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除了压不住强势的母亲,简直是最好的保护伞。既然新帝抗衡不了太后,他们这些臣子加入他,不就成了么。
李贤叹息,可惜母亲不类高后。她若再狠心一些,再恶毒一些……
【世上也许有无缘无故的圣父,刘盈骨子里也确实软弱,但其行径在他的世界观里其实能自洽,就是要跟他妈过不去。
刘盈要权力,要好名声,要踢开母亲大权在握,便从登上帝位后就目标明确地直指母亲。
比如刚刚提到的“买爵免死罪”,推出于惠帝元年冬,刘如意死后不久,太后刚杀完赵王,大家非常慌乱,生怕遭殃,皇上就给了一条赎命的法子。
啧啧,这不得日夜感念君王恩典吗,顺便还要骂几句太后狠心。
再加上那句他羞愧为其子的指责,鲜明地将母子切割开,就差拿个喇叭喊了,我和太后可不一样,本人是非常善良温厚的皇帝,是一个可以让臣子们依偎的宽大肩膀!
就像把曾经为自己死谏的太傅一脚踢开一样,刘盈为了自己的声名,并不在乎母亲如何。太后越刚厉,越能显现出他的宽和善良,臣心所向,善名远播。
这样将母亲当做踏板的举动,谁能说他没有遗传到父母的血脉?】
吕雉微笑着将酒爵置于案上,轻碰一声,群臣俨然低头。
“皇帝为人君,自然要个好名声。”
刘盈面白如霜,看堂下众卿之态,他便知晓自己已失败,宽和仁慈固然好,但有些恐惧刻在心上如影随形,哪怕忘却,一个照面便能再忆起。
太后轻轻扫过一眼:“皇帝失态了,且去休息吧。”
【所谓刘盈被吓到从此不理朝政这个说法,一般认为是后世为了抹黑吕雉故意塑造刘盈的受害者形象,赵王母子头两年就死了,惠帝后面几年也没咋样。
他的早衰,更多意义上是发现自己实在掰腕子掰不过吕雉,心里又怨给权力的老爹又恨不放权的老妈,愁苦日久而亡。
情感上大家唾弃他的叉烧行为,理智上也不太能理解他的迂回操作,因为还是很莫名。
一个皇帝仁弱不可怕,恐怖的是他将仁作为武器,只对准母亲,打压太后抬高自己,再深究本性,依然不是刚直帝王。
但好在,他很快便死去了,没添几年堵。】
刘邦有些不满,对两个人都是,好歹是母子,最后却闹成这样。
但他看了看天幕隐有赞誉,自己也深知其能力的吕雉,又看了眼跪倒在地满脸泪痕的太子,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想此子当真不类我。
天幕说这许多,到底建立在后人的认知上,他们大概觉得政治就该风起云涌,有许多筹谋算计,许多暗流波折,但在他看来,这个儿子只是纯粹的废物。
纵然真有抵抗母亲的心力,也坚持不了多久,最后还是会如天幕所说,虚置朝事,纵情声色。
【其实戚姬之死在这段历史中占比实在不大,论起狠毒来,中国古代男人发明的折磨人的酷刑多了去了:凌迟,剥皮,炮烙,以开水烫人,然后用铁梳一次次细细梳下血肉。
我们当然不是认可或提倡这些酷刑,而是想说,当时大伙都这样。秦末野性未消,项羽还要把刘邦老爸煮成肉羹呢,为什么只有人彘一直被提及?
男人对女人的窥探欲造就这一切,一个曾经鲜活的美人变成这样,对他们来说既满足了猎奇心理,又让他们认为两个女人争风吃醋以致虐杀情敌,可以把“政治”定义成“宫斗”。
于是他们对这个故事大书特书,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神态,去放大这一切,妖魔化这个执政的女人,一代又一代书生的笔,记载一个又一个女主善妒而恶毒,诛情敌,掐亲女,淫//乱朝堂,真真假假,混于纸上。
但没关系,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惠帝死后,依然是吕雉的时代。】
第14章 吕雉③
【爱民好与,柔质慈民曰惠,众多谥号解读都偏向宽和爱民,在当时并不算特别差的评价,对后世来说,刘盈算是给这个谥号染色的人。
天子驾崩,前少帝登基,不顶事,政令皆由吕雉所出,后世以此为高后元年。
吕雉执政期间,废三族罪、妖言令,免徭役,减赋税,鼓励生产,最重要的是,触摸到了“耕者有其田”这一理想境界。
《二年律令》中记载“未受田宅者,乡部以其为户先后次次编之”,没有土地的人,按立户先后顺序安排田产,当时将人分为六等各自分田,最低也有百亩。
虽说政令与实际实施不能完全一致,各等级之间也难免有差异,但这种授田制度打破了以往贵族、军功得土地的桎梏,第一次真正的让庶民接近“家家有田产”。】
家家有田产。
汉初百姓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词汇,简直无法相信,怀疑天幕诓骗他们,下一刻却陷入前所未有的狂喜中,天幕所说的吕后执政,正是此朝!
什么宫廷秘闻,大位权势都是虚的,普通人够不着一星半点,他们在意的只有田,只有税,皇位上哪怕拴头猪,能给田也是神猪,更别提是个活生生会怜悯百姓的太后了。
其他朝没读过书的百姓更诧异,一直说吕武之恶,他们只听那些耸人听闻的恶毒事了,原来还有这桩?
【与此同时,吕雉放宽了对商人的限制,早在惠帝时便搞了长安西市,让长安逐渐成为经济中心。
现代人都知道,开发商要卖楼盘,有时候就会在这一带建大商圈,拉连锁品牌入驻,搞吃饭买衣服喝奶茶看电影一条龙,路过的都来这里玩,附近慢慢也就繁华起来。
我们不得不佩服其跨时代的经济眼光,无论是宽松商人,调控币制,还是试图建立政治经济中心地带,吕雉都表现出了无与伦比的智慧和魄力。
所谓纵容吕氏,其实也有约束,吕泽的长孙吕嘉为人骄纵,吕雉便废了他的王位,改立吕产为吕王。
不过最应称道的,还是确立了一系列女性权益制度。
封女侯,这又被后头人骂了,就挺莫名其妙,刘邦给女人封侯你们不说啥,吕雉给女人封侯一下就应激了。说白了,这些人的认知是女人的权力与地位应当是男人“下放”于她们的,怎么能是另一个女人给的呢。】
南明,朱由榔愣怔,自汉以后,一直到明,确实再没有可称道的女侯了。
除了秦良玉,但忠贞侯也封得太晚,说是安慰还差不多,生前大半年岁,她还是二品诰命夫人。
崇祯皇帝写秦良玉,蜀锦征袍自裁成,桃花马上请长缨。世间多少奇男子,谁肯沙场万里行。
谁肯沙场万里行……好男儿那样多,真愿救大明的人却这般少,若是他能多封女侯,或许,或许还会有忠贞侯这般的女将军出世报国。
大明的日月照着无数女子的白骨,可怜女户尽朝天,祖辈长眠,女子长眠,无人回应末代的帝王。
【《二年律令》对因公死伤之人的爵位继承进行了规定,“毋子男以女,毋女以父,毋父以母”,没有儿子,便让女儿继承,其次是父亲、母亲。
虽然是有限制的因公死亡,正常死亡只给儿子,没有儿子便取消爵位,但女性第一次被系统化、规则化地纳入继承人体系中,已是极大的进步。
户主继承方面,“毋父母令寡,毋寡令女”,以儿子、父母、妻子、女儿规定了户主继承顺序,不过主张“财不出户”,寡妻和女儿如果出嫁,也会受到限制,归新夫家,但若再和离,依然恢复女户。
《史记》载吕雉临朝称制时期“政不出房户,天下晏然;刑罚罕用,罪人是希;民务稼穑,衣食滋殖”,也写其与戚姬矛盾,写分封吕氏,写诸吕之祸,但依然将她放在了帝王的“本纪”篇。
有人说是赞誉,有人说是暗讽其有取代刘氏之意,但女主不在乎,百姓也不在乎。
说到底,白马之盟不过是统治集团内部关于权力分配的斗争,谁王谁寇是他们自己的事,民众要的,不过是下对黄土,上有苍穹。】
“天幕到底妇人。”有人摇头。
“是极是极,女子就爱偏向女子说话。要我说吕氏这等人,哪怕有功也不必如此细谈,还不是手下人能干,朝堂站着的臣子,那也是高祖惠帝挑选的,诸公哪个不是男人。”
他们随口贬斥已成习惯,行至陌上却看见乡间地头无数百姓正默默拜颂。
家家有田产……他冷笑:“什么淫祀之举,什么‘耕者有其田’!这女人倒是用汉刘天下给自己收买名声,天幕狂言,他们就信了,当真无知,卑微庶民要那么多田产做什么。”
不知谁家的黄狗挣断了绳,极雀跃地奔来咬人。二人绕而走,推搡以避,双双被咬。
女子安然绣着花。天幕现世以来父亲便斥那说话人放浪,居然使天下男子共闻其声,让母亲堵了姊妹们的耳朵。奈何效用不大,仍有断断续续声,长姐也常偷偷摘下耳堵来听。
“今日是说那牝鸡司晨的吕后呢。”她放下绣线。
奶母极羞人地摆手:“这等恶妇人有什么好听的?做再多也不应当,男人的事就让男人做,哪有女人管朝堂的?”
“也有过女皇帝……”奶母捂嘴,低喝这也是正经女儿说的话,简直歪了性情,姐姐却盈着泪把她搂过去。
“没事的,不要怪她,”姐姐抱住她,“她和你一样,没见过天地之宽江河之远。”
可是姐姐也未见过,她想。只是长姐总爱偷读莫名的书,对吕武这样的妇人也全无恶评,她不愿认字,长姐又欣然又垂泪。
她不明白姐姐今日为何这样难过,不明白她为何宁可痛苦而非麻木,她有这样一张精巧的拔步床,自可一生无忧待在这里,哪里需要见天地江河呢。
她看向院中,努力忽视那面天幕和姐姐呢喃的女户。
只可惜玉兰花又落一朵。
【如此功绩,说无冕之帝不为过。】
天幕忽而一转,由文字与史料变幻为其他,渐显出一座苍色山岭,荠麦青青。
【此处便是长陵,汉高后高祖陵寝。】
吕雉惊愕地看着那两块石碑,又举目远眺与长安城隔渭河遥望的正在建造中的长陵,千年之久……千年之久。
刘邦戏谑笑言:“能活着看到千年后自己的坟头,乃公也算不白来一遭了。”
【几十年前,此地有小孩儿踢球,偶然捡到一块皇后印玺,金螭虎钮,后人以为吕雉之玺,现存于陕西历史博物馆。】
天幕景象又变至一樽透明到几近无物的琉璃盖,其他朝代惊异造化,感叹不知何处而来的光亮,汉初朝堂却只凝视琉璃中一方小小印鉴。
吕雉默然低头,看向掌心。
她的印玺,泅渡千年光阴,载着那样多的赞誉与好意,终又落于手。
【古来人杰多于过江之鲫,多少英豪纵横一世,到头不过几抔黄土,千年之后随风散尽,不知何处。未央宫屡见兴衰,山河几易其主,长陵亘古无声,长安依旧是长安。
古代史何其漫长,一个人能在青史上留下墨迹一点都值得欣喜,上下五千年的历史被压缩折叠,帝王生平也只是课本上几行,男人的时代男人的王朝好像没完没了,但翻至这一页,终有巾帼出现。
她是第一个,但她不是唯一。
须眉王朝一旦被打破,便会有无数人意识到女主临朝称制也没什么,她做得甚至会比许多帝王要好。男人们惶恐又无措,执笔一次又一次写其恶毒擅专,企图让政治家降为深宫恶妇。
但有什么用呢?历史是由人来书写,但不是个人笔墨便能改变的,岁月总会留下痕迹。】
天幕缓慢地从皇后玺转移,扫过铜镜玉带,扫过千秋万岁、与天无极的瓦当,只定格壁上,渐渐映出字迹。
【这是陕西历史博物馆的结束语。
斗转星移,万物乾坤。
没有什么恶言,能跨得过岁月,越得过青史。】
已然年迈的吕雉看着渐黑下去的天幕想,我这一生算缘木求鱼么?
世人说乱局,说牝鸡司晨,说她死后万事必空,共算庙堂的皇帝太老也死了太久,儿女在风霜暗箭中离去多年。她久居于帝王家,守着一座并不属于自己的宫殿和王城。
后人说盛世,说无冕之帝,说她令百姓知冷暖,建功立业的将军太多也死了太久,帝王在幽冥阴司里化为白骨。她依然在帝王家,守着跨越过千年独属于她的皇后之玺。
秦时月与汉时关都看过了,波折与顺流都行过了,本以为一生功与过要到盖棺之时才能评定,不想提前了这么多年。
苍老的太后敛衽而拜,起身时是二十年前的皇后,不知隔着遥远时空有其他太后合掌祝祷,有平民女子含泪而望,有皇座上的女帝以酒酹地。
千秋之下,只闻龙泉壁上,夜夜嗡鸣。
第15章 秦末汉初
这次天幕并未立刻结束,转而闲谈起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