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揉着额:“易守难攻,愿固守图大业者最是青睐。可天下又有几个刘玄德,其余人无非是压榨搜刮民财,一地之财供养一姓,赵宋立国平乱,自然也会如此,却不知做了什么引起这么大的动静。”
【北宋初建不太安定,属下给赵匡胤黄袍一披,欢呼恭喜将军可以称帝啦,老赵堂堂登基。可这毕竟是通过政治手段而非军事手段夺得天下,哐哐干架很久才平定各处,其中就有后蜀。
天府之国条件优渥,出去又困难,当地政权多年吃百姓积攒了大量财富,朝廷打都打了,钱当然要带走,搞出一个“日进纲”来,征大量民夫花了十几年将财宝运出去。
钱,抢了,降兵,哗变了。基础问题还没解决,打豪强不安民生,中小地主依然在兼并土地。
后来天灾频频,本就吃不上饭,太宗登基还设立了个官方机构叫博买务,主要任务是官方收购民间特产控制商品市场,普通人不准私自买卖,初始产品就是蜀地丝帛。其余特产如茶叶也被严格管控。
想种地,被地主压榨,搞副业,特色产业完全断绝,蜀人不反抗才是傻。最终“聚而为盗贼,散而为大乱”,纷纷起//义,还诞生了历史名句“吾疾贫富不均,今为汝均之。”
农民的被官方按下,再过几年到真宗,被欺压的军人受不了了。益州驻军神卫军因为将领腐败苛待生出王均兵变,这回直接建立大蜀政权,立誓和朝廷干到底。
可以说,在宋朝建立前期,至少三代帝王都没有把这块地方安抚好,百姓反抗情绪非常浓厚,这就是革//命老区的含金量。】
赵光义被天幕说得汗颜,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自己手中刚制定好的新茶法要不要实行。
可天幕中的后人又知道什么,他咬咬牙,难道其他朝代的经济就不需要官方的干预或调节,难道他就甘愿与小民争利对百姓生计指手画脚?实在是民间走私的影响太大。
朝廷虽允许与西夏、吐蕃交易,但茶、盐、铁、马是重中之重,双方都对这些严格把控。大宋掐在七寸,才能在某些时刻用断绝贸易的手段对夏辽进行制衡。
大宋需要马和铁,辽夏需要铜、茶和丝绸,一旦有战事发生,边境就关停榷场,敌国在经济上受牵制,军事方面也会疲软。
若操作得当,甚至能掌控其物价,贸易在家国层面本就是另一场战役。
因此天家才屡出禁令,要求天下茶皆禁,知道川陕广南以此为生,也说了当地任凭买卖,只不出境就好,自己也在做茶引交引的尝试,如何就逼反了手工业者和茶农。
李斯闷头听了半日,对宋态度更微妙:“若没猜错,北宋军费的来源之一就是布、帛、茶,官方榷茶其实无大错,可丝帛也禁,田产再被地主夺走,逢灾年反抗实属情理之中。”
“能走的路都堵死了。”扶苏摇头。
蒙恬听扶苏说这话眉心一跳:“依天幕往日理论,王朝到中后期才有严重土地兼并,为何……”
始皇帝却不觉怪异:“赵匡胤毕竟黄袍加身,宋朝应当不抑兼并。”
“他是要稳固地主以安皇位?”一位公子问。
“开国之君的气量不会小到这个地步。”嬴政失笑,“目前所知拼凑来看,赵宋立国前,五代黑暗狰狞,必是连年血腥兵乱,礼崩乐坏。荒废的土地比人更多,不立田制反而能鼓励垦荒,让平民安定。”
他有心教子,儿女们簇拥上去把帝王围了个遍,拽他衣摆央求多说几句:“黔首垦荒私有,上位者岂不是也能趁机大肆占田?”
嬴政大笑:“双刃剑罢了。初期的宽宥会让土地税收和民间交易飞速发展,后来当然也要承担贫富分化和三冗的恶果。就像他们为了在乱世后迅速重建秩序,选择助长文人声势,最终与士大夫共治,事无万全,赵匡胤赵光义未尝不知。”
李信感慨:“大宋这个朝代,情况太复杂了。”
【一直到兵变平定后,这种情况才有所好转,史书说“蜀始复大治”,正是如此。不过博主认为这和另一位执政者的关系更大——真宗去世后临朝称制的女主刘娥,益州华阳人。
在女主抚治下,川蜀之地才真正平静,蜀人也不再是建国初期所谓“不好出仕”的状态,开始真正成体系进入朝堂,可任高官。
但“民风犷悍,豪杰并起,礼义之教因而受损”的偏见一时半会改不完,当年赵匡胤刻石告诫“后世子孙无用南士作相”的祖训也没有完全消散,嘴上都是好同事好下属,打眼一看这人从知名造反圣地来的,心理障碍还是大。
除了地域之别,还有南北之分,二苏入仕的初始积分低到不能更低。】
“天幕之前说过最早的纸币交子,应当出自蜀地,真宗或刘娥治下。”桑弘羊忽然道。
武帝放下新制的书投来目光,臣子知其意开始讲解:“臣原以为交子的出现是钱币过于沉重,不易携带,当地经济又繁荣到常有大额交易,如今听后人谈川蜀,方察觉端倪。”
霍去病想了片刻:“或许当地已无大量可流通钱铁。”
“不错。民间起/义,钱铁罢铸。又有兵变,对此地的政策势必放缓,多施仁政以期改善,可运出去的金银铜铁不可能一时补回,只能托以纸币。”
卫青也听明白了:“财宝被掠,本来可以用丝织品代替,却又管控,北宋商品买卖活跃,无法忍受长期的高价值空缺。政治、经济,前因、后果,种种因素交织才得来这一张纸币。”
刘彻微笑:“我若是刘娥,便借此机会在当地设立交子务。官交子出,川蜀经济起死回生。”
桑弘羊推算几轮:“宋事当如此。”
勿以南人为相……赵匡胤悲哀地发现自己确实有过此令,原本抛在脑后,乍一回看才意识到这几个字能兴起多大的风浪,几百年的南北之争都不为过!
还有博买务,难道不是捡了芝麻丢西瓜?他有心训人,奈何持身不正,对平后蜀后的劫掠行为无可争辩,只久坐叹息。
恍惚间再观先前记录的笔记,宋朝的商品经济积帝辟……不错,不管后世是何意,在有皇帝的时代,确实是积小民之利,填帝王之心,辟当世之困。
宋祖的思想已经跑马到天外了,苏轼看着天幕爽朗一笑,觉得至少刚入朝时大家都对他挺友好。
【嘉祐元年,前半辈子疏懒肆意少年不学、二十五始知读书奋发的苏洵带着他的两个儿子苏轼苏辙出川赴京科考。现代人看这段经历知道苏轼文才很盛,得欧阳修喜欢,却不清楚喜欢的缘由。
北宋当时的文坛走向很怪异,刚开始流行西昆体,效仿晚唐李商隐风格,注重辞藻华美、措辞婉约,有话不说清楚,非要幽微辗转。但密丽精工也要有底蕴才能写好,大多数人没李商隐那个本事,作品就浮华糜丽,只停留在表面,没啥深度内涵。
士人觉得这不行,当时国子监直讲石介猛猛反对,表示文人当摒弃这种风格,要复古,太学生们听从教诲,开始生产太学体。为了规避华美的,就写高深艰涩正常人读不懂的话,再用这种话指点世人,从一个死胡同直接冲进另一个死胡同。
在这种背景下,欧阳修兴古文运动,主持科举,他的态度是“文与道俱,文道并重”,简单点就是既要讲道理,又要说人话。抱着这种心思,他在嘉祐二年的考试中大量黜落太学体文章,搜罗到了他想要的——苏轼的《刑赏忠厚之至论》。】
苏洵笑问苏轼:“为父记得你当时还与考官闹出个趣闻,文章引皋陶曰杀三,尧曰宥三,考官以为有出处,只是自己不知?”
苏辙低头研磨,凉凉道:“兄长曰,何须出处,想当然耳。”
见苏轼不说话只笑,苏洵无奈地点他:“不错,有急智,但落到第二实属应当。世人说欧阳公不取你做状元是为曾子固,我却怀疑是因这杀三宥三不知所出的典故。”
苏轼摇头:“欧阳公岂是这种人。父亲难道忘了天幕曾说过,古贤人也有不知其事不耻下问的。”
老父愣怔,天幕何时说的,他期期不落准时观看,相关笔录也没少翻阅,为何没有任何记忆,难道真是年岁渐长,心力不济?
长子在他回忆的过程中溜远了,苏洵疑惑地望向次子,苏辙无奈地重复一遍:“兄长曰,何须出处,想当然耳。”
……上当了。
【试想,被滑溜溜的西昆体、读不通的太学体荼毒后,当座师的批卷子,在成堆奇形怪状的文章里读到一篇平实、严谨、说得通道理的策略该有多么惊艳。炎炎夏日一杯透心凉冰饮,要么后来欧阳修说呢,“读轼书不觉汗出,快哉,快哉!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一头地。”
当时的苏轼还没意识到自己在未来文坛会有多大的影响力,只是正常参加考试。但欧阳修很犹疑,觉得这是弟子曾巩的卷子,不然天下哪来这么合他心意的文章,为了避嫌把他放去第二名,苏轼就此成为榜眼,弟弟苏辙也在榜,但四月丁母忧,二人一同归乡。
等到守丧满后再参加制科考试,苏轼成绩亮眼,被授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判官,后来又任直史馆,堪称意气风发,而苏辙情况就很周折。
皇帝嘛,大家都知道,上了年纪就容易摆烂,情况特殊的小小年纪也摆。仁宗虽然是个道德和智力水准都在合格基础线上的皇帝,可彼时赵官家他也老了,对政事开始倦怠,苏辙激昂文字指指点点,写出来的政论很不客气。
其他人看了,司马光认为此乃直臣之言,非常喜欢,试图定为上品,其他人觉得不恭敬,咋能这么对皇帝说话,要黜落这篇文章。
但这终究是在赵祯治下。毕竟是宋仁宗,好脾气,在心中,折中后苏辙没有被撕卡,而是列入下等,后来授校书郎商州军事推官。
当时做官有个基础流程,唐宋官员任职考核升迁需要经历“磨勘”,说白了就是制定标准量化考核。当时的官有选人、京官、朝官,对标实习生、正式工、管理层,选人需要三任六考,运气差点半辈子都在考核中磨没了,一日实习终生实习。
苏轼在实习生干了三年,完成基础任考后就成为京官,开始“文资三年一迁,武职五年一迁”,再加把劲就能做朝官上朝开会。与此同时苏辙还在各地打转,兄弟俩起步阶段就不在一个level,这时候别说捞哥了,自己出头都困难。】
官员升级考核要求既出,嬴政一时看宋朝又喜欢起来。作为士人队伍壮大文风兴盛的朝代,宋朝对管理与折腾官员确有独到之处。
隔着千载岁月,他们熟悉运用的科举制在大秦当然不能完全发挥作用,但精细的、量化的路线却未尝不能学习。武将的军功制不能动,文官的上计考核却可再作细分。
李斯已伏案计划起来,剔除后世那些过于先进不符合当下的,贴合大秦如今的官制和具体政策匆匆写就几份文书,呈给君王。
嬴政看罢,放到一边,群臣清楚这便是等天幕放映结束要朝议的意思,也顾不上宋人如何了,只挖空心思思考。
天子却又转到选拔上,问:“之前考试选出的小吏如何?”
扶苏听得有些恍惚,自后人第一次提到科举制和它如何实施,大秦已尝试举办了两届考试。不过与后世差异巨大,地区只在咸阳周围,更远的无法赶到,选拔的也非官而是小吏。
大秦其实不缺有为的高官,真正通晓秦律、擅长民政的小吏却匮乏到无以复加。偏偏小吏才是基础,是真正和百姓接触,在基层进行治理的群体。
本朝其实有吏师制,以吏为师,由官方教导选拔,最终录用者可为基层官吏,奈何人数太少。为填补空缺,大秦启用许多六国遗民或本地豪强,也采用严格律法对其进行监管,效果却有限,如今后世政策撕开道口子,反引天下人。
御史大夫汇报几宗,始皇帝沉吟:“尚有可补进处。如今百姓多与天幕学字,民间识字率与之前差异极大。”
其他时空自有惊涛,北宋的苍穹下,唯有兄弟二人共卧听雨。
“前路漫漫。”苏轼喟叹。
做兄长的原本还想在朝堂风波中护佑弟弟,未料后人口中却是被捞的那个。苏辙举步维艰,自己又眼见将经历无数坎坷,一世功名消长,虽然清楚弟弟不会滥用权势捞他,却更清楚苏辙不会弃他于不顾,大约会奔波半生,以自身官职换取他平安。
“卯君呐……”话说至一半,罕见地被打断。
苏辙阖眸:“从幼时读书到一同科考,我与兄长从未分离。之前读唐人诗,本想与你相约多年后夜雨对床,如今却觉世路多艰,无病无灾已足够。”
“为何不约?”窗外雨声潮水一样漫上来,苏轼起身给炉子添炭,暖意扑面笼来,原本万念压身的苏辙霎时涌上困意。
身边兄长带着笑已作起诗来:“寒灯相对记畴昔,夜雨何时听萧瑟。吾弟知此意,不可忘。”
苏辙暗自想不该忘的是你,却难抵困倦,陷入沉沉睡意,朦胧间仍听苏轼絮絮:“月中有菟,何所贪利,居月之腹,而顾望乎。纵然日后真远隔千里,无法践诺……为兄也赠一轮明月给你。”
【就这样,兄弟二人按照不同的步调分别在岗位上发光发热。时间水一样地流,带走了北宋捏捏乐仁宗赵祯,送走了契合“英”这个庙号的英宗赵曙,短暂的四年后,迎面向我们走来的是早年锐意革新的神宗赵顼。
赵顼看着大宋的情况那叫一个愁,满腔热血誓要扭转国家颓势,开始和王安石推行熙宁变法。朝野震荡,进入大家最熟悉的打嘴仗、打笔仗、文字搏击、纸上互殴、攻讦掐架、超级贬贬贬流程。
刚开始,苏轼苏辙需要守父孝,不在北宋政治大舞台上,后来还朝,都和王安石观点不一致。或者说当时就没多少高官和他观点一致,自然也不得王安石和皇帝喜欢。
刚刚说过,苏轼当年的文章能被欧阳修如此称赞是因为它文风平实,一扫五代之风太学之气,他的策论风格持重稳健,和立求变化的王安石完全是两种政治主张。
苏轼哐哐反对,苏辙也力陈青苗法的问题,努力几次后被贬去河南府做推官,又开始在外围游走。而兄长还在和新法抗争,抗也没多大用,皇帝当时正在兴头上,上与安石如一人,对推进新法有钢铁般的意志,谁说都不听。
一直到熙宁四年,王安石试图变科举兴学校,觉得国家需要的是经世致用的人才,不需要那么多长于诗赋的文人,打算废明经科,考经义、策论、法学这种实用的。苏轼反对不能,又遭御史诬告,自请外放,这时候也谈不上谁捞谁,兄弟俩都没啥权力。】
百姓已有了基础的政治认知,敢对朝堂政策给出评价:“我看王安石变科举兴学校就不错,治国要的是做实事的官,书生诗词歌赋写得再好也比不上政策法令,难道明经道理能让咱们吃饱饭?”
稚童学着老学究摇头晃脑:“非也非也。”
妇人聚在河边浣洗衣裳,猜着原接触不到的大人物心思。
“他们怕写经义文章的官多了,显得自己没用?”
“苏大人哪是这种人?你动动脑子,要是你家小子在家苦读几十年,终于学得差不多,打算凑点银子送他去考科举,临了考的东西都变了,你也得疯。”
闻者无不嘶声:“真够要命的。苏大人没错,可王大人说的也有理,他们新旧两党成天就这么撕吧,不能好好说话?”
“难呐,怎么就搞得非黑即白。”
冬日无事,畅聊一通后,众人终于心满意足,各回各家。妇人借了铲子,试着在院子墙南深挖,触到悉索之声后索性扔了工具直接上手,小心翼翼拨去泥土,从中挖出一把新鲜如初、并无多少减损的菜。
天幕之前说的《齐民要术》冬囤之法当真有用!
邻人听到惊呼,也借铁器深掘,雀跃声飞度田埂,遥遥落入朱门。暖屋里刚采摘的鲜蔬翠绿,主人家却醉醺醺顾不上它:“什么青苗法,推新政,花那么大力气,还不是中止了,苏轼这个文坛魁首文曲再世,不也颠沛流离半辈子。争来争去谁得意,为国为民都是虚的,百姓懂什么,喝!”
【就这样,苏辙做教授,苏轼做通判,苏辙做学官和掌书记,苏轼任知州老夫聊发少年狂,被贬和逐步上升都很一致。熙宁十年,苏轼在徐州做知州,好消息,苏辙终于做上了签书应天府判官,在十几年后达到了他哥最开始的职场水准。
旺旺大小苏相别多年终于重聚,在徐州短暂地共度百余日,高高兴兴回忆当初夜雨对床的诺言,又奔向各自前程。苏辙在南京任职,苏轼在徐州疏治洪水守卫百姓,彼此挂念。
直到元丰二年,乌台诗案发,也是苏辙捞哥传闻中捞哥梗的由来。
乌台,即御史台,案件发生时王安石已二次罢相退居江宁,但朝中仍由新党主导,只是主持的已换为赵官家本人。苏轼调任知州,照旧例写调职报告给这位老板汇报工作,其中有一句“陛下知其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
啥意思呢,陛下您知道我为人愚钝不合时宜,和朝廷里这些新得势的人处不来,但体察我年纪大了不生事,还能安抚地方百姓。稍微发点牢骚,暗指新党生事,这些话其实不奇怪,那几年文人嘴上笔上丑话说尽了,苏轼也不觉得有问题,把谢表交上去,正常换班。
结果几个月后御史台闻风奏事,一群人接连上章弹劾苏轼,说这两句话明显是对新法不满,他攻击陛下,他愚弄朝廷,妄自尊大啊!】
“……苏轼他们反对新法难道是第一天吗,我看之前他和王安石不对付,写的奏书也不怎么客气。”韩信困惑。
张良慢条斯理整了整袖子:“因为当时主持新政的是王安石。”
陈平踱步凑近,提点他:“和王安石意见不一,那是臣子与臣子为朝政而争辩,掌权者不喜,贬斥也就罢了;后来力主新政的成了皇帝,攻击新法就是和天子过不去,这可是要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