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清淡淡的,挺好,等晚膳时就做给皇后殿下。”胡尚食一笑,“但我是俗人,咱们还是吃那猪肉饺子吧,素菜不顶饿,吃到肚子里和没吃似的,都煮了,也赏给小丫头们。”
沈蕙吃饭最积极,干活便也勤快,忙前忙后,也帮沈薇顺便弄了些配菜,切开咸鸭蛋摆入小碟里,捞出腌好的酱瓜和嫩姜,前者咸鲜清爽,后者酸辣开胃,不分餐了,众人围着灶房里的大木桌吃,其乐融融,烟火气十足。
田尚宫饭量小,以少食多餐来养身体,仅仅吃过六个饺子便作罢,得空说话后,望向开怀大吃特吃的沈蕙:“近来掖庭内无大事,哪一局哪一司都不繁忙,你记得常跟着珺妹妹来尚宫局喝茶,多听多看,长长见识。”
“是,下官会的。”沈蕙赶紧把嘴里多汁的芹菜猪肉水饺咽下去,应声道。
段珺怕她多心,便低声说:“我与师姐从前多有误会,不过已和好如初。”
“那便好。”沈蕙眨眨眼,虽好奇过程,但还是不敢问。
观她的狡黠小动作,田尚宫不计较,主动解释:“是我自己看淡了,也是珺妹妹宽宏大量。”
事到如今,怎能不看淡呢?
康尚宫虽可恨,但同为女官,见其没得不明不明的,田尚宫难免心生兔死狐悲之感。
—
北院。
一灯如豆,二皇子妃哄睡福娘后轻轻放下隔在小床外的帷幔,穿过珠帘移了几步,坐在临近花窗的妆台边,卸去素净的钗环:“二郎今日又要宿在宫外?”
贴身的陪嫁紫竹微不可查地叹了声气:“是,郎君说乐平郡王留他到郊外别庄里游玩,明天还是休沐,正巧多留一晚。”
二郎君与三郎君不过是表面的兄友弟恭,但和乐平郡王李朗却是年龄相仿、志趣相投。
“好,既然他和堂兄投缘,我没必要拘着。”铜镜里倒映的面容上,二皇子妃眸色淡然,无悲无喜,仿佛在谈论不相干的人的事情,而后示意侯在一边等着回禀的小内侍上前,“黎氏那边如何,仍是在害喜吗,可有请太医?”
小宫女恭敬回道:“已经请了,太医说黎夫人是忧思过重导致怀胎不顺,且前三个月是害喜严重的时候,难免会不适,但......”
“皇子妃面前,你怎敢把话说一半。”紫竹一斥他。
“是太医讲得吓人,他建议再加一遍安胎药,并提前熏艾。”她将头深深低下,躬身时眼观鼻、鼻观心。
二皇子妃也是生育过的人,自然品味出不对劲:“黎氏的身体不算差,怎么至于还不满三月就要熏艾呢?”
听她询问,小宫女忙不迭说:“奴婢问过那边侍奉的人了,黎夫人是怕进补过头使胎儿太大而不利于生产,且她似乎在暗中打听缠腹的办法,不希望身形臃肿,每餐时还会偷偷将补汤倒掉,加之吃得少,才会令脾胃虚弱,时常害喜。”
紫竹神色一凛,脸上闪过怒意:“皇子妃,那黎氏为了宠爱而罔顾小皇孙的安危,实在该罚。”
黎小梨本不是轻狂人,但二郎君偏宠她多日,又怀有身孕,难免恃宠而骄,虽没明着不敬二皇子妃,可今日要几匹外州进贡的蝉翼纱做下裙,明日又要许多那不易得的名贵毛皮缝斗篷,甚是不知足。
“她还年轻,偶尔想岔了也正常。”嫁入皇室的这几年里,经过那些旁人不得见的风浪,二皇子妃的心性和手段都已大涨,平淡和气地说着隐藏了一丝丝狠厉的话,“紫竹,你找个沉稳的嬷嬷来,日后命她们看着黎氏用膳吃药,吐了不打紧,再重做一份膳食汤药,喂下去便是。”
“是,奴婢这就去办。”紫竹立刻应道。
翌日,清芬阁。
二郎君宠爱黎小梨,便给她的寝居赐了名,听说她喜茉莉花,故而以“清芬”二字为名,又赏过好些带有茉莉香的脂粉油膏,阁中终日泛着一股子馨香馥郁。
“夫人请吃。”膳桌前,被紫竹派来的申嬷嬷一动不动地立黎小梨身边,不苟言笑,只顾尽职尽责地办着二皇子妃交代的事。
被二郎君抬为侍妾后,黎小梨可谓独宠,除了敬重二皇子妃之外,待其余妾室与下面的人却是跋扈,她哪里能把这老奴当回事,冷冷一瞥:“我吃不下了。”
“这些补汤都是皇子妃的一片心意,您吃不下就说吃不下,为何要倒掉?”但自恃是受了二皇子妃的命令,申嬷嬷可不给她面子,“郎君勤俭,若是让他得知您平白无故浪费吃食,恐怕会降罪于您。”
黎小梨花容失色,先是震惊她房里的事为何会外泄,而后恼怒于对方冷硬的神态:“放肆,我一吃多了便会吐,难道你们想逼迫我吃吗?”
“夫人请再用一些。”申嬷嬷面无表情地捧起汤碗到黎小梨唇边,随其来的两宫女也走近几步,大有她若不听话便要强灌的架势。
第119章 入道 制举高中
沈蕙其实很喜欢秋天, 长安多炎夏,热到发闷,雨落后也不见清凉,反而似蒸笼中的水汽, 暖而湿漉漉, 炫目的大太阳直直照下,映得草木绿得吓人, 仿佛要凝结出碧色的油。
至入秋时节, 一切都干爽了, 连枯叶掉在地上的声音都那般脆。
禁宫中无秘密,二郎君院里的大小事自然难逃众宫人的耳朵,传来传去,沈蕙也得知, 她坐在烧得正旺的小泥炉前, 不禁连连感叹。
秋日燥热, 尚食局有入秋后便开始做膏方的习惯, 其中有一味滋阴润肺的梨膏, 上到圣人下到才人采女, 无人不喜,沈薇特意为姐姐留下些梨子,给她做烤秋梨吃, 去核后加银耳炖煮,然后移到陶罐里与生姜、桂花、玫瑰与大枣一同放在炉子上烤, 清香的味道漾出来, 甜丝丝的。
沈薇要忙,沈蕙六儿守在泥炉边,她等着闷在陶罐里的烤梨, 想得却是二郎君后院的那个小梨。
“二皇子妃的所作所为不算出格,但只怕做出更过分的事。”六儿亦是唏嘘。
谁人看不出二郎君心系小皇孙,奈何怀璧其罪,黎小梨一个宫女出身的侍妾,诞不下个男胎,至多失宠,若真诞下了,恐怕会引来纷争,难以保全自身。
沈蕙用火钳轻轻拨弄碳火,小声道:“如今二皇子妃最在乎的定是名声,明面上应当不会做出什么,可私下里谁又说得准,北院里的大部分事宜虽和掖庭无关,但真出了事,万一连累到这边,就是桩大麻烦。”
归根结底,二皇子妃是正妻,黎小梨却是妾,且还怀着身子,哪里能任由她又是节食又是缠腹,申嬷嬷严厉,她不吃便硬喂,手段虽残酷,可叫外人听去,听过就算了,连王皇后、崔贤妃都懒得多问。
“是啊,前几日苏婕妤不过是不知吃坏了哪样东西稍微腹痛,咱们就紧锣密鼓地排查审问许久,最后因她不愿闹大,不了了之。”六儿并非一个犹如沈蕙的咸鱼,可她最厌烦掺和在争斗中,这种事,无非是因宠爱我害你而你又害我,那些有子嗣的妃嫔尚且是心系晚年荣华与权力,新宠们却尽是争风吃醋了,“我听人说,苏婕妤请太医请得愈发频繁,说不定是怀有身孕,只盼她别像原来的鸳鸾殿那位,让大家忙得团团转。”
新宠里,仍是苏婕妤与刘美人分庭抗礼。
恩宠迷人眼,苏婕妤见圣人不仅不斥责刘美人的轻狂,反而愈发宠爱,遂也渐渐变了性子,借无端腹痛截走本要召幸旁的嫔御的圣人后,屡试不爽,倒令宫正司受苦,跟在后面查得紧,生怕是有谁想不开害人。
“但愿吧。”沈蕙淡淡勾起唇角,微含嘲弄,心道此事必要闹得两败俱伤才会有终结。
人无完人,大选当日她尚且为这帮要侍奉圣人的小姑娘们叹息,可真见她们的争斗波及自身的利益,那点同情立即消失殆尽,化为冰冷的审视。
身处宫中已久,饶是沈蕙再天真诚挚,在某些时刻,也免不了脱俗,可若总保持满腔热忱,早化作尘土了,她只愿保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便算对得起良心。
“姐姐你看看,应该快好了。”沈薇从另一边的灶房里走过来,在尚食局当差总比旁的地方劳累些,可并未消磨坏她的身体,反而更加康健,长到十五岁后慢慢开始抽条,饭量渐长,腰肢坚实、臂膀有力,虽依旧显得劲瘦,却再不是从前风一吹就倒的小豆芽,“要不要带回去给玉珠姐姐尝尝,她现在还住在宫正司吗?”
沈蕙原还要替黄玉珠留一留七品官的位置,谁知人家摇身一变四品女学士,要随元娘出宫在圣人下令改建后金仙女冠观入道,仍保留原封号与食邑,道观边既是她的陈国公主府,与二娘的曹国公主府亦离得近。
那日,元娘得知宜真长公主竟偷偷在清修时诞育私生子后异常震惊,平静几许,惊吓蜕变成惊喜,而经过她以死相逼的疯狂后,王皇后再无力劝说,见女儿松口,无奈之下,只得求圣人恩准,允了她出家。
宫外虽自由却也陌生,元娘自知带不走沈蕙,便要了黄玉珠去陪她,且有一女官在身边,也好堵住她阿娘王皇后的嘴,别再塞人来束缚她言行。
“元娘定在十月十五下元节后出宫,还有些日子,玉珠就没立刻搬到北院去,她嫌那边人多眼杂,不方便,也是懒得遇见二皇子妃。”沈蕙笑笑,如今连黄玉珠也学会如她一般躲懒装傻,左右二皇子妃无权惩治女官,任由对方那边的言语再刺人,自充耳不闻,永远拿她没办法。
提起二皇子妃,沈薇感同身受:“莫说玉珠姐姐不想见,我亦是不想见,皇子妃身边侍奉的紫竹私下里来过尚食局几回,逢人就寻我要食谱,说黎侍妾孕期食欲不振,她家主子十分忧心。
可我哪里敢随便给,黎侍妾怀着小皇孙呢,此事非同小可,我不想受牵连。
而紫竹虽是私自来寻人,却回回不避着大家,弄得我进退两难,同意的话容易连累整个尚食局,屡次不同意,又好像是我不敬重二皇子妃。”
“她想展示贤惠无可厚非,没有宠爱的正妻,便只剩一个贤字了,可不该踩着别人。”六儿一面小心翼翼地移开装梨汤的小陶罐,一面愤愤不平道。
“谁说不是呢。”沈薇颦蹙起眉头。
沈蕙见状,伸出手去动作轻柔地抚平:“这不是难事,紫竹无非是吃准你好脾气、脸皮薄,否则为何不来找我。日后,若紫竹再来刁难你,你就说自己不过小小八品官,难当大任,直接作势要派人去寻胡尚食。
为了一个小小侍妾便动用平常为帝后、贵妃、皇子公主供膳的尚食娘子,这样的贤德名声传出去,我看二皇子妃敢不敢认。”
“姐姐,还是你厉害。”沈薇捧起陶罐把梨汤倒入小瓷碗中,递给沈蕙,亮晶晶的眼眸里满是崇敬。
解决过妹妹的事,沈蕙专心致志喝甜汤,但喝着喝着却把目光落在宫人新制好的梨膏上:“这些东西是不是要分送到各宫各院去,我闲来无事,正巧帮你一道送了吧。”
沈薇一愣:“我的活怎能劳烦姐姐......”
“没关系,而且我记得你最害怕到各位娘子住的殿阁去了。”沈蕙有些心虚,没敢去直视妹妹单纯的眼神。
她是想寻个借口见见萧元麟。
北院在前朝,她不好常去,即便是听闻萧元麟制举高中、右迁监察御史后也忍着没瞎走动。
而素来心性纯善的沈薇哪里能猜到沈蕙的心思,脆生生应了,命宫人拿上梨膏放进食盒,随姐姐离了尚食局。
帝后与太后那最要紧,尚食局的几味膏方做出后,由胡尚食亲自去送,如今这一批已是第二批了,沈蕙携宫女们走过东宫,又进赵贵妃的昭阳殿、崔贤妃的延嘉殿,再到宜真长公主那转了一圈,最后到北院见元娘、二皇子妃与萧元麟。
及至入萧元麟的院门前,她便打发了随行的宫女们先回去,留了六儿在廊下。
堂屋中甚静,萧元麟一向不爱留人侍奉,门推开后“吱呀”一声,凉爽的秋风吹动尚未卸下的竹帘,上首檀木桌间随意叠放的策文随风纷飞,氤氲几点墨香。
见策文飘落一地,帷幕后走出个修长清俊的身影来整理。
萧元麟还以为是不懂事的小内侍,未见怒意,不过有些苦恼:“这般笨手笨脚的,若是出了北院冲撞了谁,宫正司必定重罚。”
“原来在萧郎君心里,我们宫正司这么凶神恶煞呀。”沈蕙放下食盒,蹲下来与他一起捡,笑盈盈道。
“怎么是沈司正。”萧元麟诧异地抬眸,离得太近,不过一掌宽的距离,甚至能闻到沈蕙衣襟处皂角与香豆残留的清苦芬芳,“司正快起来,我自己捡便是。”
沈蕙麻利地帮他把策文叠好:“是我不小心弄得,哪里好意思只郎君你动手。”
站定后,她一拜。
“司正这是做什么?”虽是好友,可也要顾及男女大防,萧元麟一拂衣袖,以袖口相隔肌肤,虚扶了下沈蕙的手,极其克制。
她笑盈盈道:“我恭贺郎君高中又升官呀。”
大约是前世的习惯,沈蕙真心笑起时眉眼弯弯,短暂而不拖延,干干脆脆,没有宫中人人都会的融融恰恰的笑那般浮于表面,有些笑意永远能挂在脸上,却太假,她的轻笑只那一瞬,但令萧元麟觉得无比可贵。
自懂事起,他便知道面对何人何时该怎样说话,孤身一人周旋于圣人、王皇后、三郎君等人间,游刃有余,可现在,他不知该说些什么,烂熟于心的妥帖周全的字词太虚伪,配不上如此真诚笑,随意几言又轻浮。
萧元麟负手而立,藏在宽大袍袖中的掌心渗出浅浅的汗,神情仍旧淡然清朗若苍松翠竹,可心里早已是一团乱麻,苍白地吐出四个匮乏的字:“多谢司正。”
第120章 隐瞒有孕 宫正
道谢后, 萧元麟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温声客套:“入秋了,那食盒里装得是梨膏吧,多谢司正代尚食局送来, 日后这样的事让宫人来做便是, 且我在北院的住所偏僻,劳烦你走这么远的路。”
“不劳烦。”大约是心里从未有过其余想法, 沈蕙表现得极洒脱, 挥挥手, “你我是好友,你高中升官,我当然是要专程道喜,不过北院人多眼杂, 我不好直接过来, 只好借送梨膏当借口。”
她拱手一拜:“以后该唤郎君一声萧御史了。”
“不敢当, 我还未上任。”萧元麟避开, 没有受这个礼。
“未上任也是御史, 听说这个官职非常紧要, 位卑而权重,真厉害。”沈蕙素来是大大方方方,貌似并未在意他因过于客气而生出的异样, 坦然坐下,两人离得愈发近, “但御史要弹劾人, 恐怕会树敌吧,郎君要小心。”
然而她实则很在意。
她明白自己不该随便跑来北院,奈何实在挂心, 见萧元麟前担忧他嫌她多事,早做好了说几句话就走的准备,但见对方丝毫不厌烦反而暗藏欣喜,竟又心情复杂。
见其如此,萧元麟也不好再作何推辞:“又是郎君又是御史,司正不必这般谨慎,你既然当我是好友,不如唤我的字,母亲见我快及冠了,已为我取字。”
“叫什么?”沈蕙问。
萧元麟道:“长仁,《公羊传》中言‘麟者,仁兽也。有王者则至,无王者则不至。’,母亲希望我效仿麒麟的仁义信厚,不要辜负陛下的栽培。”
“好听的呀,很符合你的气质。”沈蕙双手托腮,听得认真,“那长仁要记得私下里叫我阿蕙。”
但说其字,她却忽然抬眼直视萧元麟,唇角翘起,笑靥如花:“要不你也帮我取个字吧。”
“那...令馨,如何?”萧元麟沉思半晌后说。
闻言,沈蕙连连颔首:“这个我知道,我的名字是‘蕙’,乃一种香草,段姑姑教过我,叫‘馨,香之远闻者也’,有个词就是兰馨惠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