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感觉你还有其他心事?”黄玉珠绕过棋盘坐到沈蕙身后,紧紧搂住她的腰,盯着对方的神情,“你坦白交代,你不会是看上了谁,担心人家能不能考过制举吧。”
此话一语中的,沈蕙急得推开她,下意识否认:“你愈发口无遮拦了,我才多大,我能看上谁啊。”
第117章 从未有过的苦恼 清高自傲
“你十七了, 可不小哦。”黄玉珠一手挽住沈蕙,一手去拨弄双陆棋子,言语间颇带烦躁,最后将棋子随意一丢, “那个姓方的只大你几岁, 便已经要准备出宫嫁人了。”
她口中的姓方的便是原先的方女史,方女史名锦湘, 已从九品升任八品司赞司掌赞, 现今二十岁, 也到了该成婚的年纪。
沈蕙倚着她道:“阿湘本就无心升任,想早些嫁人,也可以理解。”
“还阿湘,你倒是会当好人, 叫得还亲热。”她不耐地噘起嘴, “所以你真愿意卖云尚仪一个面子, 允了那人转到宫正司来当典正。”
云尚仪一贯疼爱底下人, 见留不住方锦湘, 又看宫正司缺个七品的位置, 遂求段珺、沈蕙师徒俩通融一番。
“现今已快九月,过了九月既是年关将近,届时云尚仪会上报阿湘因病离宫, 当不了多长时间的七品女官。”沈蕙笑盈盈转过身,好言相劝, “我不会让她挡了你晋升。”
“我没想过要晋升, 省得我家里人贼心不死。”她摆摆手,勉强应下,“好了好了, 不聊了,我回宫正司抄簿册。”
黄玉珠本性非那等爱斤斤计较的,从前曾和方锦湘交好过,自是没办法冷硬到底,不再提这事,连带着也忘了要审问沈蕙究竟有没有少女怀春。
沈蕙这才稍松了口气。
“我有些累,也想回宫正司,要小憩片刻,你们俩玩吧。”心烦意乱多时,沈蕙没了耐性下棋,想跟黄玉珠一同离开。
她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在烦什么,这种感觉,是从未有过的苦恼,担心萧元麟不第,又怕对方真官运亨达却走上原剧情里的老路,变作人人厌恶的酷吏。
沈薇一向是随姐姐,便说:“我也不玩了,皇后殿下说姐姐之前弄的那个翡翠烧麦不错,陛下吃过后也觉得好,吩咐了尚食局,要在制举时当作午膳,赏赐一众考生,几道膳食虽都定下了,但还需勤加练习改善。”
“好,不要太累。”沈蕙摸摸妹妹的发顶,转而望向仍想“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六儿,善解人意道,“不用跟我走,想歇着便多歇息一会儿。”
六儿一翘唇角:“那我去帮阿薇。”
各安排后,沈蕙同黄玉珠相携走出尚食局,掖庭中小路曲折交错,倒不如从外面绕,谁知刚迈出角门进了夹道,竟迎面碰上两只轿辇,一见便知是哪位主子。
沈蕙瞧出跟随的奴婢是二皇子妃身边的,却是纳罕。
掖庭旁的夹道多是来来往往的宫人,主子们的轿辇均很少走这边。
“沈司正、黄掌正,真是许久未见了。”为首的轿辇停下,二皇子妃怀抱着女儿缓缓下辇,姿态言语平易近人。
沈蕙向她与二郎君的长女福娘见礼:“见过皇子妃、见过小娘子。”
“忘告知司正了,那后面坐的是二郎的妾室黎氏,我领她到延嘉殿拜见贤妃娘子。”福娘体弱,小衣和襁褓厚实,二皇子妃又乘的暖轿,她下了辇后将福娘交给嬷嬷,既是与沈蕙闲聊,也是带女儿透透气,“黎氏怀孕不满三月,正是要紧的时候,我遂赐她轿辇,二郎也是知道的,无奈之举,不犯了宫规吧。”
皇子侍妾无品级,虽不由得谁随意训斥,但也受不了女官们的礼,黎小梨便留在软轿中没露面,不愿自讨没趣。
道理全被她说了,沈蕙又哪里能反对:“自然无伤大雅,和小皇孙相比,这些规矩都是虚的。”
二皇子妃仿佛甚为满意沈蕙的话语里的“小皇孙”三字,轻轻颔首:“那就借司正吉言了。”
福娘是早产生下来的,纵然小脸被襁褓闷得泛红,嬷嬷们也不敢多给她吹凉风,二皇子妃见差不多了,抱着女儿又登上轿辇施施然离去。
夹道上人多眼杂,她这般卖弄一翻,正巧显得为人宽厚、体恤妾室。
“黎氏是掖庭里出去的宫女,原在田尚宫身边伺候。”黄玉珠遥望最后的小轿辇,眼里饱含不屑。
黄家有的是门路把她捧到皇子跟前,可黄玉珠自有傲骨,避之不及。
沈蕙一叹:“原来是她,她同样出自王府,是家生的奴婢,能走到这一步,算她的福气和造化。”
“可惜却是福祸相依。”但黄玉珠则摇摇头,又道,“今早东宫那又派人来了,太子妃说你旧日与周奉仪交好,她如今大病未愈,闭门修养身子,颇为无趣,请你若得了空,不要拘谨,常去瑶芳阁探望她。”
“贤惠之名真是个好东西,人人追捧。”听罢,极少多言的沈蕙也不免感慨一句。
“你去吗?”黄玉珠问。
“不去,两三次后,太子妃便不会遣人来了。”沈蕙无意再插手东宫后院之事,好话已说尽,全看那位太子妃如何抉择了,“准备制举重要,我们再见一见要送午膳的宫女吧,言行举止,必须要调教得完美无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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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宜春堂。
“太子妃,宫正司那边又推拒了。”侍墨听过小宫女的传报,走进堂屋说道。
一张檀木小几案边,叶昭鸾正斜倚着蜀锦软枕缝要送给三郎君的里衣,针脚细密,可见其用心:“是沈蕙亲口推辞的?”
侍墨的眸子划过不忿:“近来掖庭里事务繁忙,宫人没见到沈司正,是黄掌正命人请我们的人莫要再去,耽误了她们配合尚仪局教导宫女。”
叶昭鸾放下里衣,看向临窗摆着的几盆青翠文竹舒缓眼睛:“这位黄掌正平日里处事圆滑,可冷硬起来比段宫正还果决。”
“毕竟是黄夫人的侄女,她父亲也随着妹婿的地位水涨船高了,也不枉从前县主设宴时总不落下他们的女眷。”侍墨端上茶盏,请她歇一歇。
叶昭鸾之母金乡县主生得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原先的黄家小门小户,哪里能进了县主的眼,但彼时黄娘子仍是得宫中各位主子看重的女尚书,她念在这点,待其嫂嫂弟媳亲近些,果不其然,确有回报。
黄娘子的侄女黄十一娘做女官出宫后嫁给柳相的儿子当继妻,转眼便成了尚书夫人,老夫少妻的,柳尚书疼爱夫人多些,黄夫人吹吹枕头风,帮金乡县主使了不少便宜,县主可算把她的长子给塞进了户部。
“和那些人相比,黄掌正倒是有傲气的。”叶昭鸾暂且小做停歇,自几案边起身,到窄榻上坐着,双膝盖上一块绣满宝相花纹的水红色方锦布,自顾自用木槌捶腿,“确实是块硬骨头。”
她的面色中难掩疲倦,可思索起事情来依旧精神奕奕:“算了,别再将目光放在宫正司上了,看看尚仪局、尚寝局那边有没有值得拉拢的人。还有,挑选补药一事让刘司闺去办。”
“万一殿下那里过问......”侍墨不禁犹豫。
叶昭鸾却听不进去:“殿下既然同意我任命刘司闺,我为何不能用她,何况挑选几样补身子的药材赐给周奉仪罢了,不必劳烦许司闺。”
东宫里的司闺女官有二,周月清原占了一个,另一个是三郎君亲命的许司闺,而今叶昭鸾却提携上了个刘氏。
侍墨知道她是故意在与三郎君置气:“为了一个周月清,不值当。”
“我不是因为殿下偏宠周氏,也不是因为周氏的小手段,我只是不想被轻视、被当成空有个贤惠名声的木偶泥胎。”叶昭鸾再沉稳也不过十几岁,入东宫后,夫君的敬重却不亲密、信任而不重用狠狠打碎了她自负贤名与才情的高傲,如何能甘心,“我自五岁开蒙后,不管是祁王妃、祖母、娘亲还是教导过我的女师,无一不夸赞我性聪敏、志坚定,凡是我想做的事,均会被做到十全十美。”
“幼时能做成的,如今也肯定会做到,事在人为。”她微微昂起脖颈,宁静平淡的掩饰下是清高自傲。
叶昭鸾设想得的确不错,宫中女人间的争斗亦是权斗,你强旁人就弱,旁人强,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
可惜,她太过冒进,一切小动作被埋伏在暗处的立夏尽数得知。
从小黄门那听过两三句话,立夏匆匆走回瑶芳阁,凑到周月清耳边。
“奉仪,宋笙命人禀报,她打听到......”周月清被封作奉仪后,三郎君怕其无人可用,亲自指了尚服局司衣司的小宫女立夏来服侍,立夏也曾是他的眼线,与安喜、安寿、掖庭尚功局的掌计女官宋笙联络得勤,办事尽心。
“不要管,左右我在养病,只当不知道。”大病一场,周月清更添清瘦,但这抹憔悴没有削减她的容颜,反而使其愈发显得楚楚动人,“假如三郎问起,你也别说,我会挑选一个合适的时机亲自讲。”
她故意深深瞥了立夏一眼:“你现在是我的人。”
“奴婢明白。”立夏即刻表忠心,“只要奉仪的计谋不伤及殿下,奴婢永远对您言听计从。”
周月清观她聪明,旋即一软面色,谈起其余事:“我姐姐跟阿娘还好吗,银子够不够用?”
三郎君知周月清孤苦无依,甫一收她入后院,便立即助其长姐和离,又从尼寺里接回其生母,把两人一同安置在京中别院。
立夏答道:“够的,不止殿下赏了银钱,薛良娣、沈司正、许娘子都送了东西过去。”
沈蕙的为人处世素来体面,虽总觉得与周月清不是同路人,奈何心软,记得对方身世可怜,从安喜那得知三郎君安置了她的家人,隔日便数出五十两银子托人送出宫。
“阿蕙姐姐她素来是刀子嘴豆腐心的。”闻言,周月清一怔,天衣无缝的伪装假面略破碎了点点缝隙,流露出真切的动容。
第118章 逼迫进补 看淡
秋日里, 叶子渐渐飘零了,被扫洒宫人们堆到墙边,草木萧瑟。
但掖庭中仍然热闹,制举毕, 大事了, 沈蕙又恢复成闲人一个,近来想吃饺子, 遂到尚食局找妹妹, 黄玉珠得知后, 也寻到这边。
“来,我们一起包牢丸,就是饺子。”沈蕙叫着在门外犹豫着要不要入内的方锦湘,“这一小部分是素馅的, 我想让妹妹试着做香蕈饺子, 是种素斋, 我幼时在宫外从僧人口中得知, 这个少包点, 只是尝尝味道, 芹菜猪肉的才是要留下当午膳的。”
方锦湘已转入宫正司,和黄玉珠不远不近地处着,想融入众人, 还怕尴尬。
黄玉珠不情不愿地命小宫女倒水让她洗手,并递上工具:“你用这双筷子。”
“谢谢。”方锦湘小声道。
“嘁......”黄玉珠却是冷哼, 换了个位置, “阿薇,我去你旁边坐着。”
她虽面色不善,其实早消气了, 沈蕙遂浅笑道:“阿湘你别理她,她就是这样的性子,面冷心热,尚宫局那边刚下了要把你调往宫正司的令后,她嘴上说不在意,却又是派人张罗你的睡房又是遣宫女去给你取袍服,还专门为你多要来一套笔墨纸砚,好不细致。”
闻言,方锦湘又直直凝望她,郑重道谢:“多谢玉珠妹妹。”
“谢什么,我可不是专门为你,你如今到底是宫正司的人,若怠慢了你,传出去,叫人看笑话。”黄玉珠低头不看对方,恼羞成怒地拿手肘去怼沈蕙,“平常怎么没见你这般话多,你别包了,去吃点心吧,堵上你的嘴。”
沈蕙嬉笑着用胳膊怼回去:“那可不行,显得我偷懒,我哪里是等着吃白食的人。”
“对,毕竟只要和吃沾边的事情,姐姐都特别勤快。”沈薇甚少多言,埋头干活,见状也打趣姐姐一句,又向六儿说,“全包了吧,胡尚食还请了田尚宫、云尚仪、卢尚功和段宫正一同来吃。”
几人一愣:“田尚宫也来?”
大家同属一派,怎会不知田尚宫和段珺有旧仇。
“她毕竟是段宫正的师姐,两人估计和好了吧。”早察觉了些的沈蕙猜测道。
黄玉珠点点头,感慨非常:“也是,一味地内斗下去只会让旁人捞到好处,况且争来争去又有什么用呢,你瞧康氏当初多威风,还敢明着与皇后殿下对着干,结果却是魂归乱葬岗的下场。
常言说无欲则刚,现在才知道有多难做到。”
薛太后最是心冷的,康尚宫无能,便不会再被重用,苦熬了些时日突生急病,送到偏僻的小院子里后还没等半日,一命呜呼。
“你才多大,何必一副老气横秋的口气。”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如此豪爽,定是不拘小节的老好人胡尚食。
众小姑娘们忙站起来相迎:“各位娘子怎么到这边来了。”
“都是女官,自是不好只让你们动手,左右制举已结束,如今正是清闲的时候,我们也来帮忙。”随后走入灶房内的云尚仪摆摆手免礼,身旁是和其交好的卢尚功,往日水火不容的田尚宫与段珺反倒是相携在最后,“你们卢娘子平日里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手艺不比胡尚食差,包的饺子小巧好看,花边捏得仔细。”
沈薇听罢,眼前一亮:“还请卢娘子赐教。”
卢尚功有才气却不清高,利落地洗净手挽起衣袖。
“可算让我看到你这位大忙人了。”另一边,许久不见的段珺坐到沈蕙身旁,佯装不快。
“我是没办法嘛,前段时间才稍微歇了几日便被叫到元娘那,从那处回掖庭后又偏偏赶上了制举。”惟有在她跟许娘子面前,沈蕙才稍露些小女儿的姿态,连连撒娇,“姑姑您生我气啦,可别气。”
段珺素来不喜和人过度亲密,但沈蕙总爱腻歪,她不得不习惯:“就当是历练了,做女官的谁还遇不上些突然的事呢。”
沈蕙使劲附和:“姑姑说得是,感觉经过这一番忙碌,我整个人成长不少。”
“那就好,再累也值得。”段珺哪里下过几次厨房,包得饺子软塌塌的,还要沈蕙来教她,也不恼,虚心学着。
包完后,先做香蕈饺子,炸制而成,金黄酥脆且皮薄馅大,似小元宝,末了倒入素高汤,“哗啦”一声响,由荠菜和香干做的馅冲淡了外皮的油香,又不会太过寡淡,相得益彰。
卢尚功出身世族,口味与王皇后差不多,对这香蕈饺子赞不绝口:“确实不错,凤仪殿定会喜欢,陛下估计也会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