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蕙默默不语,只回以柔柔的笑。
这个七娘绝非池中物。
“此处不得久留,几位快出宫吧。”宫门前,沈蕙示意黄鹂去向禁卫递上文书与她的宫牌,以请放行。
“娘子说得是。”周七娘乖顺应下,又朝远处看着这幕的立夏一颔首,头也不回地乘上马车离去。
“见过宫正。”等她们彻底走远,立夏才行至沈蕙近前,福身道。
“立夏姑娘免礼,可是承徽挂念家人,命你前来看看。”沈蕙的嘴角还是那抹柔和的笑。
入宫这几年里,她愈发觉得前人有智慧,也不知谁发明的笑法,只管和颜悦色地笑就好了,伸手不打笑脸人,你笑了,都不敢说你是敷衍了事,真真节省力气。
立夏笑回去,言辞恭谦:“不,承徽是遣奴婢来向娘子您道谢,她本想请您到东宫小叙,奈何因她怀有身孕,殿下与太子妃均小心得紧,若要进她的瑶芳阁,必须经过层层查验,稍有不慎,怕您染上麻烦。
故而,我们承徽特意让奴婢走这一趟,她知道您素来不喜随意收那黄白之物,便以两瓶玫瑰清露当谢礼。”
她的话挑不出半分错,又是大庭广众之下,沈蕙无法推拒:“这可是稀罕东西,下官谢承徽赏赐。”
今日六儿也跟着,憋了一路,等随沈蕙回到小院后方啧啧称奇地讲道:“姐姐,这是贡品吧,听说陛下赐了东宫一箱子,共有二十瓶,太子妃那得十二瓶,剩下的全到了周承徽手中。”
沈蕙却把这玫瑰清露视为烫手山芋,全交由黄鹂锁进箱笼里:“今年南方有汛灾,粮食减产,更莫说时令鲜花那种娇贵之物了,这次外州进贡的各色清露加一起还不如去年的三分之二,周承徽拿这个做谢礼,实在贵重。”
且还是在宫门处相赠,人多眼杂,怎会不传到太子妃耳中?
她看透周月清的小把戏。
“周承徽是希望待平安诞下子嗣后,您能替她美言几句吧。”六儿的贪吃贪玩不误事,内里是一颗玲珑心,跟在沈蕙后面习得了段珺的三分真传。
可也实在贪吃。
年节将近,尚食局又开始试菜,每至此时,胡尚食、张司膳都笑骂蕙薇二姐妹说掖庭里闹老鼠了,沈蕙爱吃,沈薇就偷偷给姐姐送,偷偷放在日常三餐的食盒底下,六儿跟着沾光。
这回午膳是羊汤餺饦,碎烂的羊肉肥而不腻,面片劲道爽滑,冬日里吃上一碗驱寒得很,可六儿只盯着食盒夹层中的“过门香”。
“过门香”是雅称,实则是各式炸制的小食,做法为“薄治群物,入沸油烹,”这次做的里有一种炸鱼片,应是已剔骨去刺,酥脆油香,浓郁的腌料并未掩盖其本身的鲜美,似在吃鱼味薯片。
沈蕙尝过后咂咂嘴,把那些烂七八糟的事抛到脑后:“这鱼片还是太厚了些,换作鱼皮效果肯定更好,接着弄不同的蘸料,想吃什么口味蘸哪种。”
“午后还有一轮试菜,姐姐可以去和阿薇姐姐说,然后我们再吃。”六儿满嘴油光,听过她的描述,愈发馋。
“馋鬼。”沈蕙敲了下六儿的额头。
“姐姐不想吃?”六儿嬉皮笑脸地反问回去。
想。
除此之外,她还想吃炸芋头、山药片,按做法,这两种零嘴也完全可以加进“过门香”中。
心动不如行动。
于是当午后开始试菜时,胡尚食又在人群瞥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第122章 “我只要令馨” 不择手段
“小馋猫, 就知道是你们俩。”过完这个年胡尚食便将离宫,她没再似从前那般亲力亲为,多半命张司膳去管,自己则清清闲闲地坐在一边, “如今也是被称作一声娘子的人了, 怎的还这般嘴馋。”
“尚食嫌弃我啦。”沈蕙凑过去。
胡尚食一戳她额头:“我哪里敢嫌弃你,我得好好伺候着, 否则一个不小心你就把我的尚食局给吃空了。”
灶房内设着一张长案, 上摆各色膳食十数道, 因已开始带小徒弟,沈薇忙得不可开交,偶尔瞥来一眼,望着姐姐笑。
沈蕙顺势一面挽住胡尚食的胳膊, 一面朝妹妹挥手, 十分亲昵:“阿薇, 你也听见了, 一言为定, 吃空就吃空, 否则尚食局还不知道我的厉害呢。”
“你个皮猴儿,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厉害。”胡尚食见六儿没了踪影,眼睛一转, 终于发现已跑去沈薇旁边正要对鱼丸汤下手的她,佯装怒骂道, “好呀你们俩, 真是会声东击西。”
六儿捧起鱼丸汤就闪身躲开,囫囵吞枣似的吃。
胡尚食无奈大笑:“行了,快坐下吧, 别再呛到了。”
“但不能白吃,还需姐姐指点一二。”沈薇拉来沈蕙,“刚刚六儿说你想在过门香里增添几样东西,你说说做法。”
“倒也不难,只是加点切成薄片的芋头和山药。”因是要为年节大宴试菜,炸鱼皮必须趁热吃,不太合适,沈蕙便没提。
不过......
尚食局要做鱼丸,那鱼皮定是没用,届时不如来寻妹妹开小灶。
沈蕙偷笑。
胡尚食一见这副模样就知道她在想什么,说:“属你最会耍小聪明,是不是又想等大宴过后来我尚食局蹭吃蹭喝的了?”
“娘子英明,到时候可别嫌弃我。”沈蕙弯弯眉眼。
“没出息。”胡尚食却不再假装着骂她。
毕竟,年节时的宫正司是掖庭里最累的一处地方。
—
除夕,飞雪稍霁,夜正浓。
大宴将止,巡夜的宫人换了许多回,沈蕙迎风登上麟德殿近处的高台,遥望下面的小内侍们收宫灯。
麟德殿附近多楼阁连廊,而冬日天干物燥最怕走水,为庆贺年节时多点的灯笼需及时收起,否则会酿成大祸。
被白茫茫的雪色映得满天的昏黄光亮终于黯淡了些,颇有点灯火下楼台的意味。
“令馨。”
高台间细碎的凛冽寒风里,有人唤了一声她的字。
本来听见脚步声的沈蕙还有些心虚,如今却长舒一口气。
因为她是在以巡视的名义躲起来吃烤芋头。
女官没资格用手炉,高台上又无法升炉子,沈蕙就去尚食局里要了几个刚烤好的芋头,装进布袋里搂着,又保暖又能吃。
她澄澈的眼眸里划过一丝惊喜:“是长仁呀。”
或许站立过久,脚步有些虚浮。
“小心。”萧元麟扶住她。
沈蕙被对方扶着坐下,一只手搭在其手中,一只手无力地拖着鎏金冠,脖颈酸疼:“我没事,是头冠太重了,我头疼,真不明白那些贵人是怎么受得了这么繁琐的打扮的。”
发乎情而止乎礼,再多接触是为放荡,萧元麟纵然心疼也收回手,却脱下罩在袍服外的墨色皮袄披在沈蕙身间,上面卷起一小边垫在沈蕙脑后。
“确实繁琐,我也不喜欢。”他弄完这些,复后退,在围栏边寻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
“对...对哦,你们的朝服更是里三层外三层,那夏天不热死了。”沈蕙裹着袄子,其间尚有余温和萧元麟熏衣的草木香,比起乱七八糟的山盟海誓,这般绵长柔软的体贴,更令她觉得小鹿乱撞,视线飘忽,连话都说不利索。
“事关礼制,必须忍耐。”萧元麟自衣袖里拿出个绯红色的锦袋,当中是个小木匣,打开后露出支温润生光的白玉钗,“之前你贺我升官,如今你晋位宫正,我自当还礼,一点心意,还请令馨不要推辞。”
“你为什么送我一支钗?”沈蕙缓缓关上那木匣,言不由衷,“我知道长仁你的心意,这白玉做的东西贵重,实在让你破费了,但掖庭女官平日的钗环首饰都需按宫规佩戴,不得逾矩。”
大约是紧张了,她说得愈发偏离本意:“不过我明白,好友之间,送礼当然是要随意些......”
直接送银子是实在,送金饼金镯子是贵重的心意,可送发钗却总带有些暧昧的意味。
沈蕙十分迟疑。
“令馨一直当我是好友吗?”但萧元麟没有退却,“若是好友,你自该收下;若不是,也请你收下。”
“郎君知道自己的话意味着什么吗?”默默半晌后,沈蕙终于抬起双眸,素来澄澈无比的眼中凝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似大殿外庭燎上朦朦胧胧的烟火气,飘散在寂寞的黑夜里。
萧元麟背脊挺拔,自是那苍松翠柏的气质,可言辞丝毫不见冷硬:“知道,我不是孟浪轻浮的人,可...可我总该言明,否则继续不清不楚地与你以好友相称,得寸进尺,真是不成样子。”
沈蕙望着他,神情复杂:“那恕我更不能收了。”
事到如今,她再装傻就太过了。
但……
很纠结。
并非不喜欢,身份只是次要的,纵然萧元麟乃公主之子,但她内里是实实在在的现代人,单论灵魂,大家人人平等,最主要的是她还不想早早成婚,像这个时代的大部分成婚的女子那般困于后宅。
“我明白了。”他绝非会胡搅蛮缠的登徒子,闻言后沉沉苦笑,把木匣装回锦袋中。
“我不是讨厌你,但......”也许是他披来的大氅太暖,暖得沈蕙好似要被炉火烤干,嗓音艰涩,“你毕竟是公主之子,如今又高中升官,而我绝不会甘愿只当贤妻良母,更不会自降身份。”
见沈蕙提起身份之别,萧元麟忙解释:“怎会让你自降身份,我早说过,我若是喜欢谁定会娶她为妻,且不再有旁人,假如她不肯,我愿意等。”
“郎君请慎言。”沈蕙偏过脸。
“是在下唐突了。”萧元麟拱手认错。
又几许,沈蕙终是心软了,思前想后,一半揣测一半给他台阶下:“你是不是听到了哪些风言风语?”
“薛瑞有意迎娶续弦,太后想为他择一年轻的女官嫁入国公府为继室,不算堕了颜面,又好掌控。”倒也是巧,原来萧元麟还对某些事有所耳闻,否则也不会对她关心则乱,过于急切地表达心意。
她一愣:“皇后殿下不会同意的,而且就因此随意嫁人,简直是逃避。”
萧元麟轻轻颔首,极为坦荡:“自然,我亦有私心。”
“你就这样说出来了?”沈蕙更加发愣。
“因为令馨你不喜欢别人隐瞒。”在情爱之事上,萧元麟可谓愚蠢,蠢到一见了沈蕙便手足无措,却也聪明,完全看透对方喜恶。
既然有其余因素掺杂,沈蕙心里稍褪去点别扭的羞涩,又同他细声细语问起来:“不单单是因为薛瑞和你的私心吧。”
事关东宫时,萧元麟从来是讳莫如深,可凡是沈蕙问的,他绝不隐瞒:“对,我听三郎讲过,太子妃有意迎你入东宫,并许以良媛之位,不过他当然没让。”
“太子妃到底是急躁了,真是打得一副好算盘,想看我和周月清反目成仇。”沈蕙淡淡一笑,宛若轻蔑,还似感叹,“多谢告知。”
简直是不择手段,且会作茧自缚。
假如说从前的太子妃仅仅是不合三郎君心意,那么当其提出此事之日起,就成了曾触动三郎君逆鳞的人。
以三郎君的多疑程度,估计只会认为太子妃不单是争宠,还是想左右他的心腹、意图去动周月清的孩子。
到底是谁为太子妃出了这个损招呢?
“嗯,你早做准备。”萧元麟道。
两人相对无言。
这种情况下,继续苦苦纠缠只会适得其反。
于是萧元麟躬身一拜,意欲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