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但是,沈蕙终究没能彻底把一颗心冰封。
她低低问道,犹如蚊音:“日后,你还会来找我吗?”
萧元麟没有回头,清润的嗓音中难掩挫败:“你既然无意,我何必让你徒增烦扰,我表面风光,可实际仍算是一个罪臣之子。”
“那白玉钗我收下了,至于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这大概是穿越以来沈蕙做过最出格的事情了,她连同锦袋把那木匣自对方手中拿回,“你若真和旁人成婚了,我会还你的。”
“不会的。”萧元麟转过身,深深凝望着她,楼阁外细碎的灯火伴着月光落在眉宇间,为平日里孤冷沉默的神色增添浓墨重笔的暖意,“我只要令馨。”
这样的眼神太重,重到直接戳进沈蕙心里,可又是轻飘飘的,极其克制。
萧元麟不希望自己的爱意会令她感到为难。
“那若是我要等到很久后才肯离宫成婚,久到不再适合生育呢?”沈蕙直白地问他。
他一顿,随后快步上前,坚定回道:“我要的是真心所爱的妻子,又不是要一个为我诞育的傀儡。”
沈蕙好奇:“你不在乎子嗣吗?”
“高门大户中希望子嗣繁盛,无非是想将家族世代传下去,多一个孩子,多一份力,但……”萧元麟淡然的语调里微微含着些讥讽与蔑视,又飘出一点叹息,“当年,祖父是赫赫有名的平定北部外族的功臣,官至大将军,爵位虽不世袭,可父亲与叔父又双双封侯,还有公主出降,萧家何等显贵,但如今看来不过是一场空罢了。”
“荣华富贵、五世其昌犹如黄粱一梦,不过是虚幻而已,我只想要实实在在的你。”他平淡温润的声音里是复杂真挚的情绪,却又不敢再近前一步了,怕沈蕙不答应,思来想去,用指节勾住她的衣袖,捏在掌心。
第123章 薛太后的心思 庄王
堂屋里, 一点宫灯如豆,光晕慢慢染开,映得床榻边的素色纱帐泛起浅浅暖黄。
沈蕙坐在妆台前盯着那支白玉钗出神。
她很难把如今的情绪形容清楚,心里乱
糟糟的, 脑中一边是皇权与宫规的压迫警告, 一边是没办法坚定到底的冷硬。
当然可以冷着脸拒绝萧元麟,可若生活中真失去了这个与她志趣相投、恪守礼节却不古板的人, 的确是没了许多乐趣。
深宫的孤寂不是吃喝玩乐就能完全抵消的。
所以, 沈蕙选择暂时放纵。
假如日后萧元麟违背了他的诺言, 她必不留恋,照样安安稳稳地当女官,若对方愿意等待,功成名就后出宫也不错, 她都不吃亏。
感情之事对沈蕙来说极其陌生, 可她总觉得过多的忧思是庸人自扰, 相比以后种种, 不如先将目光落在眼前。
眼前的某些大小事才更要紧, 比如赵国公薛瑞的续弦人选、太子妃叶昭鸾的打算。
于是她托安喜悄悄送出一封密信到二娘手中, 年节时除去大宴,其余夜宴不断,已离宫居住的两位皇女暂且归家小住, 如今都在北院。
翌日,东宫便传召了沈蕙。
因是过节, 她一改规规矩矩的穿着, 挑了身大红银泥绣宝相花宽袖衫、下配鹅黄缎裙,外披长袄,受女官身份所限, 日常装饰不得僭越,遂不戴冠,只把发髻上的一对银梳篦换成金的,衬得人珠光宝气、明艳端庄,极喜庆,的确是去拜年的打扮。
至东宫里三郎君的书房前,正要行礼请宫女通传,却见有人打开屋门,是贴身侍奉二娘的雪青。
“三郎、元娘、二娘、萧御史都在呢,就等娘子了。”雪青扶起福身的沈蕙。
“可是阿蕙到了,快让她进来,天寒地冻的,还守什么礼数啊。”
一听人来了,里面传出元娘爽朗的声音。
见此,沈蕙略理理衣袖,缓步掀起帘栊往堂内去。
刚被雪青告知元娘也在时,她倒是有些惊讶,如今一看,心里愈发百转千回。
姐弟三人不在正堂,而是在侧面的帷幔内闲聊,三郎君独坐着往地上掷金骰子玩,元娘、二娘携手一起到大长书案边看书卷,萧元麟立在旁边品评几句。
那书卷以龙鳞装粘贴,外包锦布,所用来标明种类的牙牌做工精致,绝非闲书,更像府衙中所存的卷宗。
若是从前,二娘定不会把这等东西给元娘看。
“大忙人终于来了。”元娘放下书卷,笑盈盈望着沈蕙,“还未恭贺阿蕙你晋升宫正,该唤你一声沈娘子了。”
“公主何必取笑我,您是知道我的,我最怕升官,只想一辈子待在段姑姑手下偷懒。”他们既然不计较礼数,沈蕙也不多惶恐,大大方方地直入内室寻了个月牙凳兀自坐下,端起茶盏品上一口。
入冬后不再适合饮清心茶了,宫内的各处茶房全换作姜茶,因三郎不喜生姜的辛气,里面点了些玫瑰清露,又配以红枣、枸杞、桂圆,甜丝丝的。
不过......
沈蕙笑而不语。
如此搭配,一看就不是茶房或三郎君想出来的,多半出自周月清之手,这便是她的高明之处了,明面上不争不抢,暗地里却把自己的痕迹渗透到三郎君的日常中。
就这样,沈蕙正好也借着品茶不去看萧元麟。
两人不约而同地将昨夜之事遗忘,毫无异样,元娘、三郎君皆未察觉,惟有二娘转了转眼眸,看破不说破。
“这话就属阿蕙姐姐能说了。”三郎君弯腰收起骰子,挥挥手,“以后再有急事直接跟东宫说,何必先问到二姐姐那里去。”
“下官偶然听说了那件事,尚未确定,不好来叨扰您,而且事关薛家......”沈蕙忙撂下茶盏回道。
三郎君不以为然:“你别怕,你不同意,薛家也没胆子强求。”
啊?
晦气,难道薛瑞还真把主意打到她身上了?
沈蕙面色稍沉。
“只是传出些风言风语,毕竟京中已无人再愿意把女儿嫁到薛家去了,一来是薛瑞荒唐、二来是谁也不敢当公主的婆母,他便向太后求个赐婚,高位女官里数你跟玉珠最年轻,自是首当其冲。”元娘提起嫌弃的人,满脸不屑,“怪我当初下手轻了,假如真把薛瑞打得再没能耐沾染女色,就不会有今日这事了。”
长安城里不乏见利忘义想卖女儿的人家,但谁让薛家还尚了二娘,大齐公主威名在外,各个性情彪悍果决,任你是亲婆婆尚且镇不住,何况是继室。
而圣人需展现天家恩德,若真强行赐了谁家的女郎嫁与薛瑞,变成一双怨偶,有失他的贤名。
一来二去,薛瑞退而求其次,开始挑女官。
而今薛太后“抱病”许久,怨恨圣人的不孝、王皇后的不敬,于是极想借此事扳回一局,损人不利己,只为出口气。
她甚至寻了不少助孕的药,有意逼迫未来的侄媳妇尽快诞下嫡子,好压过身为世子的驸马薛玉瑾一头,十余年后,不再正值壮年的薛瑞会疼爱年轻貌美的继室生的小儿子,还是因尚了公主被迷得天天和父亲作对的长子,不言而喻。
薛太后就是要恶心二娘,她怕薛家断送外戚的荣耀,又不甘心来日家产轻而易举地全落入二娘的丈夫、儿子手中。
这些由二娘暗地里搜寻来的消息,沈蕙越听越反胃,一想到薛瑞那人面兽心的渣滓,又思及她家淳朴天真的妹妹,不禁只觉阵阵恶寒。
怪不得原剧情里阿薇会不停地生孩子。
沈蕙熟悉二娘性情,她查得如此清楚,定是要早早未雨绸缪了,遂直言问道:“不知二娘可有计策相告?”
“阿蕙你果然懂我。”二娘习惯了素净衣着,即便是在年节,也未改变,可丝毫不出挑的打扮无法掩盖她神采飞扬的锋芒,“我也算忍够了薛玉瑾那蠢货了。”
闻言,沈蕙会意。
若长子出了何事,薛瑞自然再无心续娶,又因悲痛过度而一病不起,也十分合理。
“下官需如何做?”沈蕙稍稍正色。
“不用你做太多,但太后终究是太后,有道是破船还有三千钉,她虽然失去左膀右臂,可入宫多年,不知积攒下了多少眼线和暗探,事在人为,你尽量清理。”三郎君接过话道,淡然的语调里不含太多情感,“老人家嘛,还是颐养天年得好。”
太子妃提了不该她张罗的事,他怀疑,这里面也有太后命人暗中挑拨的缘故。
阿蕙姐姐很好,但他绝不会让其入东宫。一则,表兄喜欢她,兄弟妻不可欺;二则她是许娘子的外甥女,沾亲带故的,容易乱了平衡,太子妃不知前者,但应考虑到后者,可惜......
三郎君自私且霸道,在他看来,且不说他从未因宠爱周月清去打压太子妃,就算真如此,太子妃也该找找自身的原因,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而非同他作对。
“启禀殿下,御前来人了。”
忽有脚步声由远至近,是三郎君的贴身内侍张福。
需他亲自通传,可见来的不是一般宫人。
“见过殿下,臣来传陛下口谕,二郎即将被册封为庄王、出宫开府,陛下命您前往礼部、工部,跟随二位尚书商议学习。”御前的尤顺缓缓步入书房内,内侍亦是内臣,如他这般的高位内侍,可自称“臣”。
皇子开府是大事,由工部选址改建,礼部行册封礼、定吉日。
“儿臣领旨。”口谕不用跪接,但三郎君仍是恭恭敬敬一拜。
“殿下快请起。”尤顺面上堆满笑容,“陛下还说了,冬日雪天路滑,特赐您可乘车出入宫廷。”
因怕藏匿可疑之人或惊马,车、马通常是不入宫门的,贵人们平日出行只用纱轿与肩辇,连帝后也不例外。
三郎君心内冷笑。
他那位好阿父真是极会制衡之道。
“竟是这般...”三郎君略一扬声,仿佛诚惶诚恐,“还请大监您引路,我得此殊荣,需向阿父谢恩。”
三郎君一走,大家自然散去了,萧元麟与沈蕙擦肩而过,虽有无数话想说,奈何人多眼杂,相互对视后,各自默默离开。
远远瞧见这幕的二娘噗嗤笑出声。
“你笑什么?”元娘不明所以。
“我想到开心的事。”二娘望着她,唇角上翘,大约是那抹打趣的意味太明显了,只好以袖相遮掩,“本以为只有两根木头,没想到这还有一根。”
二娘、三郎君已成婚,惟有元娘未经人事,莫说察觉到萧元麟与沈蕙之前似有若无的情愫,连两人关系过密都看不出。
元娘一拧眉头,去掐二娘的腰:“真没个正形,哪里有这样说长姐的。”
“好姐姐,我错了,快饶了我吧。”二娘嬉笑着往后躲,“你不是派了玉珠去探望周承徽吗,如今人也快回来了,咱们一同去兽园看看金云吧,顺便求求皇后殿下,让她允了你把那肥豹子要走。”
姐妹俩不仅都有成长,也无话不谈起来,胜过从前许多。
第124章 黎小梨的渴望 受惊
庄王府。
四月孟夏, 正是长安风景明媚之时,曲江池畔来往的女郎们裙衫轻薄,尽取绫、罗、纱所裁,然而庄王妃似乎是因产下女儿福娘而落了病根, 仍以旧年贡缎制衣, 上身月白色的短衫外又叠穿了一件湖水绿蹙金蜻蜓纹宽袖长衫,素净大气, 可也显得沉闷厚重, 她柔柔问向侍妾黎小梨:“新居住得可还习惯, 听大王讲你不喜喧闹,便效仿从前陛下潜邸的规矩,将后院分作东南西北四园,其余人全住西园, 独你在东园, 这东园离我和大王的寝居最近, 也是方便。”
圣人崇尚节俭, 二郎君已封亲王, 更要效仿父皇, 行过册封礼,彻底变作庄王后,他一如既往般诸事简朴, 工部选定的府宅本是十分宽敞的,乃昔年皇族中叔祖辈的岐王旧宅, 然而他多次推辞, 最后只挑了个郡王府改建府邸,所耗费的银两不过是份例的三分之二。
此举得圣人大力称赞。
但却有些仓促,王府里各院皆小而陈设普通, 偏偏庄王又要一一学圣人,后院分出东南西北四园后愈发显得狭小,倒难为庄王妃费尽心思布置。
“妾身谢王妃体恤。”经过她派去的申嬷嬷整治,又兼新人分宠,黎小梨学乖不少,规规矩矩地应声道。
开府后与在宫中不同,北院里人多眼杂,什么事也由不得庄王妃崔氏做主,饭是奉膳局、尚食局做,钗环首饰是掖庭按规制定期来送,妾室月俸虽少,可碍于宫正司的监管,谁也不敢克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