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做好准备。
来吧,林若,我不惧你!
第2章 你还记得吗? 那年花开,一起种下的种……
夏雨骤停,烈日重现,官道积水,车马只能龟速在路上行进,气温很快又蒸腾起来。
马车中十分闷热,郭皎刚掀开车帘,热浪扑面而来。她皱眉缩回身子,向正在车门处跪侍的婢女示意。
婢女立刻拨开两侧木板的插销,随着金属的“咔嗒”轻响,车厢两侧的木板缓缓展开,车架上垂下的轻纱被热风吹得微微荡漾,眨眼间便成了架通风纳凉的帷车。
两侧木板被支架托住,铺上凉席,宽敞的空间,瞬间让人心畅快起来。
“说起来,这架马车,还是前些年阿父从姐姐的千奇楼中购得,”郭皎在车上亲手服侍着郎君换上干爽的衣物,低眉浅笑,貌似随意地提起,“阿父重金够得十余辆,寻了巧匠仿制,想赚那草原蛮胡的牛羊,却是折腾了七年都不得其法,早知是姐姐主事,又何需如此麻烦。”
“是啊,”谢颂长叹一声,神情复杂,“先前,千奇楼之主隐于幕后,敛财无数,多少人追查主事,却无一得真相,只知其人与南方朝廷多有牵连,却怎么也想不到,阿若一个柔弱女子,能做出这般基业,若不是她自己承认此事,天下人怕还被她蒙在鼓里。”
他本以为,阿若会安静地在家乡等他,待他衣锦还乡,用最盛大的婚礼,让她知道,这些他从未有一刻忘记她。
她会感动,会扑在他怀里哭泣,会想着给他洗手羹汤,会成为阿皎这样依赖他,视他为所有的妻子……
“说来,”郭皎看着夫君有些怔然的模样,眸光微闪,“千奇楼日进斗金还是小事,这楼中副业甚多,车马奇物倒也罢了,可她还经营着东海马场,这些年可配出不少良马,这些良马常年租赁给那些夫人小姐做马球之用,劣马用来传信拉犁,这是何其糟蹋,马场若能交给夫君,建立一只铁骑,得立下多少大功……”
“哎,夫人说的甚是有理,”谢颂想到这事,也忍不住按了按胸口,甚是痛心,“虽然那东海马比不得凉州马高大,也无大宛马俊逸,却也能作从军之用,她却用来传信、打球,如此下去,良马也成驽马!”
他们广阳义军虽然起事十余年,盘踞整个青州,在去年甚至吃下了半个冀州,可虽然势大,却极缺马匹,想到这些年被阿若浪费掉的上万马匹……不能想,想想就喘不气来。
他还记得,五年前,广阳王曾经想要南下,拿下紧靠着青州的东海马场,却被由东海马组成徐州铁骑大败,生生打断了广阳王的南下之大计,阿若这可真是好心办了坏事。
郭皎微微敛目,露出一丝笑意:“所以啊,姐姐虽善于敛财,却不如夫君懂得天下大义、民生疾苦,这千奇楼日后啊,还是要夫君多多盯着,可不能再为了钱财,什么都不顾呢!”
谢颂目光一凝,抚摸着妻子的长发,微笑道:“阿皎,这千奇楼牵连甚大,怕也不是阿若一人说了算,却是不能心急呢?”
郭皎心中一紧,知道自己太急了些,不由轻嗔道:“夫君你胡说什么呢,妾身只为你将来打算,便是有些担忧,那也是人之常情,我自然不会急着给姐姐讲。”
谢颂微笑应是,他当然明白阿皎的小心思,不过是担心若若将来势大压她一头。
但有一点说的对,千奇楼这样的产业太过紧要,却是不能全然捏在阿若手中,尤其是那东海牧场,在难以获得马匹的中原之地,实在是国之重器,必须放在自己手里,才能安心。
“阿皎你明白便好。”谢颂看着懂事妻子,心中感动,“这些年你操劳内外,也辛苦你了。”
“这都是妾份内之事,”郭皎见夫君没有介意,一时心下甚喜,“只是,这些年您没有告知家人在世的消息,姐姐、姐姐她不会生气吧?”
谢颂轻轻侧过头:“我也有难处,她会理解我,更何况若无谢氏一族支持,哪里会有如今的她。”
顿了一下,仿佛在说服自己一般,他补充道:“等到了族中,族老们也会支持我,而非让她带着偌大的基业改嫁……”
四十多年前,北方动乱,王室南渡,世家大族纷纷逃亡,先过江的豪族世家们占着江南做了大官,占了良田,他们晋阳谢氏一族因靠近边界抵挡蛮夷,逃得晚了。等扶老携幼终于渡过淮河,却不被南方的朝廷允许渡江,只能在这徐州盘踞,与无数北方流民混居,不但不给钱粮,还要自带人手,抵挡时常南下掠劫的北方蛮夷。
如此,鼎盛之时本已经位列三公的谢氏一族,沦为寒门,到他这一辈时,父母长亲大多死去战乱,藏书尽失,连族学都办不出来,族中剩下的长辈,谁不想重回昔日荣光?
如今他已经是广阳王手下大将,有追逐天下的前程,族人们不支持他,还能支持谁?
阿若见过他当年有多落魄的,他要抓住所有的机会,才能在这乱世立足,才能护她安危。
所以,这另娶之事,她必是能理解我……
郭皎看他这还没入徐州界内就已经频频失神,魂不守舍的模样,心中气极,面上却是不显,便转移话题,指着青纱外大片田地笑道:“夫君你看,这是种多少玉谷啊。”
心中咬牙,等那林若入了内宅,我必好好让她知晓这谢家该是谁来当家做主!
谢颂闻言抬头,只见官道两边,在稀疏的行道树之后,有青色土地绵延到无尽远方,地里秆壮叶茂,列阵成行,如兵戈肃立,长风过时,阔叶沙沙作响,如数万蚕食桑,一时怔然。
“居然,长那么多了啊……”
“什么那么多了?”郭皎疑惑地问。
“这玉谷,”谢颂沉默了下,幽幽道,“是她从天上带来的种子啊。”
……
那年,换了一身麻衣的少女,在低矮潮湿的茅屋门前,细细地分着她手中的一小把种子。
她从一个比巴掌还小的透明小盒中倒出一把种子,扎成马尾的长发快乐摇晃:“哎呀哎呀,不幸中的万幸,还好我没听那些景区无良商家的推荐,去买那个更贵的无玉米鸟粮,有了玉米种子,哪还用想着去南美啊,没有土豆红薯又怎么样,要什么自行车……”
他没太听懂,只听明白了“鸟粮”二字,不由问道:“这是鸟儿吃的粮食?”
“对啊,景区主打的观鸟林,主打一个杂粮混合,这么一盒就要十块钱你敢信,说是最科学的配方……哇哦!花生的!!!”林若又惊喜地叫了一声,“还有南瓜籽,葵花籽?赚了赚了,啊啊啊,这个小的是什么……油菜籽!?发了发了!”
他看着少女的笑颜,也忍不住笑道:“阿若,你总是能那么开心啊。”
“那当然,日子是自己的,怨天尤人屁用没有,”林若小心地把种子重新放进那小盒子里,抬头看他,调侃道,“小哥哥,今天的作业做好了么,不会又让阿淮帮你写了吧?”
旁边的十岁少年立刻跳了起来:“没有,我没帮二叔!”
少女嘻嘻笑着:“好了,你们两个现在有新的任务,帮我找一块方便浇水的好地,我得好好侍奉这些种子。将来人们想吃饱,就得靠这个了。”
“真的么?”小淮睁大了眼睛。
“肯定是真的!”谢颂立刻拍了侄儿脑袋,他拿出一根书简,却又有些迟疑,脸莫名地热了起来:“阿若,这是你的户籍……那个,你,真要入我、家门么?”
“当然了,”林若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你将来可是要成大事的人,我可要把你抓紧了,不会让中间商赚差价!”
“还有我还有我,”小淮大声说,“姐姐看我,我要当成大事的人。”
一时间,矮小的茅屋内都是快乐的笑声。
……
“夫君,夫君!”
郭皎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唤醒,谢颂猛然回神,有些恍惚:“阿皎何事?”
郭皎只是看着夫君那陷入回忆的傻样太刺眼,她看得生气,装什么深情,你那么喜欢人家,也没见你这些年去报个信啊!
但这话肯定不能说出来,她只能强行想了个理由,问道:“这玉谷怎么种了那么多,吃着多伤嗓子,未免太不爱惜黎民百姓了……”
玉谷虽然名字好听,但做粥食用,和麦饭一样划拉喉舌,是贱民吃食,若是都去种这玉谷,岂不是难以吃到稷稻了?
谢颂正色道:“夫人此言差矣,这玉谷一亩能产三石,粟米却仅有一石,如此佳禾当真是天上神物,幼时我家若能有这玉谷抵了粮役,也不至于父母皆为役夫,死在淮南之乱中了……”
郭皎顿时惊讶又愧疚:“竟是如此么,夫君,都是妾身无知,竟说出这等话,实在惭愧,比不上姐姐慧质兰心……”
谢颂笑着将她揽入怀中:“夫人何出此言,阿若是出身贫贱,是空谷幽兰,只能自承风霜雨雪;而你不同,你自小受宠,自然不知农事,是为夫有幸,摘得了你这园中娇养的牡丹。”
郭皎一时笑得花枝乱颤:“牡丹娇弱,还要夫君怜惜才是……”
正亵玩间,马车骤然一停。
第3章 各方异动 不是,这都十年了啊?……
谢颂眉头微皱,起身掀开帷帐:“为何停下?”
“回禀将军,前方有人拦路。”有属下来报。
“可有打探清楚?”
“报,是青州之南的边民,正在擅移界碑,请将军定夺!”
谢颂一时眉头皱得更深,徐州是千奇楼的大本营,这些年,靠着千奇楼的经营,徐州确实算得上富庶,但是这些人,怎么可以为了这一点蝇头小利,就移动界碑,想要加入徐州呢?
他策马靠近了些,抬头看去,更觉不悦。
在他们前方的官道上,两头牛正拖着并行的两架板车,板车上横放着一座界碑,板车周围,怕不是百来人,正如纤夫一般,拖着界碑在泥泞道上前行。
那界碑顶部刻着獬豸,正中有着两个朱砂红字,以及略小的三排字:
界碑
地址:徐州节度使治下,山阳郡僮县与青州厚丘县分界处,西至泗水为界,东至游河为限。
时间:大昌五年七月庚寅立。
联系人:掌书记江临歧撰,都料匠槐都刻界碑于此,碑石编号徐1043。
那界碑上与阿若平日行文酷似的数字瞬间让谢颂破防,他表情扭曲,忍不住厉声道:“尔等放肆,略移个十丈百丈也就罢了,这是县城界碑,你们这是移了二十里,竟还想往前????”
这群刁民!
平时悄悄一个乡一个村要并入徐州治下还不够,这次居然想移一个县!?
这还有天理么?
真当他们青州军镇都死了么?
那群人正和车队交涉,闻此言,顿时便翻了个白眼:“对,咱们要把界碑放到厚丘城那边,别挡路,快让开!”
谢颂还没开口,车中郭皎就已经怒而起身,厉声道:“尔等竟敢轻移界碑,不知道这界碑是青州和徐州的分界么,你们把徐州的界碑往青州移,是什么想谋反么?”
对面立刻有人嗤笑道:“青州叛军怎么有脸说徐州谋反的?没长眼睛么,我们就是要加入徐州治下,快让开!别耽误我们入籍!”
“对对对,再过半月,徐州要征夏粮,重新校订户籍,再不移界碑,就交不上今年的徐州粮了!”
说到这大事,原本还有些疲惫的村民们瞬间像打了鸡血一般,喊起了口号。
“交不上今年的徐州粮,秋天就又要交青州的丁役了!”
“交不上今年的徐州粮,就买不上今年的平价粮了,非籍的在徐州买粮要贵三成的!”
“交不上今年的徐州粮,就赶不上中秋的并籍,今年就少二十四个娃子们入乡学了!”
“想想看为什么交不上,都是你们搬界碑不努力啊!”
一时间,巨大的界碑又开始了龟速移动。
“乡亲们快些,移了二十里了,再有一里,就快到了咱们村界了!”
更有数十激进的壮年提起了锄头上前:“上黄村的村民在那边等着呢,警告你啊,你们几个再不让开,咱们也不是没带锄头!!”
谢颂脸色微僵,但看对方人多,便好声劝道:“诸位,广阳王已经免了一半的田税,如今只三十税一,徐州却是十抽三,如此重税,你们怎么能弃明投暗……”
不说还好,说了这话,一时间,对面人头躁动,辱骂随之而来。
“呸!”
“人言否?那广阳王说是三十税一,夏绢冬麻犹可忍,那鼠雀耗、渠役钱,倒似蝗虫过境!”
“更兼牛黄贡、云锦捐,倒不如徐州明码实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