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人听了却觉荒谬,太子不容易,百姓就容易么?父亲要逃避责任做太上皇,儿子又何尝不是屡次推搡。二人都不想要亡国之君的名头,竟无一人肯沉下心想想如何破局,如何为天下计。
赵煦拎着极厚的竹板,一下一下重重击在端王背上,每一击都浸着无法诉诸于口的血与恨。
你既坐上这个皇位,为何只享受它的权势,贪图它富有四海,却不愿挑起它伴随的重担?
你既做下一而再再而三的背誓之举,为何只贪图眼前的利益,不愿看隐藏于后的风险?
你既在天子宝座上带着你的臣子吮干了百姓的血,为何又临危而逃,让被你忘在脑后的军民独自御敌?
面前的端王无言以对,天幕上的徽宗无言以对。他极快地下罪己诏,取消花石纲——赵煦冷笑一声,居然到此时才取消花石纲。
赵佶令各地人马勤王,手上动作却不停,飞速任命太子,令其监国,想逃去金陵,又在他人建议下传位脱身,带着他的嫔妃奔去新的地方享乐。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如果赵桓上位后用尽所有办法试图补天却失败,那大家还能安慰一下他,然而这位之所以能和他爹相提并论,当然有他的独到之处。
大概因为真的挺恶心父亲甩锅给他的行为吧,赵桓刚登基也干过一些好事,比如把赵佶爱用的一些奸臣收拾了,又重用李纲,人心振奋。抵抗稍有进度,李纲领人奋勇抗争,而赵桓在干啥?避着这位臣子,对金派出使臣。
金人看大宋骨头又软了,对使臣狮子大张口要金帛千万,且割太原、中山、河间三镇,派宰相、亲王至金营为人质才退兵。赵桓此处答应了金人的无理要求,命康王赵构与宰相张邦昌前去,后来听闻各地援军纷纷前来,心思又活泛起来,觉得能碰一碰,令人夜袭。
夜袭失败,赵桓罢免李纲,废亲征行营司,交了商议好的赔款,又在种师道提议趁金军退兵时否决,在臣子请求加强军备时置若罔闻。
百姓抗议,他就恢复李纲职位,认可李纲提出的攻击,又中途撤回军队,三番五次错失机会。
金人退兵没多久就卷土重来,宫内的天家父子却又陷入一轮权力争夺,耗费许多时光。赵桓命人救援过太原,大败,又拎出李纲,但要的军费和兵都没给够,又拒绝人家要指挥宋军的合理要求。兵败,李纲被贬。】
赵光义简直不敢置信,这是在做什么,一而再再而**悔,在主战与主和之间来回盘桓,是想把所有人都耗死不成!
他揣着满腹怒火在殿中踢打,简直无法理解赵桓的行为,这是一个正常人会做出来的事吗,莫非从徽宗开始他们这一脉便脑内有疾?
祖宗不能理解,当朝的臣子当然也不能理解,本以为太子上位能锐意进取,谁知和前面那位不逞多让。
被众人围在中间的李纲连客套话都说不出,只猛盯缩在角落的赵桓,该不该让太医上去检查一二?
张居正听宋朝事,想这下有些人该知道景皇的好处了——于谦当然是救时之臣,但要摊上宋钦宗这样的天子,也先早踏破北京城了。
朱祁钰不知后世摄政臣子的感慨,和于谦回忆了会儿当年危急,只叹若无于卿力挽狂澜,大明恐怕要再现靖康耻。王相公赞几句天子,朱见深翻出宋史为万贞儿讲解。
【如果说此时的优柔寡断是赵家人刻在骨子里的基因,那下面的操作只能让人感叹天下竟有这等白痴了。
在经历一系列失败后,赵桓痛定思痛,想出一条妙计:写信给已经降金的辽国将领耶律余睹,劝他为宋做事。人家收到信呵呵一笑,大宋这几年坑辽国人还少吗,转头就揭发。
金人攻破太原,大宋朝堂却在弹劾种师道,仅剩能打的将军很快病逝。东京被围,大宋看着虽然不行了,但城墙坚硬如铁堡,尚能支撑一段时间。
就在此时,兵部尚书孙博读到一句“郭京杨适刘无忌,皆在东南卧白云”,以为这是上天指引,就近寻觅到一个名为郭京之人,说自己会法术,能用六甲神兵列阵退敌。
谁看了不得说声扯淡啊,什么玩意,打仗这么重要的事你跟我说这个,当皇帝和满朝文武都是傻子吗?
很不幸,大宋好像真的遇到了千年难遇不可理喻的帝王。赵桓不知是真的深信不疑还是病急乱投医,总之,他相信了郭京,给了他官和钱,撤下了城墙守军,亲手打开了宣化门,金人大摇大摆,就此入东京。】
赵匡胤一路看着,看赵氏皇帝屡背盟誓,赵氏天子在最危难时仍不放兵权,赵氏官家反复无常,赵氏蠢人相信随便找来的道士,自开城门迎敌。
曾纵横四海的将军欲张口,却只吐出殷红的血。
第52章 靖康
【宋徽宗和宋钦宗父子二人一人一脚, 把大宋直接蹬进了深不见底的漩涡。赵佶和赵桓在某些方面还挺像,爱写字,骨头软,当爹的把责任一甩就打算溜了, 当儿子的继续他们老赵家的投降政策。
从局势危难到东京城破, 赵桓及其政治集团的乞和使臣就没停过。放弃北方战场, 文臣上疏乞弃三镇,东京城破还想议和,举白旗方面他们一直很拿手。
城中军民激愤,普通人知道身后是家,血肉便是最后一道防线, 无数人自愿领甲胄, 拿起武器御敌, 英勇拼杀,让金军无法入内。
与此同时,朝上的皇帝与相公们却忙不迭送赵桓亲身去金营议降退兵——原本是让太上皇去的,但向来活蹦乱跳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的太上皇这时候突然受惊过度了,没办法。
战败了,当皇帝的要去敌方营帐议事, 这种事换个时代根本没法理解,但赵桓去了,也意料之中被金兵扣押。
金人使其割让河东河北, 再加上许多金银布帛,并勒令各地来援的军队停止行动。钦宗听话地奉上降表,但被割之地的百姓却“作坚守计, 例不奉诏”。】
这便是天子,临危退位和一心议和的两个天子。大宋臣子有羞愧欲死的, 有故作镇定的,百姓却无法掩盖失望与痛恨。
他们看着天幕上景象不断变化,太原城被童贯抛在脑后,但太原城的军民坚守了二百余天才被敌人攻破。
而东京,奉天下之力要百姓供养的东京,五丈九尺、铁裹窗门,拥有马面团楼,不可催破的东京和坐在东京城中的天子大夫们,却那样轻易地相信鬼神之术,自开城门迎敌。
刚登基的端王连着他的长子一同被扣在堂中,这个位面的他还没来得及搅和什么,尚有仁人志士。众人商议一番,决心去太//祖一脉寻人继位,好应对即将到来的剧变。
另一时空坐稳皇位的赵官家却已不想再要它,正打算像原本历史上那样退位,将皇位传给他向来不喜欢的长子,随后带爱子出去避祸。太子却不是傻子,如何肯干,二人不管不顾推让起皇位,一时竟无暇再听外界动静。
。
许多人不忍再看。割地议和,奉上金银,奉上尊严,难道就能获得和平?泱泱大国,怎会连一争之力都没有,无非是天子和大臣软了骨头没了尊严,以地与钱换一时安定,不过抱薪救火罢了。
百姓未言弃,公卿却能默许帝王亲自去敌营。这已不是荒谬二字可以形容的了,没有兵,没有武力,居然就要被如此胁迫么?无数位面的君王若有所觉。
【早在赵佶在位时,大宋各地便被皇帝与其宠信的臣子们折腾得不轻,盘剥的手段层出不穷,百姓的钱财都流入奸佞的口袋,为臣者再从其中拨出一些讨好天子。
后来战败赔款、买空城,可以说徽宗上位后整个大宋的财富都被篦子细细梳理搜刮过一遍,如今议和,却依然要赔上无数财富。
靖康元年十二月五日,金人索马一万匹。开封府下令,有藏马的门户,全家人都要军法处置,有人举告还能得三千贯。除了一些官职可自留一匹,其他的马都被收去,士大夫们折了骨头,代价是自己要跨驴乘轿甚至徒步上朝,都城马群皆空。
六日,金人索军器。之前城破,百姓之家多有反抗之人,也藏匿许多被士兵丢下的军器,如军金人来讨,开封府又开始鼓励大家告发,不上交的行军法。
十日,诏府库所有尽犒赏金国军兵。下的诏书很毒,大致意思是大金的军队虽然登城楼了,但人家没把我们怎么样,“保安社稷,全活生灵,恩德甚厚”,咱家里的东西都归人家,现在正是要犒金兵的时候。
从皇后家开始,能竭尽家财犒赏对面的,开封府上报之后咱们朝廷会优先给官,藏着掖着让我们大宋信义有失的,也一并行军法。之前给的马不够肥壮的也被骂了。
十二日,官方催促各个权贵富豪人家把财宝交出来,告发的得赏,知情不报的与犯人同罪;十三日,夺官许多;二十三日,金人指名索取许多书目,《资治通鉴》亦在其列。
入国子监取书,凡王安石说皆弃之——金人隔那么远哪知道王安石的书咋样,你们大宋写《三朝北盟会编》的时候也不忘拉踩啊,真把亡国大锅扔给人家是吧。
第二年正月,知道南京被放过不攻打了,官方喜极而泣,表示你们需要的钱财我们竭力以付,一匹布一两银都不留下,所有人都要把家里的东西供上去感谢大金恩德,“苟可以报大金者,虽发肤不惜。”
但在这样的殷切与舔到令人发指的行为后,大宋官家们依然没能得到他们盼望的安宁。金人在大宋盘桓多日,榨干钱财,终于俘宋徽宗、钦宗与宗室众人而去,从工匠到礼器尽数带走,徒留焦土与痛哭。
北宋至此灭亡。】
初闻宋廷的诏令,许多人便心知大宋将亡。战败纵然可怕,但还有将来,岂不闻君子九世之仇犹可报,若他们愿为来日计,吸取教训强国强兵,那尚能接受,但赵宋居然如此轻易地跪下了。
是,跪下,观看者咀嚼着这个词。他们从来没有如此轻易地看出一群人在文字背后的面孔,对金国人谄媚至极,甚至认为他们不侵略便是大恩赐,要国民皆为之涕零。
马,军器,钱财,书本,从武备到文化,皆拱手奉上。金国人像宰杀一只畜生,一点一点剥皮剔骨,而宋廷与天子卑躬屈膝,居然还只顾着鼓励百姓告发不肯一同侍奉金国的其他人。
军法处置——居然好意思说这样多的军法处置。大宋的军法何曾落到实处,军队向来忙着镇压各地起//义人士,将军被夺权,被囚在朝堂,徽钦二朝的军队打不过已衰颓的辽人,但军法却可以拿来处置百姓。
赵顼除了痛苦与暴怒之外还多一重困惑,后世文人把如此滔天大祸推给介甫算什么,国难至此,难道不是他那个亲儿子与亲孙子一手造成!
司马光与王安石隔着人潮遥遥对视一眼,极快瞥过视线,吕惠卿冷笑,想司马公得知自己耗费多年治史,最后却摆在金人的案头,不知作何想法。旧党么……也该变一变了。
赵光义看着不惜发肤要报答金国厚恩的子孙,看着一条条的军法处置,神经质地笑起来,转头被兄长一拳击倒在地。
兄弟二人拧作一团,赵匡胤几乎想撕咬这个弟弟的血肉,问他为何有这样的子孙,这样的后人,但赵光义死攥着他的袍子,明黄的袍子。
天子将亲弟痛殴一顿,脱下他的黄袍,让人将多年积攒试图购回燕云十六州的钱财都取来。
明日他要亲手捧着金玉上殿,他要问一问,问一问满堂的臣子,谁愿与他共克幽云,谁愿再创兵制,谁愿重整河山——精神上的。
他已经做过利剑,登位之后收剑入鞘,便将其他剑锋折断,忘记剑除了斩江山亦要斩敌寇。
但青史在上,黄土在下,百姓的哀哭之声从靖康那头远远传来,白骨凄凄,夜鬼啼哭,容不得他再忘却。
【纵观历朝,乱世很多,纵使晋引五胡乱华,得到的定义也是一个“乱”字,而靖康长随身后的却是耻辱的耻。
一个国家要亡,最开始便是精神上的死亡。金人求索医师、教坊乐人、内侍官、妓//女,连说书先生都不放过,宋廷依言照办,开封府的人争持文牒,乱取人口,强行送去,被送去之人与家中亲人涕泣叙别,城中满是哭声,“日日不绝”。】
天幕下,大宋的百姓与其他时空之人一同看未来。看许多男人,女人,杂工,伶人,金人一天变一个花样来讨,宋廷唯唯诺诺要什么给什么,有女使大骂:“尔等任朝廷大臣,作坏国家至此,今日却令我辈塞金人意,尔等来何面目!”
诸公听此唾骂,也不过缄默而已。无人上前,无人抗争。
他们的骨头断了,腿也断了,心气早就死去了。后人说北宋,大约还有个南宋,赵家人自可再建国,但心力已无,南宋与北宋又能有什么差别?
黎庶看帝王和宗室被裹挟去上京,身着孝服祭拜完颜阿骨打,赵佶被封为昏德公,赵桓为重昏侯,二人辗转被送去五国城,就此度过余生。帝王还有心思写诗,悼念他的国家与曾经,而他们这些平民,他们这些在乱世浮沉之人——
人人求死、无处号泣。饿死者相属于道,金人劫掠驱虏妇女,覆巢之下无完卵,随处可见雨雪,大约是大宋立国以来最冷的一个冬日。
物价飞涨,米斗一千二百,麦斗一千,他们吃不到东西,只能从池水中取鱼藻充饥或售卖,游手冻饿死者十有五六,受不了困苦之人开始食子。
什么是哭声日日不绝?
赵家的天子们看宋廷为金人送去源源不断的人与钱财,真乃丧权辱国。
百姓看病死的尸体都被拿来卖作食物,真是无处求生。从宣和到靖康,他们受了这样多的罪,而赵佶在金国睡了土床都要叫苦连天!
大宋的天子与庶民同哭,哭的是同一个靖康耻,为的什么却殊途。
岳飞站在大宋还未失去的国土上,看着那个“北宋”叹息。
第53章 宋高宗
【宋徽宗与宋钦宗被废, 金人带着钱和人回到自己的地盘,但大宋这么大块地方也管不过来,就扶植了一些汉人的傀儡政权。一个是张邦昌,被强行立为“伪楚”皇帝, 这位曾是大宋宰相, 力主议和, 当年和康王一起去金营做人质,大约在敌人那混了个眼熟吧,后期还政高宗死去。
另一傀儡政权伪齐的皇帝刘豫则是北宋叛臣,杀将献城,看各地有佳禾祥瑞, 觉得机会来了, 主动贿赂金人册封他, 于建炎四年僭号称帝。伪齐对金人的态度很殷切,帮着搜寻大宋皇室,助金入侵宋国领土,与新建立的南宋朝廷相抗。时间长了金人怕他得势壮大自身,夺权废黜。
早在靖康金国肆意搜刮时,大宋除徽钦父子外“七陵八帝”葬身的北宋皇陵就被折腾过一遍, 刘豫上位之后就寻思,我都当上皇帝了,那我祖先也进太庙躺一躺吧, 又在河南、汴京两地设置了一个专业部门,淘沙官。两京的坟冢都被刨了,帝陵自然难逃厄运, 被发掘殆尽。
多年后南宋事初定,张焘自西京朝陵还, 帝陵荆棘丛生,诸陵皆遭发,宋高宗问他帝陵如何,张焘只说了一句:“万世不可忘此贼。”】
此言一出,大宋帝王皆暴怒:“贼人安敢夺我社稷,毁我宗庙!”
刘豫是个什么人物,叛臣罢了,金国的一条狗,居然也敢将祖辈供奉在大宋的太庙,真把自己当个东西;居然敢助纣为虐,毁坏帝陵,当真是万世不可忘此贼!
与虎谋皮久了,便自以为得势与大宋相争,后来被金人夺权抛弃,也算报应不爽。
但那宋高宗,祖宗们心中莫名燃起希望来,北宋没了还有南宋,赵氏男儿总不会一直软弱。
虽然天幕之前说过是一连三个昏君,但前面两个已经烂成这样了,第三个总该学到教训。国都亡了,再差还能差到哪去,总不能将本该到手的国土又还回去了罢?
最多也就是偏安求稳,只要是个有心的,能发展国力,再创社稷,提拔些武将打回去,他便当得起一个“高”字,能夸一声好儿孙。
唯有赵煦对此没有任何想头,赵佶跪在面前软得像坨泥巴,只会躲避与求饶,完全能想到后来他仓促逃亡的模样。若有子嗣,与其父也差不了多少。
哲宗已没有力气再发火,瘫坐在椅上看天幕中荒草丛生的宫室与曝尸在外的白骨。有何可疑惑?没有兵的国境被人欺辱,骨头软的天子被夺皇位,金人扶植的一介傀儡都能在大宋地界上任意妄为,这样的事根本不意外。
他懒得看涕泗横流奄奄一息的端王,抬手唤人将他押下去,待天幕结束后带文武百官一道观刑,万幸此世赵佶还未有子,不必再面对三废中的钦高。
帝王思索片刻,又忆及天幕再三说过这个弟弟的书画与字,教人端墨给赵佶日日抄写“靖康”,到死为止。
抄下的笔墨皆被赐给朝中素来主和的臣子们,让他们将端王字迹悬挂堂前日日看着——看他们的“永结两国之好”与不够硬的骨头会换来什么。
若此世端王书画依旧流传后世,那后人会看到无数的“靖康”,原本历史上由这位艺术家亲自提笔书写的,合该用他的血与痛蘸墨写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