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下雨了。”顾雪峥伸手感受着那风,担忧地道。这可不是好事,研究院里没有屋子能放下这两个高高的炉子,这两个炉子就建在一片空地上。为了赶时间,炉子上没有遮盖物,炉子若不点火还好,现在点了火,却要下雨……
似回应顾雪峥的话,天边忽然划过一道闪电,随即传来闷雷声。天也昏暗得好似傍晚。
“这怎么办?”李锦绣焦急问。
“快走,大家都去那边的房屋避雨。”陆云溪说。其实避雨还是其次,那两个炉子上有铁固定结构,炉子很高,很容易引下雷电,到时大家就危险了。
陆云溪也没想到,正赶上她开炉炼钢这天下雨。由此可见,做工程必须按规章制度来,不能心存侥幸。
也是这次她太着急了……不过现在后悔也晚了。
李锦绣还在踌躇,苏一峰却道,“公主,请速去避雨,这里有我就行了。”
什么有你,不要命了!陆云溪下令,“所有人,立刻去避雨。”
说完她率先往房子那边跑。
李锦绣跟顾雪峥跟上,同时李锦绣也吩咐那些士兵各自去找地方避雨。
众人一下散了,唯有苏一峰还站在那里,他紧紧盯着那炉子,忽然拿起了旁边一柄被丢弃在地的铁锹,往那炉子里添木炭。
现在是炼钢的关键时候,他是负责人,别人都能走,就他不能走,他要在这里盯着这炉子。
“你做什么?不要命了!”陆云溪跑了一段,才发现苏一峰还在那里,立刻气恼道。
“公主,不用管我。”苏一峰喊道。
“我命令你,快点过来避雨。”陆云溪道,声音严厉。这也是她第一次用公主的身份压人。
苏一峰却好似没听见一般,继续往炉子里添木炭。
陆云溪要被气死了,知道命令没用,她道,“一会儿下雨,这炼钢注定要失败的,你……”
下雨,失败?苏一峰浑身一颤,但他很快就恢复过来,拿着铁锹继续添炭。还没有失败,这炉子炼制一炉钢只要一个时辰,现在已经过了半个时辰,只要雨晚点下,或者下的雨不大,就还能成功的。
他要……忽然,他眼前一黑,身体慢慢软倒下去。
是谢知渊,他打晕了苏一峰,然后背着他朝陆云溪那边跑去。
陆云溪说让避雨,那就得避雨,谁不听话也不行。
陆云溪看着两人赶上来,松了一口气。
众人很快跑向旁边的一处屋子。
就在他们进屋那一刻,天上忽然划过大片闪电,照亮了整个夜空。
“看那边!”李锦绣惊声道。
众人朝那边看去,只见一道闪电落到那处炼钢炉上,炼钢炉上电弧跳跃,好不骇人。
“上天保佑。”李锦绣又惊又惧,幸亏他们都离开了,不然此刻他们一定会被雷劈中。
顾雪峥望着那边,也心有余悸,嘴上却感叹,“这就是上天的威力,非人可比!”听他的话,竟然还有点向往的意思。
陆云溪咬着嘴唇,再次警示自己,以后一定要按规章制度来。
对了,研究院还没来得及制定相关的规章制度呢。
“等我闲了,记得提醒我,写相关的规章制度。”她对谢知渊道。
“好。”谢知渊回。
陆云溪自己也没察觉,其实她让谢知渊做的事,比一个管事要做的事还要多。
又打了两次闪电,众人等着大雨落下时,天空却越来越亮,最后连风都止住了,一副风和日丽的模样。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打了几个雷,却没下雨,好像打雷就是为了劈那炉子似的。
这时候的人都比较迷信,认为人只有缺了大德,才会被雷劈,被上天惩罚。
“是天罚!”角落里一个男人忽然颤声道。男人叫赵军,是跟邓虎一起来的铁匠之一。从刚才见到那电弧照亮院子开始,他就在瑟瑟发抖,此时开口说道。
“什么天罚,住口,不许胡说!”李锦绣当即喝道。天罚就是上天的惩罚,陆云溪跟这个扯上关系,以后就不好办了。
赵军垂下头去,不敢再说,身体却依旧在发抖。
周围的几个铁匠见他这样,心中也有些惶惶然,难道真是?不然刚才那闪电怎么偏偏劈在那炉子上。越想,他们也害怕起来。
陆云溪张嘴想要解释。什么天罚,天上打闪电,炉子是附近最高的建筑,上面有铁环绕,还没弄避雷针,被闪电劈中不是正常现象吗?如果他们不信,她可以弄一个铁杆子,等下次再打雷,看那雷是不是如她所说,劈在那铁杆子上。到时他们就相信她说的是真的了。
却在这时,苏一峰睁开了眼,怔楞片刻,忽然喊了一声,“我的炉子!”然后冲出了房间。
众人赶紧跟上,他们也好奇那炉子现在怎么样了。
看不出什么异常,炉子依旧在燃烧。
“快,添木炭。”苏一峰一边催促,一边用仅有的手臂挥动铁锹,往炉子里添木炭。
那边躲雨的士兵也回来了,见此立刻帮忙。
好一阵,苏一峰停了下来,一会儿看看炉子,一会儿看看旁边的沙漏,生怕出什么意外。
终于,时间到了,苏一峰道,“开闸门。”
这次开的是炼钢炉子的闸门,若是要精炼钢铁,只要在这炉子后面再添一个炉子就可以,但这次只是实验炼钢能否成功,所以只有两个炉子。
闸门处连着管道,管道后面接通一个蓄水池,里面有大量清水,是用来冷却钢水的。
闸门打开,只见一股淡白发红的铁水流出。
铁水流入水池,慢慢冷却,水池则蒸腾起大片白雾。
苏一峰等不及,立刻跑到池水边观看。
只见白雾中,一块块铁块如白银般,散发出耀眼的白光。
“是钢,是钢!”苏一峰欢欣鼓舞,喊了这么两句,忽然仰面跌倒在地上。这么多天他一直紧绷着精神,刚才情绪又大起大落,如今他真有点支撑不住了。
不过他没晕倒,只是浑身无力地躺在那里,看着天上的白云,想着自己刚才看到的钢块,哈哈大笑。
陆云溪等人这时也走了过来,钢块的温度在降低,此时已经没有那么白亮了,但邓虎等人一眼就看出,这跟他们平时打出的铁完全不同,应该就是陆云溪所说的钢了。
这种钢,刚出炉,颜色就如此光亮,比他们以前打造出的最得意的铁器还要有光泽,若是打成宝剑,不知道要多闪耀,多锋利。
他们已经迫不及待了。
“这就是钢,是公主炼制出来的钢。刚才谁说是天罚,明明是天赐!”这时李锦绣忽然大声喝道,扫视众人。
赵军噗通跪倒,又悔又怕,他怎么能怀疑陆云溪?陆云溪可救过他的命。李锦绣说的对,明明就是天赐,他却说是天罚,他真是万死难以赎罪!
“是天赐!公主福运绵长,小人知错了。”他诚惶诚恐道。
那些士兵也看到了之前天雷劈下,落在炼钢炉上的事,本来还想是怎么回事,听他一说,立刻明白了。原来这钢不是凡人间的东西,是天赐给公主的。话本里不都那么写吗,但凡有宝物出世,必然有电闪雷鸣。
“公主福运绵长,得天所赐!”所有人跪倒,恭贺道。
陆云溪……倒也不必如此,就是个普通物理现象。
但见大家都如此高兴,炼钢也成功了,她也露出一个笑容,说,“大家都辛苦了,每人赏银五两。”
士兵更高兴了,十两就够京城一户人家一年的吃用了,五两可真不少了,公主果然出手大方。
“愿为公主效力!”众人又欢喜感谢道。
陆云溪让他们起来,士兵赏完了,也就顺便把邓虎等人的赏赐给了,让他们高兴高兴。
“邓虎,赵军……”一共五个铁匠,“升你们为七级研究院,每人奖金十两。”陆云溪说。
邓虎等人自然高兴非常,觉得自己来京城真是来对了。
赵军更是感激涕零,刚才他说出那样的话污蔑陆云溪,陆云溪不但没怪罪他,还给他奖金,他何德何能。
那边的士兵听了,都很羡慕邓虎等人。十两啊,那可是十两,足足比他们多一倍。早知道他们也去当铁匠了!嗯,不知道现在学还来不来得及。
陆云溪则看向苏一峰,“你可知道错了?”多亏谢知渊,不然他今天很可能命丧当场。
苏一峰翻身爬起,跪倒,“我知错了。”听了赵军的话,他才知道那是天赐,而他,竟然想阻拦。万一因为他的鲁莽坏了陆云溪的大事,他万死难辞其咎。
陆云溪并不知道他脑袋里竟然想的是这些,看他态度诚恳,还以为他真知道错了,便道,“这次的事,我也有错误。过两天我会写一篇规定,到时一定要按规定办事,否则严惩不贷!”
苏一峰不太明白她的意思,怎么她还有错误呢?是她错误信任了他吗?心中更加羞愧了,决定以后一定听陆云溪的话。
两个人的对话有点驴唇不对马嘴,但结果是好的。
“从今天起,你升为四级研究员,继续研究钢铁的炼制。奖金……”陆云溪顿了一下,“本该给你奖励更多,现在扣除一半,也奖励你十两。”
苏一峰以为自己这次肯定要受重罚呢,以前他在工部就是如此,那些官员根本不把他们当人,做好了事,是应该的,做错了,立刻严惩。没想到陆云溪不仅没罚他,还奖励了他。
四级研究员,他升四级研究员了,跟士子一样,享有“揖而不跪”的权利。还有奖金,虽然扣除了一半,但还有十两,那可是足足十两!
“谢公主殿下。”苏一峰匍匐在地,眼角有泪水落下。其实他想多说几句感谢的话感谢陆云溪的,可此刻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以此一拜表达自己的心情。
陆云溪让他起来。
邓虎等人立刻围住苏一峰,恭贺他升了四级研究员,然后开玩笑让他请他们吃饭喝酒。
“好,好。”苏一峰此刻好似只会说这两个字了,他这一辈子,从没这样开心,这样骄傲过,仿佛以前那些苦难也算不得什么苦难了。
陆云溪干脆放众人的假,让众人回去休息,明天再来打造钢铁。
众人走了,就剩下陆云溪、顾雪峥、谢知渊、李锦绣四人,陆云溪道,“多谢大家,今天我做东,请大家吃饭怎么样?”
“那当然好。”李锦绣笑道。
顾雪峥跟谢知渊也没意见,四个人便一同去了京城最好的酒楼醉仙楼。
珍馐满桌,酒香四溢,这一顿饭,四人吃得很愉快。
第二天辰时,苏一峰从睡梦中惊醒,赶紧叫醒邓虎等人,洗漱过后匆忙往研究院去。
昨晚喝酒贪杯,险些误事!
这个时辰,街上正热闹,行人摩肩接踵,贩夫走卒穿行其间。尤其那卖早点的摊位,刚出锅的包子热气腾腾,刚炸的油饼酥脆焦香,还有那凝脂一般的豆腐脑,浇上鲜美的汤汁,勾引得人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陆云溪说法奖金,立刻就发了。邓虎等人拿到了十两银子,此刻也不吝惜钱财,看见什么想吃的,就买,然后边走边吃,往研究院去。
路过一条小街,忽然对面来了一队人。队伍前面举着净街的牌子,上书“肃静”“回避”,后面有一顶官轿。苏一峰以前在工部做事,看仪仗,就知道轿子里是一位知府。
京城只有一位知府,那就是京兆府府尹。
邓虎等人赶忙跪在路边,把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那轿子。
苏一峰也想跪下,可是蓦然想到,他现在是四级研究员了,有“揖而不跪”的权利。其实他还是想跪的,这样舒服一些,也省的惹麻烦。可是想到陆云溪,他又跪不下去了。
陆云溪抬举他,给了他“揖而不跪”的权利,他却没骨头一样给人家磕头,那丢的不仅是自己的脸,也是陆云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