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人再怎么认为燕王篡逆,估计也不想让异国血脉当上皇帝,因而这种说法应该出于部分蒙古文献,是长生天对朱元璋以明代元的轮回式天罚幻想。】
天幕起始一句“都是朱元璋后代,帝系传承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让朱家皇帝们安了心,得以放心躺回龙椅上听后人讲些乱七八糟的话。
是太//祖亲生就好,太宗不是异国血脉就好哇……
短短半日,众人心绪激荡的次数比以往一月还多,生怕天幕中人讲漏了什么,给文人留下话柄,教民间创作出什么狸猫换龙子、外邦替建文的故事。
仍在逃亡路上改名换姓的前·建文帝朱允炆躲藏之余不忘遗憾,既惆怅朱棣确实是爷爷血脉,又庆幸大明基业没有真被外人夺去。
他在一干百姓中面色复杂得尤其鲜明,被过路人注意到,生怕被认出,又慌里慌张跑没影了。
而明朝之外,其他时空其他朝代的皇帝幸灾乐祸更多。
原本朱家皇帝行事肆意恣情就让人侧目,几月听来找不出什么正常人,宵衣旰食之君看不惯他们多样的兴趣爱好,昏聩暴虐之徒困惑他们折腾至此还能让明朝勉勉强强维持这么多代,继承人专题听罢更是恶感无数。
哪怕他们中最拿得出手为人称道的朱棣,也是藩王出身,从自家封地打入京中的。对皇帝来说,这简直是噩梦中的噩梦。
燕王军事天赋越高,越教他们不得安枕;永乐盛世越承平安宁,越衬托得某些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无能;天幕越夸赞他,庸碌之君哆嗦得越厉害——别鼓励他们了!天下哪儿能有第二个李世民朱棣,可处处是效仿唐太宗明太宗认不清自己几斤几两的野心家!
因此,每每谈及永乐帝身上那些锅,若干君主反而熨帖。唉,犯上作乱的就该是这个待遇,治国的时候闭起眼睛怎么能这么舒坦。
李世民听得悲从中来,不忍之极。
【排除两个错误选项,又有人问了,可能朱棣生母就是碽妃,不是异族,只是个普通的妃子罢了。交给马皇后抚养镀个金,这样朱棣也算名义上的嫡子,实际为庶,朱允炆有时候不还称呼他为燕庶人么。
首先,燕庶人中的这个“庶”字,取的该是庶民之意,而非嫡庶。朱允炆削藩不给人留后路,爷爷坟头草都没来得及发芽,他唰唰唰痛快利落地将叔叔们都废为庶人,燕王逆反,在他眼里更是个不听话死期将近的庶民罢了。
现代人对该疑问的解答很直接,如果朱棣生母真不是马皇后,那在靖难之役的过程中早被掀出来从身份大义上进行攻击了。
且看燕王靖难檄文,打头第一句“我太祖高皇帝、孝慈高皇后嫡子,国家至亲,受封以来,惟知循法守分。”都说得这么明确了,不是的话方孝孺黄子澄之流不可能放过这个缺口。】
“什么遗腹子父子脉,都不如母亲亲生。朱元璋再不清楚,马皇后和提及的妃子也该知道,孩子终究是属于母亲的。”女帝把这话题当笑话看,边阅奏本边听后人话音。
太平公主回想起后人提过的母系氏族和上古走婚制度,当时朝中官员义愤填膺,指桑骂槐,如今观朱家事各个面有戚戚,不禁笑出声。
上官婉儿一眼便知她在笑什么,也含笑道:“当时男儿们说只知其母不知其父是荒//淫//苟//合事,可哪怕后世天子,都要在民间流言里转上一转,从生母到生父都被人揣度,何其讽刺。”
【又有人要说,这段檄文可是出自《奉天靖难记》,众所周知这是永乐朝拉踩大作,抬高我方格调,拉低对手档次,万一檄文也是重新加工过的呢?
这可算不上,檄文在古代的严肃性和权威性非常重,几乎是战争中的精神旗帜,无论措辞还是行文都需再三审慎,就算已经成功也不可能轻易改动。
对方辩友表示反对,古代宗法制制度下,皇后抚养长大的皇子在名义上也可以称嫡子,也许朱棣就属于这种礼法上的嫡子。
我们转向敌方阵营,看当时朱允炆方回敬的讨伐诏书。此文在明史中有明确记录,说从去年开始我朱家就很不幸,骨肉亲戚接连僭逆,周庶人橚僭为不轨,我因为是亲密亲戚的缘故宽容了,后来又有几个作乱的,接连伏法。“朕以棣于亲最近,未忍穷治其事。”
这道诏书一可以解答刚才的庶人之谜,其他藩王也这个待遇;二来情感上看他们叔侄俩远远到不了亲昵的程度,谁家亲到最后想把人摁死,那这个“于亲最亲”明显就是血缘上的相近。
四叔啊,咱们这么近的亲戚,侄儿我是真被你逼得没办法了啊。
从这篇诏书出发,朱标和朱棣应属同一生母。】
古人看得叹为观止,朱元璋听得面如菜色。
马皇后伸手为朱棣抚去耳边碎发,顺便扯下了朱元璋在朱棣胳膊上钳得死紧的手,朱棣沉痛道:“流言害人,改史害人。”
作为超绝外耗型人格,朱元璋生平最不爱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当然也不爱看儿子将责任归咎于自身。
他闻言拍了拍太子:“谁让他们成天疑神疑鬼,这种事都要拿来说嘴?都学天幕才好,仔细精校对比,而不是空口咧咧给人安新爹。”
朱标多年哄大爹,技术已臻化境,观察天子状态,默默命人多上几壶清热解火的茶。他爹目前也就是强自克制保持体面,不在众人面前为这等虚无小事置气,至于内里……大约已经起了杀心。
刘邦摸着下巴,踹了刘盈一脚。
“你说有没有可能,你也不是我和你母亲的孩子?”
但凡是其他皇帝说这话,堂中早跪了满地,可汉高祖此声既出,除了吕雉不满地啧了声,其他人还是接着吃饭接着看,等皇帝犯浑结束。
刘盈心气在天幕播出没多久就散了,他试图讨好母亲,知晓后事心中又恨,扮不出孝子做派。吕雉忙于政事,懒得理会,他装了几日索性不再抗争,自我放纵,提前许多年进入纵情声色的状态。
见他不吭声,刘邦大感无聊:“寂然无声,若死犬耳。”
“会咬人的狗不叫。”他笑眯眯看向众皇子,问吕雉,“皇后以为如何?”
吕雉放下陶杯,和刘邦一起瞥向镇定自若超出旁人的那位,淡淡开口:“吾有青史之职,年寿有限,弗顾后来,姑且听其自便。”
刘邦听她意思,愿放后头汉文一马,在有限年岁里成就更多,稍去几丝提防,敬她一杯:“高后不愧本纪。”
妻子凉凉道:“高祖竟配史笔。”
【绕来绕去再到朱标身上,说《南京太常寺志》里不止有朱棣亲妈,还有朱标亲妈,一位李淑妃的神位,前三个皇子都由她所生,马皇后就没有亲儿砸。
我们暂且放下刚刚得出的同母结论,探寻李淑妃其人。其父为广武卫指挥使李杰,是朱元璋早年追随者,北征时去世。其墓尚在,后人能从中读取出重要时间节点,李杰1331年出生,1356年投朱元璋,无论怎么算,女儿都和1355年出生的朱标搭不上边。
由此可见,这本太常寺志的记载存在错漏。
反方再退一万步讲,说好,现在可以论证朱标不是李淑妃所生,朱棣生母不是异国贡女,他俩可能同出一脉,太常寺志可能有问题,可如何解释碽妃?虽然这位妃子在此前多年没有任何记载,但太常寺志和《三垣笔记》都有提及,有没有可能因改史而湮灭无踪了?】
李世民看力竭了:“永乐帝若真有那么大力量改史,能将自己生母、父亲妃子的痕迹抹去到只有宗庙供奉处遗留一二,那他奉天靖难都不会留下这么多问题。”
长孙无忌补充:“更不会有爸爸最爱我和洪武三十五年的笑话出现。”
长孙皇后也认可道:“他们对燕王和周王是同胞兄弟这件事并无异议,宫中后妃若有二子,对其身世的记录只会更翔实严密,不会今日高丽明日元妃。
“知道她存在的人也更多,史书可改,存在可抹,悠悠众口却堵不住。”
魏征点头:“江南士人恨极永乐,空口生流言万千,不会等到嘉靖朝才传出。”
【再转回所有的来源,最初出现碽妃身影的《南京太常寺志》,很不幸,这玩意儿已经遗散。
到这一步,难免要对这本书提出质询。作为嘉靖年间的太常寺卿,作者汪宗元不是第一个进入明孝陵享殿看到神位的,总不能前任们纷纷装瞎,只有这位看到了,站出来勇敢揭发朱棣不认亲母的罪行,只有诚实的人才能看到是吧。
后来《三垣笔记》记载钱谦益之行,说他亲眼所见,此时已是明末清初,情理上就更过不去——如果传言为真,嘉靖到崇祯之间这些年大伙又干啥去了。成祖之母欸,从官方到私人,无人拜谒,无人考证,无相关记录,就回复一句嗯嗯收到是吗?
反正也没有文物,没有实例,《南京太常寺志》的原本都不曾现世,记录全凭笔墨,就这么猜吧。】
嬴政正思考后世的记年方式。
朱棣出生于一三六零年……那初始又是何年,何以辨认,何以确定?
他转悠了会儿,罕见地没思考出答案,只能回到明朝那团乌七八糟的家事,听了会儿评价:“永乐风评一转于靖难,二转于嘉靖,三转于明亡。早年**帝系,后来挽世道人心,国破自伤。”
李斯无奈:“执笔的文人太矛盾。他们傲骨不降清,代入建文旧臣,却随之反感明朝旧主,定靖难是非,岂不是舍本逐末。”
始皇帝笑:“六国遗民不正如此?”
【最后,论一些最显眼的、摆在明面上不可改易的皇子待遇。朱标,太子不论;朱樉,秦王,封地西安,这畜生凭什么;朱棡,晋王,又一个畜生封去了太原;朱棣,燕王,北平;朱橚,周王,开封。
老疑心家朱元璋指望藩王戍边,给这五位传说中的嫡子都安排了历朝都城,抵御外敌,周王甚至没有军事重担,从好地方杭州换到另一个好地方。
再翻开大明精神指引朱宝书《皇明祖训》,其中甚至单独对燕王的宫室有批示:
“凡诸王宫室,并依已定格式起盖,不许犯分。燕因元之旧,有,若王子王孙繁盛小院宫室,任从起盖。”
控制狂老朱对藩王家里的装潢有要求,不允许僭越,但因为朱棣住的是曾经的元朝旧都,有超出的地方也可以体谅,后面孩子多了可以随便再建。
作为嫡嫡道道重度拥护者,朱元璋要是爱庶子爱成这样,那也太OOC了。】
后人由深及浅,摆古籍搞对比,引事实论情理将朱棣和诸子生平辩析了个干净,朱元璋却半点轻松不起来,抬头就听她唾儿子们畜生。
有些儿子自作孽被圈禁了,有些儿子待遇削得平平,可天幕每骂一句,都像在提醒朱元璋,此天下非他独享,家天下终不能全其家。
哪怕有那什么科学的基因检测技术,天家之事还是会被引为笑谈。
话说到这里,永乐帝身世之谜洗清,至少不再有动摇统治的可能,朱元璋终于放开抓着龙椅的手,任凭官员继续抄录后人所说,在臣子妻儿目送中径自回到室内,揽镜而照。
暴怒之相。
【作为明初知名疑案,博主不可能越过许多明史大家下定论,但今日列出的种种至少可以为朱棣的帝系和身世做一定剖白,UP还是更倾向于他确为马皇后亲子。
辩到最后,还是感叹永乐帝脊梁之坚,人生天地间竟然能背负如此多谣言和蜚语……这在几千年历史上也是一段劣话。
有明一代,政治要素和道德褒贬的标准随时代而变,靖难后关乎朱棣个人的文学书写也由之而变。
对古人来说,他们怀念仁善和节烈忠贞,从强者有功逐渐倾向弱者有德,以道德来缅怀;可现代人观史,其实并不介意浮灰,更愿踏关山海洋。
各行其道吧,日月终属你我之辈。】
第132章 咱真不是这样人②〇
【朱棣的个人形象受明朝文人文学书写和思想转型的影响极大, 时代靠前的唐太宗也同样,但他的不幸还不止于此。
作为千古一帝×3中的一位、七世纪地表最强碳基生物、历史衍生题材流量宝之一,李世民在各类影视作品和小说创作中出场率高得惊人。
身处现代,很多朋友应该都看过几部甚至几十部这样的作品——】
要来了!终于脱离苦海的朱棣神清气爽。
唉, 终于还是来了。李世民振作精神, 拿出当年他在玄武门前的无畏之姿, 勇敢地正视天幕。后人挪动白色小箭,水幕顿了顿,浮现出色彩艳丽到灼眼的画面。
在这些画面中,服制古怪人称唐皇的男子时而与兄嫂苟且,时而对弟媳强取豪夺, 时而欲捧他与这些人的皇子做太子, 剧里爱得荡气回肠九死未悔, 古人看得眉头紧锁惊叹连连。
又看完一段女子视李世民为仇寇、天子予她武器命她下手、女子丢掉武器扑入帝王怀中痛哭的桥段后,后人终于心满意足地点上右上方的红叉,感慨道。
【就是这个味儿。】
天幕下众人只觉脑中一片平滑,唐太宗勉力维持的镇定随剧目中女子抛出的尖刃一同落地,声音颤颤:“后世就看这些聊以消遣?”
他不是那什么地表最强吗?为何地表最强成日做这些?
臣子们沉痛对帝曰:“目前看来,正是如此。”
【唉, UP小时候就是看这些把脑子看坏的。电视剧魔改的海了去,但影视运差成唐太宗这样的也不多见,观众看后, 有些刻板印象便随之烙入脑海,今日姑且一谈。
李世民谋夺兄嫂是现代人经由想象创造出的,而杀弟纳弟媳却被载入《新唐书》与《资治通鉴》, 为人深信。后人一查,发现不对, 李世民纳李元吉妻子为妃这条在《旧唐书》中并不存在,顺着追溯,咂摸出更多不对劲来。
在这条流言出现的宋朝,有一本叫《新唐书纠谬》的书,其序有言,“此书抵牾穿穴,亦已太甚,揆之前史,皆未有如是者。”笔者很奇怪,这部书前后矛盾,漏洞百出到过分,对比前代史书,都没有像这样的,是“多采小说而不精择”,经常采用小说传奇的说法。
抱着这种怀疑看宋人笔下原巢王妃后杨妃的记载,说李世民非常宠爱她,与之诞下曹王李明,又打算立杨妃为后,被魏征进谏“陛下不可以辰赢自累”才罢休。将它与其他史料相对照,就能辨出真伪。
首先就是贞观风气。在这个以直谏而著名的时代,皇帝纳妃立后是不可能悄无声息的,《贞观政要》记过一条故事,李世民将一女聘为充华,但她之前已有婚约,魏征便赶来劝诫。
以房玄龄、温彦博为代表的许多臣子说这婚约关系没啥证据啊就这样吧,令都下了还能咋的,女子家中也说确实没有婚约存在,李世民十分困惑。魏征又劝,人是把你当成你那记仇的爹了,怕被打击报复,太宗从之,诏册便作废。
单是聘可能有婚约的女性,就惊出了这么多朝臣,还有道德负累,总不能李世民引曾经的弟媳入宫甚至立后大伙就静悄悄不开口了。要知道,立新后这件事影响的可不止后宫,还有朝堂势力和当时的太子李治。】
父亲正亲征高句丽,李治拆开他寄回的书信,将那句“忆奴欲死”展示给天幕看,并不认为耶耶能爱其他皇子爱成什么样。
未来的曹王李明出生没两年,生母为杨妃,却不是李元吉家中那个杨。李治疑心后世认错,算了算年龄,那位叔母已年逾四十,高龄诞子殊为不易,若为真,医官不可能没有记录。
而最重要的一点谬误,在魏征。
李治踱步至镜前,贞观十六年,魏征病体渐沉,隔年逝世,天子废朝五日,命阎立本作功臣像入凌烟阁。无论李明何时封王,魏征都没有办法隔病痛之远阴阳之分说出那句进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