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宪宗实录》里关于这一段的记载是这么说的:“大行皇帝德性聪明、天资英武”、“武功服乎外夷”、“用人必询于众,祀神务致其严”、“继体守成之君未有盛于大行皇帝者也”。
不知道大家看了什么感受,反正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笑出声了。
夸他聪明英武,也算点题,但文治武功需要实例验证,朱祁镇拿得出手的功绩几近于无,这么夸就有些尴尬了。
如果说被瓦剌抓去留学也能算武功服乎外夷,那朱祁镇确实算后无来者,除了大宋雪乡二人,谁能相提并论?】
赵匡胤简直听不下去,大宋的皇帝究竟做了什么天怒人怨之事,让天幕时不时就提一句,还满是不屑?
能和被俘叫门的明英宗相提并论,这“雪乡”两个字听上去也似蛮夷之地,莫非……
不会的,他赵匡胤铁骨铮铮汉子一条,子孙后代也尽是刚毅男儿,怎会出这样软弱被俘的帝王。
【用人方面,从王振到夺门功臣再到门达、逯杲,可以说好人不一定用了,但坏人肯定都被捞了,识人能力超过百分之零点零一的帝王;祭祀方面,给王振祭葬招魂、建旌忠祠的事儿过去也没几年呢。
而“守成之君”四个字也就是没有任何进益的委婉表达了。不但没做出什么好成绩,反而把家业嚯嚯一大半,万幸中间有弟弟累死累活好几年,又有于谦把军制塑好,方能稳妥过渡。
评价很敷衍,赞美很虚无,不得不说大明文臣摇笔杆子确实有一手,朱祁镇的荒芜一生都能水出这么多字。
如此评价,再加上明人熟知的元英宗被刺杀英年早逝故事,可以说集表面看得过去、内里含义不好、知情人会心一笑几个元素于一体。要么说礼部不是吃干饭的呢,很有政治智慧啊这个庙号。】
尚是太子的朱祁镇攥紧拳头,礼部实在欺人,无论如何,那朝的自己也是天子,尔俸尔禄尔功尔绩都来源于帝王,如何敢在山陵崩后便这样敷衍造作。
若是,若是,他悄悄抬头看向父亲,若父亲能宽恕他这次,他必会好好待祁钰,不理会太监锦衣卫,不贸然兴兵,只在朝中做圣明天子。
到那时再清算不迟。
【说实话,这个庙号挺阴阳的,但在位的朱见深对此并没有发表什么负面意见,御笔一挥批准了。
朱见深对父亲的情感并不深厚。他未记事时,朱祁镇就干出许多天憎人厌的丑事,被送回后又幽居南宫,和后妃共度,可以说完全缺失了他的童年。
复辟后他们的关系也不怎么样,英宗一度打算再废太子,被李贤劝下,朱见深方能顺利登基。
深宫一路波折,艰难度日,困苦根源都是刚愎自用的父亲,还朝后因皇后之争屡加苛责,晚年又扔下一堆烂摊子给儿子,种种因素杂糅之下,朱见深对这位君父是什么态度可想而知。
为父子亲缘保持基础的体面,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多了。】
永乐大帝一声长叹,只觉荒谬。
听起来这孩子也是给朱祁镇擦屁股的命,朱棣就想不明白了,他,他乖孙瞻基,祁钰,见深,没一个孬的,太子再如何也是朱家汉子,怎么就在一堆好儿郎里冒出这么个东西!
【英宗既死,再等几年,许多事就可以拿上台面来说了。成化年间,为景泰帝平反之声不绝,朱见深从之,为朱祁钰恢复帝号。
有些人不解,他的太子之位就是在这位王叔手上丢的,朱祁钰没有把他怎么样,但宫人最会看眼色,朱见深在宫中地位很尴尬,待遇肯定不会太好,为何还要冒着忤逆的风险去给叔叔平反?
因为朱见深是个正常人。作为一个正常人,是会对父亲的叫门行径感到羞耻不忿的。朱祁镇被遣送回国后,朱祁钰也只是关着他,并没有杀了这位兄长。
原因很复杂,但论迹不论心,没杀就是没杀。景泰对这对可能威胁到他皇位的父子保留了一分慈悲,又给自己埋下了祸端。】
年长的朱见深沉默着想,为什么呢?
父亲冤杀于谦、给叔叔恶谥时,他早已长大,对是非有判定——父亲错得很离谱。
既然天下皆冤,就必有平反之日。
天幕没有说到的是时局。一朝天子一朝臣,景帝即位时面对的是英宗旧臣,备受掣肘,但他在位几年,还是会在某些臣子心中留下印迹。这些印迹不足以颠覆礼法大义,但足够让他们为他的身后名去争一争。
父亲复辟后态度很明确,对皇叔深恶痛绝,但他不一样,与叔叔的矛盾没有那么深厚,臣子们愿意对他一试。
而景泰旧臣,许多人都参与了那场关乎大明存亡的北京保卫战。
如此功臣,恳求为本就无过之人平反。
他没法不答应。
【于是朱见深恢复朱祁钰帝王尊号,赞其“拔擢贤才,延揽群策。收既溃之士卒,却深入之军锋。保固京城,奠安宗社……始终八载,全护两宫。仁恩覃被于寰区,威武奋扬于海宇。”
至此,这场多年不休的棠棣之争,初初落下帷幕。余下的,留给百代评说。】
天幕放映结束,朱瞻基也对太子彻底失去了耐心,把先前写了许久的那份诏书扔到他面前:“自己念罢。”
朱祁镇还未开口,孙氏便扑过来,朱瞻基已不在意她此刻僭越之举,只皱眉退后。
“皇太子祁镇,身居长嫡,不法祖德,不遵朕训……不可以奉宗庙,为天下主……今褫夺皇太子位,废为庶……陛下!”孙氏几乎厉声尖叫了,“皇儿罪不至此啊!”
帝王只看废太子。
朱祁镇不作声,宫内无一处不精,哪怕跪着,膝下也是锦缎绫罗,目之所及俱是豪奢美器,他在这样的金玉之乡泡大,早就失去体味民生的能力。
“草民接旨。”他再拜。
前皇后抱着儿子大哭,废太子匍匐着不知所思为何,王瑾摇摇头,想这才到哪儿,如今尚且安稳,等到了宫外,那些被英宗害过的才子,葬送的兵士,被挟上战场的臣子,家人死于瓦剌的百姓……哪一位能轻饶了他们呢。
只废为庶人,是陛下宽仁。
但民意如何,谁又能左右?
几日后,内宫的朱祁钰和千里之外正赶往京城的于谦收到帝王赐宝,一面碧蓝的掐丝珐琅画,端丽明澈,万古不朽。
是时桃花如血,天地峥嵘。
第7章 帝王庙号谥号-过渡
天幕信口说来,谈论几百年前的黄土枯骨,对当时人却震动非常。英宗后的帝王不得不重新审视起景帝相关,史书不可易,但若后人已有定论,那些皮里春秋之语便无需再藏。
明前历朝帝王倒是不约而同把藩王打发得更远——这么一个藩王登基还被后世夸赞的例子挂着,有些人真是觉都睡不好。
刘邦饮着酒看刘盈。
太子宽仁,但宽仁到极处便是蠢笨了。以他的心性,自然没胆量做亲征这种事,皇位尚保得住。只是那孙太后能威逼景帝立下朱见深再登基,到吕雉这里又是另一番光景,如意想必不会好过。
皇后威势甚重啊……他拨拉拨拉菜,满盘找不出一点可入口的。
但除了她,还有谁能接下他离开后汹涌混乱的朝局?
刘邦推开漆盘,最终只食了一口稷米。
李世民看罢这期天幕思绪纷杂,一时是不知为何登上帝位的小九,一时是那老长一段难以直视的谥号,但种种困惑惊疑落定,内心所想是后世对那位景泰帝的态度。
赞赏的,怜惜的。对那些囚禁兄长,改易太子之举轻描淡写撇过,礼法道义皆不论,只谈挽天之功。
后世不加苛责。后世不以为过。
他又想起玄武门一夜挽弓回身,兄长的血溅了满身,他踏着血色与初升之日去见父亲,当时无畏无惧,到底不知后人会如何评说。
但后世甚至对那有些夸张的“文武圣”都隐有认可……
李世民想,原来我做得不错么?我不朽了么?
百姓不知人君那些担忧踌躇,皇家事向来离他们太远,第一次有人毫不避讳掰开细讲,田间地头三教九流都细细听着,唾弃那带着敌人叫门的英宗皇帝,横竖不是本朝事,官府懒得管束,一时人人骂英宗,家家怜景泰。
至于本朝,朱元璋在天幕放映结束后,便开始思索朱祁镇这个名字背后的含义——这并不是他安排好的太子脉字辈谱系,高瞻祁见佑,明显是老四的重孙辈。
但天幕放映伊始便屡屡提及“将上升期大明拦腰斩断”“叫门”之语,储位变更与亡国之祸相比实在不算什么,朱标也只略惊诧没有表现更多,他便暂时搁置这一疑问专心看下去。如今天幕已毕,就该思索为何是老四后人坐在皇位上了。
天幕虽未明言,但也提过些许边角信息,朱祁镇亲征时认为的父祖皆善战、败坏的所谓几代家底、毁于一旦的三大营、仅骡马便白送了敌军二十多万……此间种种,虽是无意间谈及,却也能透露朱祁镇接手的是如何盛世。
换言之,他的父祖做得很好。
这样一来就难办了……老四不知怎么上位的,也许反叛,也许日后被他立为太子,但无论哪种情况,朱标一定是出事了。
标儿地位超然,当了多年太子,朝臣和弟弟们都信服,父子相亲也不会出什么乱子,唯一的可能就是病痛。
先找几个太医给标儿看看身体为上,至于老四……想必天幕会再提及。
朱瞻基下了朝,听锦衣卫来禀,废太子与孙后出宫寻了平民街巷定居,当日便试图当掉财物,然皇室制物皆有纹样,无人敢接手。
二人不懂炊饭,不会浆洗,日常起居都磕磕绊绊,朱祁镇试图抄书,买笔墨时被狠宰一笔,入不敷出;孙氏略通女红,购绣线时嘲讽店家卖的不是正宗江宁织物,空手而归。
废太子如今尝试自耕自种,买铁制农具各色粮种,孙氏失了心气在家啼哭,母子二人常有争执,过后又相拥而泣。
只是不通稼穑之人,又怎懂耕种之难。朱瞻基早知这儿子从前未细究农本,每日纸上谈兵,一时也懒得管他们从内宫夹带财物出去,只叹息一声。
“这几天各府都探听到了废太子所居何处。”锦衣卫指挥使低着头,自天幕说完英宗事他便知不妙,朱祁镇后期宠信门达、逯杲四处抓捕,几酿成大祸,文臣本就看不上他们,如今更是冷脸以待。锦衣卫上下只能夹着尾巴做人,对朱祁镇怨愤更深。
君王知道众人如何憎恨,能想见他们探听到住处后将如何磋磨朱祁镇,但天子最终只是摆了摆手,未曾阻拦:“给皇,孙氏送些民间绣线绣样。以后……便不必跟着他们了。”
英宗陷于土木堡时,那样多的百姓兵士,又何曾获救呢。
朱厚熜观罢天幕,状似无意:“惜哉,若景皇未废宪宗太子位,后事无忧矣。只是若未废,宪宗以何礼对景帝?”
杨廷和答:“自是过继景帝一脉,以君父论之,嗣皇子位。”
朱厚熜微笑:“嗣皇帝位,非皇子也。”
几日后天幕再现。
【果然历史题材比较有话题度,上一期播放量实在吓人哈,看了下大家的评论,什么“堡正鲨你”真的很地狱……
有朋友问朱祁钰真像历史营销号说的对于谦那么好吗,看起来比较像普通封建社会君臣,单纯的利益捆绑关系啊。
这么说吧,史载于谦“素病痰,疾作,景帝遣兴安、舒良更番往视。闻其服用过薄,诏令上方制赐,至醯菜毕备。又亲幸万岁山,伐竹取沥以赐。”
于谦生病,景泰遣近侍关照,看他家里穷穷的就什么都赏赐给他,甚至细小到吃饭的醋菜。药房里有竹沥,景泰亲自跑到万岁山砍竹子取沥来赐。
要说笼络和利益捆绑,是完全没必要这样做的。说白了两位磊落君臣,伐竹共渡。】
“是极是极。”当事人不好评价,王文相公却笑眯眯道,于谦除了有时候管着天子吃鱼干野菜,其他时候甚是君臣相得啊。
岂不闻有人对着皇帝参了于谦一本,结果天子直接把奏本交给于谦,称“吾自知卿,何谢为?”
于谦都能直接对着参他的人说“我有失,望君当面规劝我,何至尔邪”了,谁还敢说陛下和他是利益捆绑。
【还有一些朋友提到的朱祁镇可能并不是孙太后亲子这一点,这个观点最初的论据来源是明史后妃列传的“妃亦无子,阴取宫人子为己子,即英宗也,由是眷宠益重。”
但明实录中记载朱祁镇是“母孝恭懿宪慈仁庄烈齐八配圣章皇后,以宣德二年丁未十一月十一日生。”
可以看到的是,两种记载相悖。
究其原因,明史是清代张廷玉等人编撰的,不可全然参考。因为后人编撰具有时差,在搜集史料的过程中难以避免地会掺入野史笔记,从而产生谬误。
此处我们采用的是明实录记载的朱祁镇确系孙太后亲生的理论,朱瞻基前几个孩子都是女儿,所谓的“阴取宫人子为己子”几乎不可能发生,对没儿子的皇帝来说,每一个孩子都称得上万众瞩目。
二来,朱祁镇出生时,孙氏只是贵妃,朱瞻基的母亲张太后正值壮年,肉眼可见更青睐胡皇后,孙氏虽然被皇帝爱重,权势终究有限。
宫务由皇后太后把持,自己的父亲又不是什么大官,孙氏作为贵妃,是不可能在和她呈对立面的胡皇后、不喜她的张太后眼皮子底下暗取宫人子的,其他人又不是傻子。】
后朝编撰前朝史书乃常见事,但朱元璋还是极度不满:“如何连天子生母这种事都记不清楚?那清究竟是后头哪一朝,真无知蛮人!”
当即便着多添几位起居郎,对宫内事详加记录,免得后世再生出些不明生母的笑话来。
随即亲亲热热拉住马皇后的手:“横竖咱和你的儿子不会有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