娘大喊道,勒令陪着罚跪的宫人们起身,“若想我认错,除非母后去求陛下,让他允许我终身不嫁。”
“大齐从未有过终身不嫁的公主。”原本,沈蕙以为元娘不过是如从前那般闹闹小性子,可观她眼中神色,才知是心意已决。
元娘一抹脸上泪水,毫不退缩:“那就由我来当第一个好了。”
那大齐还从未有过生母是宫女出身的太子呢,凭什么三弟弟就能做那个例外?
“您是不是来癸水了?”沈蕙眼尖,发现衣裙间渗出的点点殷红。
“没有。”元娘早就因小腹胀痛而发颤,可愣是硬生生忍住。
“公主,得罪了,恕下官犯上。”面对这般坚决的元娘,沈蕙只得从小荷包里倒出迷药,眼疾手快一洒,行此下策。
自经历过韩氏谋害她的事后,沈蕙遂常在荷包中备迷药,以防不测。
她焦急地去唤宫女:“快来人,公主晕过去了。”
这下,春桃终于能赶紧命宫女去抬人,一边支使小丫头去传太医,一边遣淋了雨的嬷嬷们到偏阁换衣裳。
“元娘是怎么晕倒的?”起雨后,王皇后虽回了帷幕后的内室,但也悄悄地在窗棂缝隙间瞧着这边,自是知道沈蕙使了手段。
“下官请皇后殿下治罪。”沈蕙如实交代,交出荷包。
王皇后的面上看不出喜怒:“这是迷药?”
沈蕙俯首道:“是,自从被暗害后,下官谨慎非常,以此求自保。”
“你胆子真大,敢在宫里私藏这种东西。”王皇后的言语中不乏严厉之色,可目光里并无半分苛责的意思。
“下官有错,请殿下重罚。”沈蕙不辩解。
“念你是初犯,禁足三月,以儆效尤。”悠悠晾着她半晌,连春桃都要沉不住气求情了,王皇后却突然道,“但你毕竟是司正,事务繁忙,便先记着,日后再罚。”
第111章 五味杂陈 可大可小
听过这般话, 沈蕙的心才仿佛又轻轻跳动起来,自地上艰难地站直,福身谢恩:“谢殿下宽恕。”
王皇后问:“你今年多大了?”
“回殿下,十六。”沈蕙上前几步, 垂首答道。
“比元娘还小呢, 却这般懂事。”王皇后兀自叹气。
沈蕙不多言,只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 而且下官在宫中做事, 不敢不勤谨。”
王皇后瞥了她一眼:“无论是高门还是寒门, 都有要当的家,但我从没指望过元娘当家,无非是希望她听话。”
“恕下官多嘴,元娘不是一般的女子, 绝对无法容忍丈夫插言家事, 若成婚后有夫婿处处掣肘规劝着, 恐怕会闹个天翻地覆, 必然酿成大祸。”思前想后, 她终是提起胆子替元娘讲出些不该讲的话, “正如晋康长公主,当年倘若没有您及时发现并制止,保下那对母子, 真要闹出人命了。”
晋康长公主之夫好色,偷偷养着不少女人, 事情初次败露时, 公主震怒,领人杀到别院去要将那外室及其子乱棍打死,彼时王皇后还是楚王妃, 苦口婆心劝阻,才没造成杀孽。
“倒是长了一张巧嘴,怪不得元娘喜欢你,你确实会劝人。”王皇后不如之前的神情肃然,缓缓道,“你不怕我罚你?”
沈蕙一面思量一面答着:“殿下不仅贤后也是慈母,下官生母早逝,印象里,关于母亲的记忆很模糊,可下官觉得真正的慈母就该如殿下您这般,假如您真不在乎把女儿嫁给谁,又怎么拒绝薛家呢。”
“公主都明白,只是公主性子倔,说不出口。”最终,她又将话引回元娘身上。
王皇后复又沉默。
知女莫若母,可如今她也不明白元娘到底想要什么。
她爱惜名声,自然也希望女儿不背负什么恶名,倘若成婚后驸马因纳妾而失德,那元娘寻个面首也情有可原。
但如果又是终身不嫁又想交游蓝颜知已,则成了放荡和不贞,来日史书工笔,必然会把她的女儿写成十恶不赦的妖女。
这会不会波及到她呢?
她不敢赌。
还是少女时王皇后便立下决心,她以后是要名垂千古的,岂能因谁功亏一篑,即便是唯一的孩子,也不行。
闹到现在,她疲惫至极,挥挥手遣沈蕙退下。
—
纵然凤仪殿蛮得再严密,可宫中人多眼杂,元娘的事不胫而走,王皇后干脆以养病为由软禁了女儿。
二娘便在此时递了牌子入宫。
崔贤妃到底位居四妃之一,虽失宠,可延嘉殿华丽依旧,只是撤去了许多旧日里圣人赏的器具,帷幔换作素雅的月白色,上面绣着折纸玉兰花,乃赵贵妃所赠,和王皇后赐的淡淡棠梨香均是雅致的物料,极相配。
女儿进宫陪伴,崔贤妃自是高兴,可两人说过了些话,她又忧心忡忡,悄悄观察着二娘的神色,试探问道:“我听说京中有人传言,薛玉瑾在婚后也不老实,依旧流连秦楼楚馆,还把曾被他父亲宠幸过的云都知接到别院去住?”
“是阿娘专门派人出宫蹲守得来的消息吧。”二娘不和她兜圈子。
“你这死丫头,何必说蹲守,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崔贤妃也是担心女儿受气,转身握住二娘的手,“但此事究竟是真是假?”
二娘抽回手,继续气定神闲地立在小榻上的桌案前作画,笔触恣意,气息放松:“这不重要。”
“天杀的薛玉瑾,做了你的驸马还敢养外室。”崔贤妃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一想到女儿那不成器的夫婿,气得眼底泛红,随手将摘下的白玉钗丢回镜台间小匣子里,钗环相碰,登时便是阵清脆的细响,“你就是太好性子,换作你晋康姑母,定将他打个半死,一碗汤药送那不知廉耻的妓子归西。”
怎料二娘却道:“我是知道云都知的,已见过她。”
“薛玉瑾还敢领人来拜见你?”崔贤妃不可置信。
她倏地起身,直视女儿。
可就这样望了片刻后,隐约察觉出些的崔贤妃半是欣慰半是愧疚,心头五味杂陈。
之前她虽也顾及女儿,但因争宠而忽略了不少细微之处,等回过神后,想弥补,却发现二娘已在无助中练得一身本领,根本不需要母亲帮扶了。
“所以说,娘亲无需为外面的风言风语而担心。”二娘心里藏着什么谋算,不言而喻,她自知生母浅薄,无意多透露,只问起旁的事情,“长姐的病如何了?”
提起元娘,崔贤妃倒来了兴趣:“依我看倒不像是病,皇后是无可奈何了,只好以养病作借口暂时软禁元娘,省得她再偷偷跑去紫宸殿,想大闹一场。”
“到底是你姐姐,去看看吧。”她勉强劝道。
崔贤妃已向王皇后服软,否则也不会用她与赵贵妃送的东西,但到底作对多年,如今一和好,实在别扭。
“看来连娘亲也不太知晓其中内幕了。”二娘仔细品味着此事,一挑眉。
“凤仪殿的手段谁能比,紫宸殿那边更是无处探查,谁敢去撬尤顺的嘴呢。”崔贤妃轻轻冷哼。
忽而,小宫女来报:“公主,沈司正来了。”
“你传的?”崔贤妃啧啧称奇,“这小女官到底是个什么神仙般的机灵人物,不止元娘喜欢,连你也对她另眼相待。”
“沈蕙聪明又待人真诚,可这些不过是平常的长处,最难得的是她极有自知之明。”二娘有意单独见沈蕙,不能继续穿家常衫裙,遂遣鹅黄来服侍自己更衣,出降后便该作妇人打扮,可她仍梳双鬟髻、着胡服,宛如未出阁的女郎。
崔贤妃膝下只一个女儿,怎会不想,看她又要走,不禁落寞,心不在焉地附和:“那确实难得。”
她眼巴巴地瞅着女儿离去。
原先她还笑话薛德妃和三娘被赶去行宫,现今才知道那样的好处,天高皇帝远,上头不过是一群先帝妃嫔,母女俩天天在一处,清闲自在,比闷在后宫里舒心多了。
真是世上没有后悔药。
—
“见过二娘。”偏殿中,沈蕙福身见礼。
“免礼。”二娘亲自打开食盒,“我从宫外带了些小菜,你尝尝,若觉得好便让你妹妹学着做,日后进献给贵妃娘子吃。”
金银之物是赐奴婢的,而二娘当沈蕙是自己人,送的东西越寻常,意味越不寻常。
这些小菜的确是民间的样式,有酒肆里卖的甜酒酿,小碟子中装着辣脚子、姜辣萝卜与腌杏,还有一碗素鸡棋子面,面汤清淡却鲜美无比,一问才得知是自佛寺里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