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回忆幼时情景,穷人家都这样,逢灾就死人,借不到一斗粮,人人在地里扒野草,去山上剥树皮,小吏还时不时到家中抢夺。
乞讨往事没什么值得羞愧的,他端着破碗当上了皇帝,天下人看见都会知道他和他们曾经是一样的,知道他也嚼过树皮草根,会相信他这个皇帝与普通人一样恨极了贪官,没有那些贵族出身帝王的奢靡。
到那时,何愁我大明江山不能永固?
他是这么想的,不知百姓还没忘了之前提到的朱家奇葩们。黎庶埋头田间,有人叹息本朝太//祖从老农民的儿子当上皇帝着实了不起,亦有许多人破口大骂朱氏皇族食人血肉。
一个放羊的年轻人盯着天幕上在风霜中化缘的朱元璋看了许久,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么?旁人见他看呆了,推搡几下:“李枣儿,回神哩!羊要瞧不见哩!”
“得国者正,唯朕与他?这说法倒有趣。”刘邦击节而乐,“天下能得国的都算得上人杰,后人还要评个谁得国最正,啧啧……幸亏朕确实当得起啊!”
吕雉对着他呵呵冷笑,夫妻二人在天幕幽幽光辉下默契地举杯而碰。
唯其强汉,彻我国邦。
【一段时间后,朱元璋娶了郭子兴的养女马氏,立下许多功业,也享有一定威望,听从朱升建议,采取了“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谋略,闷声发大财,开始秘密扩张。
而他的个人形象也发生了一定转变,在娶妻时便改了“八八”为正儿八经的名字,自己也请来许多读书人讲解经文历史。
元朝上层蒙古人的“文学”与汉人是没什么关系的,汉文人的思维依然承接自南宋,他当时接触到的学者们,剖其核心其实是“宋儒”。
朱元璋在他们的指教下学了四书五经与孔儒道统,和大家刻板印象里的文盲乞丐也有了差异。其后攻占应天、大破陈汉、一统江南,建立大明,也开启他褒贬不一的帝业。
大概是出身与少年时亲人逝去所致,和笑话里常见的“朱标是个宝,其他儿子是根草”不一样,朱元璋对自己儿子们还是挺在意的,皇族待遇很高,姓朱就意味着这辈子不缺小钱钱花。
老朱家接连不断地生,嘉靖时王府的禄米加起来要比供应京师的粮食超出一倍,据说明亡时朱元璋后人已有十几万。
这个数量无论放到哪个家族都多到有点骇人,一群空有皇族身份但啥事儿也做不了光等着吃干饭的人,呈几何倍数越生越多,是个会算账的都得发毛。】
“……啊这。”有长于算数的书生粗算了算,缓缓放下算筹。就算每个宗室一日只吃一碗米粮,整年耗费也巨大,更别说他们吃的尽是山珍,用的皆为上品,身为皇族还能肆意欺凌平民。
这么多朱姓皇室在大明国境横行,简直如许多吸血虫趴在百姓身上了!
朱元璋命人计算一番,也有些沉默。他是看重宗族,但也没预料到子孙数目多到这个地步,国库的钱都养不过来。
是越往后越削减用度还是改变现有待遇……这都是他的后人,难道连点禄米都吃不上?祖宗都当皇帝了,朱家子孙难不成还要重复当年情形不成?
任他怎么想,文臣们的折子已经写完大半,就等明日开朝递上去了。
赵祯听到此处幽怨非常,怎么旁人都这么能生?
【但朱元璋目前还看不到这些,只聚焦眼前。前朝有没立太子的皇帝,其身后事无一例外大乱,长子朱标在朱元璋自立为吴王时便当上了世子,称帝后便为皇太子,受名儒教导。
以往自有体系的太子们大多出了事,当然啦,像李承乾这样和自己属官们闹那么大动静的还是罕有,绝大多数太子的班底还是和太子脱不开关系。
远的看刘据身边围绕的守文集团与他父亲事功臣子们的分歧,近的看元朝太子与父亲闹出来的集团对立,只要太子属臣自有体系,很多时候就容易造成东宫和朝堂两个整体的摩擦。
吸取前人教训后,朱元璋对此的操作是以朝堂重臣兼任东宫臣子。“共用一套班底”这个说法吧,倒没有那么惑人,盖因开国皇帝们和选定为储君的太子——一般来说是嫡长子,很多时候他们使用的班底都有大块重叠。
所以刘盈那样大伙还力保他呢,沛县集团难道真看出这小子有什么过人之处吗。共用班底这玩意,另一个角度看,那是太子没有独立班底,自己没真正登基,身边围绕的臣子还都是老爸的,换一对父子就相当可怕了。
但朱元璋这里目的还是很明确的,让众文武与朱标亲近,构建朱标的地位与权力。他对朱标的培养也很充足,让官员们为他传授军事与政治经验,自己教导为君之道,希望这个儿子可以“承主器之重。”】
正和李泰一起在练武场流汗的李承乾看着天幕中朱标的臣子上朝见君王,下朝教太子,剧烈运动后却惊出一身冷汗: 这岂非变相监管!朱标能用之人俱是君主的臣子,没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如何能忍!
李泰看着大哥惶然的脸,猜也知道他在想什么,倍感无言,果然天幕说的“换一对父子很可怕”说的就是你吧……
他拍了拍李承乾安慰他:“没事的大哥,你很快就不是太子了,不用想这些有的没的。”
刘启看到此处倒是感慨万千,若本朝也实行这一套,那废太子要走的流程就多多了。
栗姬紧闭的宫室中飘出一声啼哭:“恨我儿遇此君父!”
【朱标十八岁时,朱元璋开始令其参政,命“今后常事启太子”,先把普通事儿拿去练练手;四年后历练够了,大小政事就可以先交给皇太子处置然后再奏闻了。
半年后又不太放心,太子独自面对要人搭把手帮帮他呀,和李善长等人说之前让太子处理朝政练习,怕他处理得不够妥当,“卿等二三大臣更为参决可否,然后奏闻”。
朱标和弟弟们关系处得也不错,兄弟们犯错多次求情,当然在我们角度看有些弟弟还是让他们死了算了……但古人还是给了“其仁慈天性然也”的评价,求情好啊,兄弟之爱啊这是。
监国治政,劝谏君父,分理庶政,巡抚陕西。朱元璋整体安排倒是好,但安排好也没啥用,太子一死,全盘都要乱。
洪武二十四年,朱标为君父巡视地方,视察陕西归来,病重而死,谥“懿文太子”。
老父亲白发人送黑发人,还要盘算江山予谁,思考了很久,立了皇太孙,但这太孙一立——就立出问题了。】
朱元璋霍然站起:“太子巡视到何处了?诏告各地,把太子给朕好端端地送回来!”
第57章 建文
【好消息, 一个农民出身做过和尚要过饭的平民当了皇帝,建立了自己的帝国;坏消息,悉心培养了好多年的太子猝不及防就没了,自己年纪也很大, 半条腿踏入棺材就差嘎嘣了。
关于朱标的病重逝世, 有说是纯意外的, 偶感风寒运气不好挂了,有说积劳成疾的,有说本来底子就不行的,也有说他爹期待过高心理上常年有重压的。这就属于医学范畴了,大家都不知道具体原因, 在此不赘述。
早在洪武六年, 一切尚未发生时, 朱元璋就初定了《祖训录》,后来更名为《皇明祖训》,对后世子孙行训诫,以此保大明江山永固。换言之,大明版本的祖宗家法。
规定很多很精细,比如晚睡早起, 不能喝太多酒,按时吃饭,午后不许吃太饱。天子亲王后妃宫女都要是良家女子, “勿受大臣进送,恐有奸计。”
法律相关有个值得一看的,“凡皇太子, 或出远方,或离京城近处, 若有小大过失,并不差人传旨问罪,止是唤回面听君父省谕。”
如果有人口传或者带着符文公文来问罪,当即把他拿下——从谁家吸取的教训很明显了哈,就怕有什么意外。
但意外这东西就是会在你没防备时降临,朱标没出人祸,死于天命,要考虑的就是新继承人。再翻开朱元璋祖训,皇太子嫡长子为皇太孙,亲王嫡长子为世子,三十岁没有嫡子才能把庶子立为郡王,五十还没有嫡子才能让庶长子当世子。
“如或以庶夺嫡,轻则降为庶人,重则流窜远方。”可以看出来,老朱是个经典的嫡长子继承制拥护者,换个频道可以投放进嫡嫡道道文学做家主。
朱标生前曾有嫡长子朱雄英,八岁夭折;马皇后去世,太子妃常氏生完次子去世;吕氏被扶正,十六岁的朱允炆一跃成为皇太孙,朱元璋手把手教着,觉得这孙子再不济也能学到点什么吧。】
皇后她……居然也早早弃我而去!朱元璋原本还耐着性子,接连听闻太子早逝、长孙早夭、老妻离世的消息仍打了个寒颤,一时顾不上许多,向皇后宫中奔去。
明前众人听了《皇明祖训》,对这位平民出身的明太//祖了解又多一重,打江山如此艰难,自然对守江山的子孙要求甚严。
但再忆起后人刚刚提到的京中供奉养不起朱家人,也只能叹一句虽是难得英豪,到底困于眼界。
许多帝王下意识忽略了自家宗室是个什么德行,说我家?我家怎么了,龙子凤孙品行很好啊,和朱家这种泥腿子不一样。到底是小民出身,和贵族子弟不能比。
朱标已逝的位面,朱元璋正满怀愁绪,原本打算将向来孝顺的允炆立为皇太孙,但天幕从讲史第一日便扔了个炸雷,他只能暂缓立储事宜,将燕王召回。
后人说了这许多日,朱标入了皇陵,朱棣入了京,终于到大明,提起孙子却是淡淡嘲意。
皇帝被天幕口吻激得眉心一跳,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只希望朱允炆能做得像样些。另一时空已登基的朱棣想起建文帝那些举动仍觉迷幻,问自己的胖儿子:“你说当年大侄儿削藩时是咋想的呢?”
朱高炽笑着摇头,当年若第一刀就挥在他们身上,建文还不一定得此结果。偏他犹疑,听从黄子澄建议先从其他藩王下手,又不学前人做法,最终只能落个仓皇而逃。
唯有朱厚熜在丹炉旁老神在在,并未想起自己大礼议时在太庙折腾的那一遭。
他可是凌霄上清统雷元阳妙一飞元真君,大明能得天幕指教,自然是他的仙缘到了。唯有虔心感应,方能得道。
天幕每次出现,他都让宫中道人将炼丹的雄黄水银向正东方向摆放,沐浴天恩,将它们制成丹药服下,必能与天同寿,问三花聚顶,攀五气朝元。
杨慎在滇南叹息,暗自祈祷太宗听闻后事能心平气顺,成祖也算赞先人再造之功了……臣等无能啊!
【讲明初很难避开明初四大案,总说洪武大逃杀,马皇后和朱标死了就没人拦着了,但老朱的大屠杀其实开始得很早,且每一次目的都很明确。
胡惟庸案,加强皇权的,从洪武十一年便有前奏,削弱中书省作用,至洪武十三年宰相胡惟庸事件爆发,结局是罢左右丞相,废中书省,延续千年的相权与皇权角力就此终结。
空印案,发生时间有争论,各地钱粮官员为了方便报账,会在带去户部的文书上提前盖章。朱元璋寻思,嚯,你们这是扎堆做假账,互相勾结欺君罔上,方便你们贪污是吧,挑衅君主威严是吧,都给朕抓起来砍了!
洪武十八年的郭桓案为肃贪,户部侍郎郭桓等人上下勾结侵吞银钱秋粮,贪污米粮共计两千四百余万石,朱元璋暴怒,严查贪官污吏,处死官员无数,也更坚定其铁血吏治的政策。
如果说前面的三大案要么属于经济案,要么属于政治上的结构重组,最后的蓝玉案则是为孙子扫除障碍,让朱允炆登基更顺利。
自古开国功臣都是很难当的,大多数人在建国成功后权力就不如往日了,被拥戴的君主至高无上,看曾经的老朋友们就很微妙。
政治智慧高一点的,要么学张良远遁朝堂,要么谨小慎微;政治智慧没那么高的拿大,你能当皇帝全靠咱兄弟,兄弟享享福怎么了。
还有一种属于老皇帝快死了他还没死,下一任又不熟,这种状况就只能尴尬一笑,兄弟,对不住了啊。
朱允炆的政治经验不足,威压也不够,大约朱元璋教了一阵,发觉自己死期将近,而皇太孙并没有表现得天赋异禀让人放心将皇位交给他,为了不让皇权旁落,只能送大家去见鬼了。
于是蓝玉案发,蓝玉坐谋反罪,族诛,牵连官员上万。朝堂人头滚滚,被爷爷寄予厚望的朱允炆踏入鲜血场,就此登基。】
朱元璋点了点头,常遇春死得早,太子妃常氏背后站着的便是舅舅蓝玉。他向来不允许后宫干政,防的就是女人和外戚。
纵然吕氏未扶正,立嫡孙为皇太孙,蓝玉这样桀骜不驯的硬茬子也留不得,史书上幼弱的主君与强势的舅舅还少么?
他这个太孙既没有汉文帝那样逼杀舅舅的魄力,也压不住开国那些老臣,为了不重蹈覆辙,只能他亲手来做。
想必原本轨迹上的自己以为大明能像蒙人开国时一样,倾力培养的太子死了,扶上去的太孙能做好后续事,结果这孙子当真是个孙子,为他铺路至此,仍丢了皇位。
朱元璋冷笑,他固然会为朱允炆会清理朝堂,但也必然给他留下足以信重的臣子。
武将会少,但绝不会消失殆尽,以武立天下的君王最知兵将之重,朱允炆接到手上的朝堂必有可用的武将,但他手握所有仍能被远在千里外的燕王推翻,留一群悍将给他,又能活到几时?横竖是块守不住基业的朽木。
这个世界的老东西们又当如何?天幕说的话不是所有人都信,但相当一部分人会为之动摇。
许多人固然是太子党,但太子年寿不丰,早年用心都打了水漂。太孙继位,不能服众,臣子的恭敬爱戴之心先削减一层;如今听说皇帝要为太孙屠戮他们这些老臣,为臣者自然要为自己寻出路。
旁人也就算了,蓝玉……朱元璋动了动指头,这是个最顽固脾气也最坏的,一个由他而起的大案,上万被牵扯而死的官员,要动他,想必他背后的军功集团也被清理殆尽。
自己能想到这些,蓝玉在手下提醒下未必想不到。他斜了朱棣一眼,这小子现在看着安静,脑子里不知转过多少弯了。
同样是谋反,朱棣是他的儿子,又是后世定下的明君,尚且能放他一马,听听他究竟做了什么。而蓝玉这样傲慢骄狂的人听闻太子早逝,自己被杀,会不会提前闹起来,就不可知了。
他知事最好,要是没那个眼力见……朱元璋搓了搓手上的茧,未来的军功集团威胁的是朱允炆,而此时的蓝玉,最好不要闹到皇帝头上。
百姓被天幕上血流成河的场景吓到,又听闻斩了许多贪官污吏,鼓掌叫起好来。
“虽说残忍了点,但贪官就该这么治。那个郭什么的,简直可恨,贪了我们这么多钱和粮食,幸亏明祖英明!”
同乡书生摇头,心说不是这么回事。严惩贪官自然好,但这样严苛的举措,这样广的株连范围,谁说波及不到无辜的好官,谁说牵连不到几家百姓?但皇帝能这样当然好,他们确实被盘剥得太久了……
或者说,正因明祖是地道的农民出身,才对贪官如此憎恨?许多人懵懵懂懂,却似有所觉。
【朱允炆登基,年号建文。一些朋友认识他是从建文削藩开始的,但当皇帝的,登基好几年不可能只做一件事。咱们先来点小菜,暂且不看削藩,看他的执政思路,看他施行的政策。
建文帝有三个很受重用的臣子,黄子澄、齐泰和方孝孺,在爱臣们的帮助下,建文帝搞起了建文改制,即我们常说的建文新政。
首先,不能说建文帝是个绝对的废柴,他能力是有一点的,好心肠也是有一点的,但这一点吧……也不那么够用就是了。】
建文帝在天幕下痛惜踱步,燕王竟敢,燕王果真!
第58章 建文新政
【元末政治腐败, 老百姓水深火热,朱元璋上位之初就定下许多政策,制定大明治国方略。惩治恶吏,用重典, 再来点质朴的经济政策——老朱家的皇帝大概在这方面缺根筋, 就没见哪个有经济头脑的。
总说严苛的一代, 宽容的二代,乱世已经过去,到二代登基,大家需要一点喘息的空间,不能那么高压铁血了。朱允炆摩拳擦掌, 打算来几个大的, 改革爷爷统治时的部分弊政。
召方孝孺为翰林院侍讲, 方孝孺的政治向往是“以德为主,以法辅之”;朱标当年是个“性仁厚,于刑狱多所减省”的,朱允炆也继承了这种宽大,与方孝孺一拍即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