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雉白他一眼:“让你吹。”
“继位的孩子叫弗陵?”宫中尚未有钩弋夫人,刘彻思虑一番,虽不知赵氏女如今年岁几何,是否出生,依然遣人往河间寻觅。
皇后卫子夫心一沉。天子对李氏与赵氏态度如此迥异,不同的只有历史上真正继位皇子出自赵氏。
之前她便内心惴惴,避开巫蛊大祸,太子便能安然登基吗?天幕论陛下的“政治版图”,对太子的期待是守成,刘据于政事上无大过,最后自缢而死,储位旁落,但汉室依然传了下去。
也许刘彻确实对刘据多有爱重包容,但卫氏呢?在后世未提及的暗面,天子又如何看待他们,如何看待被卫氏拱卫的太子?
她身为皇后,所思难免要多上一层。天子如今对卫霍无比信重,她却总恐获罪,劝刘据行事有度,莫要触怒皇帝。
卫子夫看着刘彻尚且年轻的面庞,遥想老迈被病痛所缠的他,想彼时的皇帝,想今时的天子。
那个时空的他已经老了,据儿却正值壮年。皇帝追求多年的长生没有得到,权柄即将移交,被人告知太子埋巫蛊木偶,太子动兵,太子造反,天幕说刘彻刚开始并未相信,后来到底怒气勃发。
待天幕说完未来走向,刘彻又当如何,继续栽培他优宠多年,沿着他既定路线走下去的太子,还是等待赵女诞下的幼子,让他的血脉延续这四百年江山?
《汉书 武帝纪第六》
《汉书 外戚传第六十七》
《资治通鉴 汉纪》
《“巫蛊之祸”性质再论》
第34章 巫蛊④
【就钩弋夫人本身来说, 她身上具有奇幻色彩的一些故事并不真切。
古代许多女性的传说都很虚幻,要么塑造美丽绝伦的形象让人爱慕怀想,要么编撰生而不凡的故事受人供奉,在千层纱幔覆盖下逐渐变为一个符号。
钩弋夫人在作为武帝嫔妃时并没有什么超出常人的表现, 在《史记》与后续增补版本中, 她只是一位出自河间的赵氏女, 因主少母壮,武帝立子去母,夫人死云阳宫,暴风扬尘,众人哀之。
这个版本的记载中, 钩弋夫人的死因是刘彻要立小儿子当皇帝, 觉得孩子年纪太小, “女主独居骄蹇,**自恣,莫能禁也。女不闻吕后邪?”怕她重演当年吕后事,所以去母留子杀掉了。】
刘娥讽笑一声,对这个普通宫妃死亡与形象变化的原因心知肚明。
关于一个人的历史认知是不断演变的,许多东西最开始参考的是当朝官方记录, 然后是当时代亲历者的口述或私人笔墨,夹杂野史怪谈,流传至后世再著史, 收集时难免会将记录混杂。
在这样的演变中,钩弋的形象慢慢异化起来,最终成了众人印象里面目模糊的、与鬼怪仙神关联的形象, 但追根溯源,她在当时就只是一个没有什么仙术的普通女人罢了。
而论其根由, 论其死亡,论其身后形象演变,不过是因为她的儿子,恰好成了皇帝。
【等到了东汉,班固著《汉书》,代表迷信势力的望气者就来了,初遇记录也变详细起来,“既至,女两手皆拳,上自披之,手即时伸。由是得幸,号曰拳夫人。”
还多了一段“闻昔尧十四月而生,今钩弋亦然,乃命其所生门曰尧母门”的记录,搞得后世大吵特吵,表示这时候汉武帝就想废太子给小儿子腾地方,这个“尧母”就是明证。
其后又有“钩弋子年五六岁,壮大多知,上常言‘类我’。又感其生与众异,甚奇爱之,心欲立焉”,而她的死因也变成了“钩弋婕妤从幸甘泉,有过见谴,以忧死,因葬云阳”的忧虑而死。
再到葛洪的《列仙传》这本神话志怪中,新的发展来了,赵女从小出生手就紧握,谁来都打不开,结果见了刘彻,皇帝轻轻一掰就掰开了,手中藏着一枚小玉钩。这本实在不可考,都列仙了,当个消遣看,没法当真。】
蔻丹纤指,皎腕金环,李隆基拉着女子的手把玩,吟了一句“艳舞全知巧,娇歌半欲羞。更怜花月夜,宫女笑藏钩。”
“李白此诗甚佳,虽藏了些不平意气,到底大才,当夸耀于后。”
美人在怀的帝王笑指天幕:“钩弋若只是普通赵女,如何突出汉昭帝子出身,又如何凸显汉武不凡?天幕背后到底是平民女子,宫妃的神话戏说,难道真是怜惜钩弋之死么,还不是为了帝王。”
他醉得不轻,什么话都往外吐露,高力士暗自心惊,只祈祷天子收敛些,李隆基却不在乎:“世传钩弋夫人生有玉钩,死后不腐,香闻十余里,开棺却无尸。说是神妃仙子,但有此仙人为妇的武帝与为母的昭帝又当如何?”
天命天命,凰鸟是被写在凤后的,再稀世的明珠,再绝代的佳人,到底只映照在帝王身上。
像那李白,管他如何落拓不羁,如何风流快意,在外斗酒长安携剑周游,入宫还不是要奉诏写宫人行乐诗。他的抱负和远望朕当然知道,也看得出他的不快——但朕为何要用他?
如此大才,还是留在身边颂圣的好。
【“尧母门”的存在,后世认知不一。
支持者表示,提到“尧”这个字,钩弋夫人的privilege已经尽数体现了。尧是什么人,古帝王啊,武帝给小儿子生母这么一个门,妥妥的对太子不满已久打算换小儿子上位。
反对的人也挺多,主要就是班固在《汉书》这个神来一笔,前面并没有可考的记载。
钩弋相关笔墨挺少,但皇子十四个月出生,皇帝赞尧母这样带点神异色彩又很有政治意义的事情不能漏记吧?《史记》及其增补啥也没有啊。就连大家都觉得很离谱的《汉武故事》也只提到十四个月生子这件事,没有尧母门。
因而呢,许多人认为班固在此的“尧”和“赵蛇”记载,是和刘邦赤帝子斩白蛇、刘彻梦日入怀出生一个性质的、对正统帝王进行的一种政治神化,不可全然尽信。】
刘彻和堂中的赵禹张汤面面相觑。
古圣贤之名这种事吧……属于有意者自有心,无意者不觉有异,这时代以尧舜禹汤为名寄托愿景也是常事。
再说了,若陛下当真对刚出生的幼子抱有大期待,为何不直接以“尧”为名?何必迂回,给生母赐“尧母门”,天子能是那样兜圈子的人?
还在路上的司马迁思索,尧舜亦是英主,前人对其记载却少,写史当从五帝始。
【再者,如果确有其事,也很难说清武帝的意图,因为他有个弟弟就叫刘舜。
皇帝要真信这个,常山王早该被勒令改名了——皇位上的人还叫“彻”,正在搞推恩全力打压诸侯,你一个诸侯王怎么敢叫这个名字的呀,活太长就直说。
很多人被猪猪这个花名和孝武皇帝这个谥号误导了,以为刘彻是“略输文采”的双开门冰箱糙汉,实际上人还挺文青的。《秋风辞》写得就挺好,大家学中国古代文学,学到汉大赋,学生们一读,司马相如写的什么东西,字都是中文,拼在一起像看天书。
然而主不在乎,猪爱看——那前提至少是刘彻能知其意,解其美呀。
汉武帝取名的东西不少,朔方之名出自《诗经》,“天子命我,城彼朔方”。武威郡是天子的武功与威势,张掖郡是“断匈奴之臂,张中国之掖”,意气风发的小将军把帝王御赐之酒倾于泉水与将士们同饮,酒泉便流过千年。
可以看出来,刘彻的取名风格就是这个调调,他的“尧母门”可能也就是引尧十四个月出生的典故,没有部分人以为的那种政治暗示。】
始皇帝对大汉天子的窘迫事乐见其成,闻言只笑:“这汉武帝到后世居然也只落得一句‘略输文采’么?”
正在弘文馆翻阅典籍的李世民摇头:“惜乎,许多帝王虽有文才,传世却不多。我辈碌碌百年,不知能有几字为后人所读。”
“今之武臣,欲尽令读书,贵知为治之道。”赵匡胤又叮嘱近臣一番。
濒死的曹叡想,这如何能算政治暗示,昭帝出生时汉武已经这样老迈。
皇帝不知何时就撒手人寰魂归天外,无论刘彻对卫太子是什么态度,他都不会再让储位有变,何况是如此年幼的稚童。
曹芳虽幼,但自己撑不到寻找下一个储君的时候了……曹叡挣扎着坐起身,又安排起托孤辅政之臣。
【而古代婴儿夭折率那可太高了,生下来是一回事,能不能立住还另说呢。暗示一个刚刚出生、甚至还没长起来的孩子是尧舜之君的料子,刘彻再昏头也不至于这样吧?
后世知道刘弗陵登基了,但他壮大多知、与旁人不同,被刘彻说“类我”想立为太子的记载发生时,年纪差不多五六岁,刘据坟头的草已经割了两波了,刘彻才考虑新太子之事。
汉代史官对后宫相关并没有少写,只要涉及到朝政,无论是刘邦对戚夫人唱歌让她安分点儿尊敬吕雉,还是栗姬与长公主和王皇后的暗流,抑或是陈皇后求子,“与医钱凡九千万,然竟无子”,这些都事无巨细被刻录下了。
巫蛊之变作为几乎动荡了汉武帝晚年,也动荡了卫太子与半朝文武生死的大事,它相关的记录只会更详尽,也更无错漏。】
面色苍白的刘弗陵抿了抿唇,还未开口,霍光已皱眉怒斥:“巫蛊事发时陛下年方三岁,尚有成年皇子在前。卫太子地位稳固,燕王看似稳重,巫蛊后却有求储之心,昌邑王更是手握李氏外戚,罪臣李广利与刘屈氂亦未暴露狼子野心。
“诸多兄长在前,尚是幼童的天子与势弱的皇太后如何能行巫蛊以谋嫡!如此猜测,将先帝置于何处,孝武皇帝岂是那等包庇罪人是非不分之君!”
诸臣默默,等天幕放完,大司马大将军又要去茂陵上香了。
【综合以上资料,UP主认为巫蛊之祸这件事和钩弋夫人与昭帝没啥关系哈,反而是另一批人干系更大。
纵观巫蛊之祸整个流程,我们几乎可以惊讶地发现,皇帝在这场事变中几乎像活在了真空层里。按道理讲,富有四海的天子对信息的掌控力应该很强,有绣衣使者的汉武一朝更是空前集权的时代。
然而几乎所有直指,所有酷吏,都在这件事中闭上了尊口,选择为阴谋掩饰,任由太子被推入不可挽回的境地。而皇帝揣度,失望,怀疑,愤怒,直至最终。
在这场倾覆半朝的谋划中,被针对的核心人物是刘据,决策之人是刘彻,核心事件是太子设巫蛊诅咒皇帝,发现和推进的人是江充等酷吏。
学界关于巫蛊之祸背后凶手的争论很多,但对直接推手的认知还是较为一致的。这些在武帝朝纵横多年,最终吞噬了君主下一代继承人的群体,有个共同的名字——酷吏。】
第35章 巫蛊⑤
【大家学历史, 汉武朝除了卫霍匈奴,还有一个很鲜明的tag就是老教材上的“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但实际情况与印象中有点差别,一开始提的仅仅是“推明孔氏, 抑黜百家”, 新教材也把这里改成了“尊崇儒术”, 没有那么绝对了。
此处的抑百家和尊儒,更多是一种政治方向上的倾斜,没有到赶尽杀绝的地步。汉初的黄老那套好是好,但会凸显阶级矛盾,时间久了对国家统治不利。
董仲舒对儒进行了神化改造, 把孔墨阴阳的理论捏吧捏吧进行再塑造, 天人感应的唯心理论成为了官推, 皇帝摇身一变成为天气之子,日食地震都是天罚,风调雨顺俱是圣德,帝王的举止与天命牢牢捆绑在一起,新儒术就此搭上帝制的船。
要说刘彻多在乎多推崇儒家,那有点扯, 皇帝在乎的只有好不好用,他是玩政治的,又不精研学派。天子把儒术推在人前, 但要用什么人,还是自己说了算。
宣帝有言,汉家自有制度, 本以霸王道杂之。历史调转方向,帝王从“无为”到“有为”, 武帝采用的不仅仅是内儒外法,他的儒与法都不那么极致也不那么纯粹,而是德刑兼用的“霸王道杂之”。】
东汉,太后邓绥听到此处,露出一个笑来。
她临朝主政这些年灾祸不断,地震冰雹一场接一场,李固说因为她越阴之职,专阳之政,刘向认为雹是阴胁阳,大臣们说破嘴皮,整日//逼她还政给皇帝。
但大汉这些年来并未少过天灾,若是强势帝王,这些臣子要么说百姓不智,不解天子苦心才触怒上苍,要么说朝有奸佞,宫有妖妃,横竖不是皇帝的错。
如今天幕把这套理论的虚伪外衣撕开,有些人便不好拿着无形的剑来斩她的权了。
百姓听不懂什么儒术法术,霸王王霸,皇家的理论在他们眼里还没有水沟子里的王八重要。唯一值得注意的是天幕说的什么“天人感应”,天子天子,这些居然与皇帝无关吗?
丰年要颂圣,大家都知道是皇帝贤明,上天赐之,而那些干旱洪涝,蝗虫飓风也没有黔首敢说帝王无德,收粮的官老爷说是你们这些刁民不够用心,辜负圣恩才有天罚。
张三拉着孩子的手,他刚出生时见日升月落,风霜雨雪,以为他们只是日月轮转,后来知事,四海的百姓都要通晓天子恩典,农人种出的佳禾秀麦是祥瑞,要供到京城证明皇帝治国有方。
渐渐的,他也像父母一样相信帝王是天子,雨顺风调是因为君王有德。他再把这样的道理告诉子孙,但孩子说她见日月,分明只是日月。
若皇帝并非天子,圣德其实无用,风雨不是上天感于时事,那皇位上坐着的,他们一代又一代跪地称颂的又是个什么?张三陡然恐惧起来,不愿触碰那个答案。
【汉武帝要给自己的政治主张推出一个官方解读,选择了董仲舒,董仲舒拿出了《公羊传》。大家现在经常说大一统帝国,“大一统”这个概念就是出自这里。
《公羊传》的主张很符合刘彻现在的政治需要,儒要的是“亲亲相隐”,公羊派却是公高于私,在此基础上再谈亲亲之情。它提倡九世之仇尤可报,君尊臣卑,不能僭越,国君以国为体。
这本书在当时实在太适用了,又是大一统理论,又是“受命之王必改制”,里面的“内诸夏而外夷狄”还能拿来探讨一下和匈奴的关系,既尊君,又有变革的理论依据。
刘彻用着很满意哈,各种贴心,安利给自己的太子,刘据尊重爸爸,读了,但他有其他爱看的。
尊君,但对王权没有限制;注重尊卑,提倡礼乐教化,也重视宗族情谊,大家和平一点,友爱一点,打打杀杀做什么,手拉手love and peace;不重变革,而要求守文的《谷梁传》。
如果说《公羊传》的理论可以做决狱的武器,主张大义灭亲,那么《谷梁传》就很萌了,不要打仗,不要变革,修德就好,大家都是血缘亲人,亲家母你坐下,咱俩说说心里话。】
未来的汉文帝放下茶杯送走周勃,深感有些人就是转不过弯来。
其实卫太子读《谷梁》无错,谷梁提倡的那些修德保民、不兴战事的理论本就是彻儿要下一代做的,本就是君父希望看见他熟读运用的。
得到“武”字的皇帝想要在他的时代将能打的仗都打完,能平的诸侯也被推恩令拆解成无数个琐碎小国,集权和变革已经完成了。
上位的太子只需要顺着父亲开辟的道路走下去,但他的任务是把路填平——休养生息,让饱经战争之苦的民众喘息,重视宗族,使推恩之后的诸侯放心。《公羊》与《谷梁》的交替,在某种意义上确实适合未来的大汉。
但太早,也太快了。臣下的知觉是很敏锐的,在帝王与储君之间,有差异的并不仅是书本,依附于他们的臣子也会泾渭分明。两边的主张不同,臣子争论,产生矛盾,不可避免地影响到父子间的关系。
刘恒发愁地盯着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一见自己名垂千古的孙子,又思索未来事,彻儿的臣子,有几个能在父子两代人中完成转变,那些酷烈的法吏,又会如何看待这样一个将要行修德之策的太子?
【虽然公羊和谷梁在很大程度上有思想一致性,但不一样的地方也太要命了,这种主张上的差异,决定了父子臣属的不同。
跟随刘彻的,是变革、事功、重法的臣子,而刘据身边围绕的是“宽厚长者”,这群人可太恨酷吏了,而汉武帝作为当朝天子,毫无疑问,他身边的臣子占多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