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的明帝也对着司马懿一张老脸倍感荒谬。
他对这几年的胡闹有数,心知自己活不了多久,但司马懿都老成这样了,居然还撑得住?
【曹叡个人玩政治是有一手的,上位不久就把曹真曹休司马懿调度来调度去,让能经手军事的这几个都在外奔波,陈群一个人对他造成的影响不太大,同时延续他爹的政策,削弱宗室。
然而他活得不够久。曹叡将死,“欲以燕王宇为大将军,及领军将军夏侯献、武卫将军曹爽、屯骑校尉曹肇、骁骑将军秦朗共辅政”,看得出来,姓曹的和姓夏侯的占多数,可以说是以宗亲为中心的托孤方案,而且,都是武将。
但后面又变了,都是亲戚不太放心啊,找个能和宗亲拼一拼的。最后给养子曹芳定下的辅政人选就是曹爽和司马懿,一个是曹真的儿子,宗室代表,一个三朝老臣,世家代表。
曹叡可能觉得没什么问题,朕登基的时候就没怎么受掣肘啊,养子掌政不是易如反掌?
怎么说呢,一来他爹死得早,哪怕过了一朝,曹操时代留下的人杰们依然活着,这些人对曹叡的态度很积极;二来曹丕选的人各方面势力都很均衡,没有特别偏重的一方。】
曹芳的臣子简直要在心中呐喊了,陛下,时代变了啊!当年的英豪基本上死光了,宗室在你们父子两代的打压下早就不如往日,根本无法与其他势力抗衡,您托孤的曹爽还是个中看不中用的,根本玩不过司马懿这老东西。
辅政大臣这种存在,传一代还能说受重用,传两代简直是出鬼了。
而且您究竟是怎么想的,当年曹真和司马懿共同辅政,如今他儿子和司马懿一起——这不是天然矮他一头吗。
还有加倍不幸的,您选的曹芳才七八岁,正是憨吃憨玩的时候,书都读不明白,更别提摆脱辅政大臣的指导自己处理朝政了。
就问这个年纪的小孩儿能做什么呢……您继位时好歹已经知事成人,曹芳实在年幼,权柄不落到别人手里才怪。
【曹爽没把小皇帝放在眼里,大家都姓曹,我爹曹真还那么牛,你一个小娃娃算啥?旁边那个马上就要入土的老东西也边上去,当个没实权的太傅玩一玩吧。
司马懿很不爽,一边辞职在家装病,一边蓄力,在曹爽陪少帝扫墓的时候发动政变,他弟司马孚协助其控制京师。司马懿指洛水对曹爽发誓,你投降就行,我绝对不搞你,回头很痛快地把人屠三族了。
一个姓曹的、亲属关系很近的重臣,在大魏朝被诛三族,基本上可以宣告咱老曹家要完蛋了。
高平陵一变,曹氏宗族势力去了大半,王凌觉得皇帝也太不行了,谋划推楚王曹彪上位,司马懿杀曹彪,“悉录魏诸王公置于邺”,身为臣子,把曹氏宗亲都给收拾了,属于装都懒得装。】
少帝,行吧。
曹丕揉了揉额头,第一次怀疑自己也遗传了父亲的头风,不然他怎么会觉得天旋地转,曹叡究竟去得有多早,能把大魏留给一个少帝。
再说了,汉朝的少帝也不少,怎么人家就平稳过了四百年,他们大魏就没有一个可以力挽天倾的臣子,没有一个可以临朝辅政的太后吗!
另一时空的司马懿叹息:“不论陛下信不信,臣确实是大魏的忠臣,只愿做霍光。”
已成人的曹芳虚弱地应声,你做不做大魏忠臣无所谓,朕在意的是你儿子还是不是心向大魏。
司马师与司马昭侍立在父亲身侧,虎狼睁开了眼睛。
【司马懿死后,儿子司马师接过权柄,废曹芳,立曹髦,死了,弟弟司马昭揽政,进入“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桥段。
曹髦试图诛杀司马昭,被告密,曹髦亲临司马府,贾充呵斥众人,曰“畜养汝等,正谓今日。今日之事,无所问也。”成济便当街刺杀曹髦,刃出于背,魏帝于光天化日之下死于车中。
以臣谋君大不敬,那当街弑杀天子,又当如何?
司马昭装模作样痛苦一阵后立了曹奂,灭蜀,加九锡,时空重叠于此,九锡熟悉至此,司马昭也停住了脚步,病死。儿子司马炎接过他的位置,终于又踏出那一步。
咸熙二年,司马炎迫曹奂禅位,立晋。】
曹操看着曹芳含恨而去,曹髦血溅长街,曹奂战战兢兢,曹氏子弟不断覆灭,大魏王座上坐着的从天子变为人君,再变为傀儡。
“晋,司马氏天下,”他抚掌而笑,“孤竟不知司马公有这等好儿孙。”
司马防简直要晕厥过去,司马懿司马孚跪于左右,曹操想到外任兖州刺史的司马朗,笑意更深。
“常说河内名门,司马八达,别的世家还要为儿孙造势,司马公却不尽然。仲达眼见是我大魏股肱之臣,其他兄弟也不差。
中郎,鸿胪寺丞,刺史,文学掾,今日一观,司马公门生故吏,亲朋子孙,简直遍布我大魏啊。”
曹操悠然而思,不知这些人砍完,邺城街市可会被染红?
【如果说大宋的朝堂主线是新旧党争,大明的朝堂主线是党争加君臣拉锯,那么大魏的朝堂主线就是宗亲和士族的博弈,按道理是东风西风互相压倒,但到了后面完全失衡。
曹丕曹叡父子俩寿命都不长,对大魏朝堂本就不妙,俩人贯彻的又是打压宗亲政策,西风就很显然要扑过东风了。
曹操时期司马懿还是新人实习生,几个人捆在一起也就百分之三的股份,那曹丕曹叡死了司马懿就收拢大半,司马师司马昭兄弟两个继续努力,还因为控股过多有了罢免CEO的权力。
不声不响同样苟了好几朝的司马孚一看,怎么就从文学掾到太傅了,手里的股份又是哪来的?不造啊,我就只是当了五朝的官而已,和兄长一样,除了帮忙搞曹爽,其他时候本人真的是非常纯粹的大魏忠臣一枚啊!
等到司马炎在爸爸安排下入职,嚯,咱家在David Company控股百分百啊!这公司凭啥还能姓曹?】
李治本想评价些什么,环顾周围又闭上嘴深思。
纵观这漫长的几代,不止一朝天子,不止一个司马,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一代又一代政权被稳固地移交,司马氏逐渐膨大至帝王无可奈何。
看起来好像偶然,只是司马懿活太长而已,杀了就行,但司马防有八个儿子,没了司马懿也有别的兄弟能推上来;弘农杨氏四世三公,不是司马也尚有其他士族。
最适合士族生长的土壤出现了,抓住这个机会的是司马氏,不幸的是,是司马氏。
那他呢,他还要继续放任某些门阀坐大,直至威胁李唐皇权么。
【大魏一朝所用的九品中正制是合时代的,但它为什么适合?
因为朝堂需要它,但士族也需要它。早期九品中正还唯才是举,但后期设州中正,中央的士族逐渐掌握选官,自然可以收拢于己有利的人才,让与自家有利益关系的士族上位。
只要有势大的士族,只要该士族出了一个位高之人,朝堂稍微动荡那么一点,世家就会逐步收拢权力,制衡朝堂,插手选官,让利益交织成新的网。
父亲死了尚有儿子,兄长死了还有弟弟,一代又一代的“士”成了“势”,就会慢慢成为庞然大物,最终侵吞皇权。
——晋兴于此,晋亡于此。】
第17章 司马衷
【大家有时候读史,看到特别令人崩溃的皇帝,特指明堡宗,雪乡父子等等,就会说皇位上哪怕栓条狗或放个傻子都做得比他好,起码狗和傻子听话。
但有一位,寻思一下可能真的不好说啥,毕竟人家是真的智力有问题。
古代皇帝选继承人的条件有时候挺严格,有时候又水得不像话,能推一个傻子上位,大好的江山,就是玩儿。
探究一下晋朝开国皇帝司马炎的心路历程,大概是这样滴。
司马师司马昭兄弟俩感情还可以,司马师作为长子,继承了司马懿的政治成果,他早年无子,司马昭这个做弟弟的就把自己的次子司马攸过继给了哥哥。
后面司马师去世了,司马昭对哥哥的敬爱就只能灌注给哥哥的嗣子,再加上司马攸本人“性孝友,多材艺,清和平允,名闻过于炎”,比司马昭正儿八经的儿子司马炎名声要高,情况一下就复杂起来了。】
袁术忿忿不平,他那个兄长若也早死就好了。
袁绍长得好被纵容也就罢了,命居然也那么好,伯父袁成无子,父亲便将他过继给伯父做嗣子,让袁绍一介庶子成了伯父名义上唯一的儿子。
从来都看不起的兄长成了堂兄弟,家中资源都倾斜于他,父亲宾客多赞誉,到了自己却是一句“路中捍鬼袁长水”。
暴怒的袁术一时看司马炎都充满了同病相怜的亲切感,横竖三国没他的事,被篡的魏还是曹操家的——天杀的,那曹操也是,当年只爱和袁绍玩耍,两人都不带他!
天下谁没见过几桩养子和亲子的纠纷,纵是无知小民也知道这样的事容易出乱子。把亲儿子过继给哥哥,自己接过家业,又疼爱和夸赞过继的儿子超过亲子,这不是找事儿么?
农人边听天幕边埋头田间,心想公子王孙脑子也不怎么好使。
明帝已亡的位面,司马懿已经不知该怎么训司马昭,未来之事不说都能想见,无非是小儿子作态太过,让两个孙子无法自处。
取乱之道!他拂袖而去。
【司马昭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表示”天下者,景王之天下也,吾摄居相位,百年之后,大业宜归攸”,说我只是暂时管一管,天下还是我哥的,等我死了这些都归他儿子司马攸哈,完了就想把他立为世子。
可能确实尊敬哥哥,可能是为了一个友爱兄长的名声,也可能是真的疯特了,总之,他的长子司马炎和不知道该怎么论的次子司马攸之间的关系一下就尴尬起来了。
本来吧,兄弟俩确实是同父同母理应很亲密,结果爸爸神来一笔搞这个,横竖司马昭本人不亏,都是他亲儿子。
但要细论,次子是哥哥礼法上的继承人,古人嗣子还是很认真的,大儿子又是自己的嫡长子,嗯,这是一个司马昭本人一手打造的lonely的问题。
这次立世子的尝试很快被山涛等人劝回来了,废长立幼取乱之道,世子之位最后还是给了长子司马炎。
说白了,司马昭就是口花花,哥哥人都走多少年了,这手心手背到底都是自己的手。然而他是爽了,给自己打造了友敬兄长的人设,他儿子就很痛苦。】
曹操笑而评:“脑子着实拎不清。”
席上已一个司马都无,司马防一族亲朋旧故、师生姻亲尽皆下狱,魏王亲去狱中探望几人,曰我固知君忠心,又斥下属办事不力,几害大魏忠臣,往复多次,收拢些势力,其余皆杀。
对各大士族倒是除了敲打之外并无其他动作,毕竟还要仰仗各家势力,再者牵一发而动全身,光颍川便是枝干蜿蜒,曲折缠绕,能杀司马氏是司马一族篡魏,屠得有理有据,其他士族却轻易动不得。
但这些名门要复天幕所说的荣光,却是不可再得了。
只是时势所趋,如何拦住?几个位面的曹姓王族思考着同一个问题,没心思再听司马家那些破事。
司马昭话说得痛快,这是根本没管儿子死活啊……许多帝王感慨,这么一个爹,难怪司马炎要为继承人头疼。
想必立智力有问题的儿子做太子也是防止弟弟登基的无奈之举,但蠢货毕竟无法守住江山,蠢货当然守不住皇位,安乐公主饮了一口茶,男人的王朝从来如此。
【大家知道,司马氏上位的特色是一代又一代权力的递交,其中有一个很重要的环节,是司马师的突然暴毙。
司马师人是走了,势力还在,家族肯定要推个新代言人,他的霸府等等就都归弟弟了。
而司马昭这个人干的事儿大家也有数,就,很不体面,当街弑君这种挑战大家底线和神经的操作吧……接受不了的人还是相当多。
谋求大业时,诸多势力还算得上心往一处使,现在王朝建立了,到分蛋糕的时候了,司马师一派又要依附到齐王司马攸身后了,给皇帝添了不少堵。
玩政治开国的心都挺脏,打天下开国的身边多猛人。司马炎作为一个历代政治成果的接手人,他的内心不要太复杂。
在传位给谁这个问题上,有自己爹这么一个哥哥暴毙的受益人在,就会有人问了,说齐王攸当年也是很得你老爹喜欢的呀,要不要效仿一下父辈的和谐友爱,百年之后把位子传给司马攸呀?】
效仿个头啊,司马炎恨不得老弟和大伯一样英年早逝。
这弟弟真是难搞得要命,论名声,比他好,论血缘,其实是同父同母亲兄弟,论礼法,大伯和老爹谁是司马懿正经接班人都说不清楚呢,齐王攸居然还两边都占了,简直可恨。
另一时空的袁术也在心中暗骂,庆幸顶上还有个大哥。
【上一辈的榜样和历史遗留问题放到下一代身上,简直是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
在这种情况下,司马炎能出的牌就是再把“嫡长子继承”这个王炸搬出来。嫡长子继承好啊,好就好在他当年也是因为这个才当上的世子,好就好在弟弟终究是弟弟,好就好在……
天耶,真·嫡长子早夭了,他现在活着的嫡长子司马衷好像智力有点问题!
再不行也推上去吧,孩子现在才几岁,万一他就是发育慢了点呢?抱着这样美好的心愿,司马炎把儿子拱上了太子位,同时继续折腾老弟。
齐王攸老丈人叫贾充,这个名字大家应该还耳熟,几分钟前刚听过他指使人当街弑君。对西晋来说这功劳挺大,老登西一下就混成了开国功臣,堪称显赫。
这么一个老臣和司马攸是姻亲,皇帝能不着急吗,险些把人撵出去,贾充寻思了一下,出另一个女儿也和皇帝做姻亲不就行了么。
另一个核心人物,太子妃贾南风,就此登场。】
长孙皇后搂紧怀里的女儿:“一个痴傻的太子,竟也舍得把女儿推入火坑。”
知道这段历史的长孙无忌叹息:“晋武帝前期为了打消兄终弟及的可能,废了很多这样的功夫稳固太子地位,太子身上被绑了无数利益线,士族,功臣集团,争相追随一个痴傻的君主。
“等到齐王攸去世,皇帝再回头质疑太子不智时,这些利益关系已牢固到无法砍断。司马衷的太子位,竟就这样继续坐了下去。”
李治睁着一双眼瞅他,母亲说的是妹妹,舅舅回应的却是政事。
又一次听到贾充当街弑君的消息,魏帝们的愤怒仍未平息,虽然早将相关人士屠戮殆尽了,但士族的血只染玉阶,映不了大魏皇帝血溅时的长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