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二十左右的男人从那边走出来,他穿一身粗布衫,身形消瘦,神色憔悴。
陆云溪站定,觉得这人有古怪,不然怎么突然要白送给她东西。
谢知渊也看向那人,他的目光很有压迫感,男人似乎有些紧张,似解释一般道,“我家后院也有一颗李子树,又甜又大,是我妹妹种的,她最喜欢……”
说到这里,他忽然向前两步,跪倒在地,望着陆云溪道,“你是公主吧?求你为我妹妹做主!求你,求你了!”男人蓦然磕起头来,力道很大,没两下就把焦黄的土地给染红了。
“你起来,到底怎么回事?”陆云溪问。
男人却好似听不见一般,只“嘭嘭”地磕头。
谢知渊下马过去,用手拽住了他的胳膊,往上一提,就把男人拽了起来。
男人还想磕头,却挣脱不开,身体摇晃了两下,竟要栽倒。
“扶他到那边休息。”陆云溪说着,也下了马。
谢知渊将男人扶到了一边的墙根下,让他坐在那里休息。
男人还想起身,陆云溪走到他跟前道,“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磕头是没用的,不如把事情跟我说清楚。”
男人这才被劝住,嘴唇嗫喏两下,眼泪刷地一下流了下来。
他叫孟卓,就是这双桥村的人。他有一个妹妹叫孟彩,六天前,她妹妹去河边洗衣服,却不知怎的,去了很久也没回来。他去河边找,找到了衣服却不见人。
他妹妹一向懂事,不可能丢下衣服自己走了的,他感觉出事了,立刻四处寻找。
幸好前两天刚下过雨,他找了一会儿就找到一些马蹄印还有一些脚印。
他顺着那些踪迹找,傍晚的时候,他在皇家狩猎场外面的草丛里找到了他妹妹,他妹妹,他妹妹……说到这里,孟卓泣不成声,他根本无法说出当时的情形,只道,“那些畜生,他们不是人,是畜生。”
“然后呢?”陆云溪问。
孟卓用手抹了一把眼泪,缓了一会儿才继续道,“我把妹妹背回家,第二天,我去皇家猎场跟那里的人理论,他们却说根本没见过我妹妹,说我想诬赖他们,把我打了一顿。
我没办法,只能回家,想好好照顾妹妹。
谁想到……”孟卓几次停顿,才把后面的话说完。
谁想到孟彩刚能动,就去了河边。等孟卓找到她时,她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仰面漂在河里。
孟卓痛不欲生,去县衙里报案,衙门里的人却说他妹妹是自杀,没法立案。他想状告皇家猎场那些人,官府说他没证据,把他赶了出来。
他实在没办法,才求陆云溪,求她为他妹妹做主。
“求我?”陆云溪诧异。
“公主,那个杨家父女就是这双桥村的人。”谢知渊在一边提醒。
陆云溪大概明白孟卓怎么会找上自己了,只是这件事她管不管呢?
“谁这么畜生,是皇家猎场那些人吗?”李锦绣不知何时从前面回来了,正好听见孟卓的话,立刻义愤填膺道。只是说完,她又想起,皇家猎场不是被陛下赐给陆云溪了吗,那这是?
“是我接手猎场前的事。”陆云溪道。
“公主,能在皇家猎场做这种事,那人一定有些身份。而且这事过了这么多天了,证据着实不好办。”顾雪峥说。
陆云溪知道,肯定是高胜干的!至于他说的后一点,确实,办案讲究人证物证,像这种案子,被害人应该第一时间报案,时间长了,证据消失,就难办了。
“那怎么办?”李锦绣冲动劲过去,也冷静下来。
怎么办?所有人都看向陆云溪,她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公主,求你为我妹妹伸冤!”孟卓又一个头磕在地上,他也知道,只有陆云溪能帮他。
陆云溪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要帮忙的。她问谢知渊,“那几个太监呢?”她说皇家猎场那几个太监,之前被谢知渊送去衙门,被判杖责四十。
“应该还在衙门的大牢里。”谢知渊说,然后又提醒了一句,“他们可以作为人证,但要小心他们反水翻供。”
这话倒提醒了陆云溪,她对孟卓道,“我上次派人把高胜送到了衙门,结果第二天早上,他就无罪释放了。因为苦主收了高家二百两银子,不想再告了。你呢?”
孟卓听她的意思,她竟然想帮他,他立刻直起身,决绝道,“哪怕他给我金山银山,也换不回我妹妹的命。公主放心,我在此立誓,一定会告到底,哪怕粉身碎骨!”
“你不怕他们事后报复你,污蔑你?”陆云溪又问。
“我什么都不怕,大不了拼了一条性命,我只怕我妹妹白死了,那时我到地下,也没脸见她。”孟卓重重磕头,脊背如山峦,坚定决然。
“那就好,记住你说过的话。”陆云溪道。
“公主?”孟卓抬头,那她是要帮他吗?
陆云溪道,“走,先去基地,我有个计划跟你们商量一下,你们看看是否可行。”
众人带着孟卓离开,临走的时候,谢知渊将那银子递给妇人,算是偿了李子的钱。
等他们消失不见,妇人又僵了好半天,才“妈呀”一声,跑进院里。当然,她没忘了把银子揣好。
下午,孟卓敲响了县衙门前的惊堂鼓。
有两个衙役出来,其中一个认识他,就道,“你又来做什么?”
“告刑部侍郎三公子高胜欺辱我妹妹,致她跳河身亡。”孟卓道。
两个衙役瞪大了双眼,以为自己听错了,其中一个人问,“你告谁?”另外一个赶紧用胳膊捅了捅他,还问!
他不问,孟卓也要说的,他说,“我要告高胜。”
“你可有证据?”那个捅人的衙役问。
“皇家猎场那几个太监就是人证,大人上堂,审问他们,自然能得到口供。”
衙役听完笑了,“这么说你没有证据。就这样还告刑部侍郎的公子?你自己疯,还想扯上我们。我劝你快点离开,否则上了大堂,你拿不出证据,就是诬告,到时有你受的。”
“怎么没有证据,那几个太监就是人证。”孟卓急道。
那个衙役都不想理他,那几个太监他知道,跟高胜根本就是一伙的,他们怎么会供出高胜呢?他们只会说是孟卓诬告。他让孟卓走,真算是为他好了。
“走走走,快点走。”他推搡孟卓。
“别推我,我要告状。”孟卓道。
“不识好歹。”那衙役见此也恼了,举起了手中的水火棍,想打孟卓。
就在这时,一个人站了出来,握住了那水火棍。
“谁……”那衙役刚喊一个字,便看清了来人的相貌,他不认识这人,但看这人的穿着打扮,就知道这人身份肯定不凡。在这京城里,走在街上,牌匾随便掉下来都可能砸到两三个皇亲国戚,在京城做衙役,自然要小心翼翼,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你是?”衙役小心问。
谢知渊拿出一面令牌,“骠骑将军。还有,我是研究院的管事,陛下将皇家猎场给了公主,那几个太监归我管。”
骠骑将军谢知渊,就是他帮陛下拿下了京城,衙役还是听说过他的,当即跪倒,“见过谢将军,谢将军今天来是为了?”
谢知渊指指孟卓,“他要告状,牵连到那几个太监,我过来问问。”
前天傍晚,谢知渊令人把高胜跟那几个太监送到了衙门,在衙门引起不小的骚动。今天谢知渊亲自来了,还是为了高胜跟那几个太监的事,衙役心中有了猜想,不敢多说,连忙往里跑去。
不一时,一个官员从里面走了出来,他就是新任京兆府知府梁志远。上一任京兆府知府冯士诚被贬以后,他就接任了这个职位,满打满算还不到一个月,刚才听见衙役进来禀告,他都吓死了,谢知渊怎么来了?还牵扯到公主跟高牧高大人,这么大的案子,一个弄不好,他就得步冯士诚的后尘啊!
甚至被贬官都是好的,就怕惹怒了哪个,丢官下狱才糟糕。
“谢大人。”梁志远对谢知渊行礼。他知道谢知渊,陛下跟前的红人,陛下待他如亲子一般,可不是他能得罪的。
“梁大人。”谢知渊回了个礼,并不见桀骜。
梁志远放松不少,“谢大人里面请。”
谢知渊伸手制止,“梁大人,我今天来是有正事。”
“哦?愿闻其详。”梁志远说。
谢知渊看向孟卓,孟卓立刻跪倒,双手呈上状纸,“大人,我要告高胜欺辱我妹妹,致她跳河身亡。”
梁志远听完,额头青筋直跳,但谢知渊在一边看着,他不敢怠慢,伸手接过状纸读了起来。
状纸的内容大概就是孟卓说的那些。
梁志远无奈,只得开堂审理。
孟卓跪在下面,他是状告人,谢知渊站在一边,他看着。
梁志远一拍惊堂木,孟卓又把状纸的内容重复一遍,他要告高胜。
“可有证据?”梁志远问。这是关键。
“我妹妹尸体现在家中,请大人让仵作验尸。还有,皇家猎场那几个太监是知情人,大人审问他们,就知道事情原委了。”孟卓道。
梁志远让仵作去验尸,同时提审那几个太监。
那几个太监前天才被打了四十板子,几乎丢了半条命,现在被拖上来,一见到谢知渊就吓得几乎尿了裤子。他们前天可就栽在他手里,怎么他今天又来了。
“啪”,梁志远拍了一下惊堂木,那几个太监也顾不上屁股疼了,立刻跪倒。
“你们这几个人,现有双桥村村民孟卓状告刑部侍郎三公子高胜,说他强抢他妹妹,并侵害了她,致使其跳河自尽,你们可知情?”梁志远喝问。
高胜来庄子里避暑也就这半个月的事,到皇家猎场做的恶事就那两件,几个太监怎能不记得。他们听完,就知道是另外一件事发了,心中叫苦不止。
“大人,我们不知情。”一个太监硬着头皮说。
“是啊,我们每日就是看守猎场,并没见过什么姑娘。”另外一个太监跟着道。
“你们胡说,那天掳走我妹妹的马蹄印分明进了皇家猎场,我妹妹就被扔在猎场的草丛里,你们竟然说不知道!”想起妹妹的惨状,孟卓双眼通红,恨不得在几个太监身上咬下几口肉来。
“我们确实不知啊。”几个太监瑟缩道。
梁志远就知道会是这种结果,几个太监怎么会攀扯高胜呢。而且,仵作那边估计也没什么结果的。都过这么多天了,而且那尸体还在河里泡过,还能验出什么?就算验出身上有伤,怎么证明是高胜做的呢?
也就是谢知渊在这里,不然梁志远都懒得升堂。
“你们几人,还不说实话,小心我大刑伺候。”他对几个太监疾言厉色。
几个太监吓得趴倒在地上,“大人,我们说的就是实情,可不能屈打成招啊!”
梁志远也就吓吓他们,真对他们用大刑,他们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高牧那里他可不好交代。
于是他看向谢知渊,那意思是,现在他该问的也问了,该验的也验了,结果什么都问不出,验不出,现在怎么办?
谢知渊看向那几个太监,道,“陛下将皇家猎场赐给了公主,你们是猎场的人,现在就是公主手下,你们知道吧?”
几个太监听说这件事了,忙不迭道,“奴才知道。”
“公主想知道六月十二日那天皇家猎场到底发生了什么。”谢知渊说。六月十二日,正是孟彩被掳的那天。
“那天……”一个太监想回答,却被谢知渊打断,“你们想好了再说。你们要知道,自己是谁的人!”他一字一句道。
几个太监大惊失色,他们是陆云溪的人,生死都掌握在陆云溪手里。现在只是暂时被关在牢里,一旦放出去,还要回猎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