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炒茶,”郭皎有些惊讶,“这路边的摊贩,都能吃上炒茶了么?”
“都是山中野茶,”小二腼腆地笑笑,“如今淮南各地,还有许多荒芜田野,没有能力打理,便有本地人种下些茶树,也不怕被割走,他们以采茶为生,等每年夏季,千奇楼会有船队沿淮河收茶,好的茶叶送去千奇楼,差的老叶茶梗,便用来做歇脚茶了。”
郭皎顿时惊讶:“还能如此?那、那可是大大的善政啊!难怪大家搬着界碑也要来徐州!”
她也是乱世出生,家族没有南迁的原因也很简单,南方多山少地,难以开垦,四十年来,北方汉儿南下何止百万之数,稍微繁衍一两代,南方便没有那么多的土地山林官位可以分配了。
与之相反的是,徐州、雍州、豫州这些曾经淮河沿岸的膏腴之地反而无人耕作,无险可守的后果,就是这里反复成为战场,很多百姓冒着危险,拿着武器下田里种下麦子根本等不到成熟,就会被南北军队收割做为战争储备。
他们甚至把这种事,叫做“收野麦”——不在他们治下之人,怎么不是野人呢?
是以,居住淮河沿岸的人,稍微有些门路,就会拖家带口,簇拥在豪强大户身边,整村、整县地南方逃亡。
南方朝廷也渐渐从一开始地划出土地、提供种子农具收容这些人,变成后来的统统挡在长江以北,让他们变成流民,自己想办法求生。
“那当然,”提到这事,钱弥眉宇间自得简直掩盖不住,“他们种些野茶、花生、南瓜、西瓜、军中不会收割,他们也能在我们船队沿淮河收货时换些粮食,渡过困局,这怎么不是兼济天下呢?”
他依然记得当时提出这个办法时,几乎好些同伴眼眶都湿润了。
他们几乎都是流民出生,知道在这个世上是有多难熬。
采茶工序繁多,耗费人力,西瓜南瓜容易损坏,不好运输,南北驻军队瞧不上这些杂物,但这点东西,尤其是南瓜,瓜皮瓜瓤都能饱腹,瓜籽能驱腹中之虫,还能卖出药价钱。
唯一麻烦的就是,这些人现在是喜欢主动把界碑、土地带着往徐州跑,弄得徐州最近几年不得不每年重新定一次户籍,和南朝定个户籍就要闹着造反不同,徐州很多乡野,最近已经想要六个月重定一次。
“……对了,还有槐木野,她每次带军护送商队出远门收货时,身后都会跟一串想要加入徐州的年轻小伙,把她烦得要命。”
“槐木野将军也在?”郭皎眼睛里顿时无数星星啪啪往外冒,“对哦,今年她驻守徐州的,我,我能有机会见到她么?”
槐木野啊,女子之身,在对战之时却几乎从无败绩,她听父亲说过,北燕国当初想拿下徐州,他与燕国大将慕容玮带着两万东燕国的士兵南下,结果路上遇到了只带了八百骑兵的槐木野,当时燕国大将还拿着骑枪嘲笑徐州无人,让女子带兵为将。
结果一个时辰不到,他的两万人就让槐木野的八百骑兵砍穿,人头落地,被一路追杀到青州境内,自此奠定了她无上凶名。
北方凡是将门出身的女子,就没有不羡慕崇拜的槐木野的,北燕国的太宰慕容评甚至想用万金请槐木野入朝,说徐州水浅,容不下蛟龙,会耽误她的前程。
“不一定有空啊,她正忙着呢。”钱弥有些同情,再凶的将军,在主公面前要钱要粮时,也要乖乖打报告,等着批条子。
两人越聊越高兴,郭皎发现了,只要夸徐州好,这些人,还是挺好说话的啊。
钱弥也发现了,随便问问,就知道这谢颂的事情,多收集一点,好去嘲笑那些老人们。
谢颂还在回忆里痛苦,他感觉仿佛失去了非常重要的东西,但又说不出到底是什么……
不过两人现在都懒得理他就是。
第12章 就这样吧 也只能我来了
夏天的雨水极多,宛如瀑布的屋檐下,林若正在廊下的躺椅里小憩,花园里腾起的水雾,仿佛把她带回那年的初来此时的时光。
水雾之中,幻影虚无般十七岁的少女站在山崖之上,踮起脚尖把手机举过头顶,小白鞋碾碎了脚下干枯的松果:“为子哥你再争气点啊——”“说好的卫星通信呢?”“为什么没信号啊……”
“扑哧。”她忍不住轻笑出声,可能是听到谢二郎的消息,她这几天总是忍不住回忆起从前的事情。
那可并不怎么值得让人回味。
那年夏天,她意外来到这个世界,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每一步都危险万分,也就那时候的她初生牛犊不怕虎,什么都敢试,什么都敢闯。
“工作真是最能磨灭热情的东西了,”林若无奈地起身体,“阿槐啊,你这人数和草料的要求也太高了,不给。”
“那为什么给谢淮?”槐木野抬眸,她的眼神天然就很凶,“今年东海的马,有一半给他的轮换,我只有不到三分之一。”
“因为今年你没什么大仗,他要去平卢龙之乱啊。”
林若微笑道:“放心,主公我啊,一向最看重公平!对你是绝对看重的。”
槐木野眼睛瞬间闪耀起来,一改先前摆烂躺平,果断道:“今年我还没有出击,我马上去写报告,你快给我批条子。”
太棒了!徐州四战之地,却无险可守,所以,一开始,主公定下的策略就是主动出击!以攻代守,先把周围能打的打一遍,他们知道徐州放过他们就已经该烧高香了,谁敢过来就逮着谁打!
从七年前完全拿下此地,槐木野一直都保持着每年两次出征的频率,一为练兵,二为要钱。
至于北燕、西秦这些边城,他们也习惯这些频率,有些小城池甚至会准备些钱粮,求她放过。
她一般也不会过份为难。
相比之下,谢淮就太懦弱了!每次轮到他出兵,抢的从来就没有她抢得多,废物!
林若微微摆手:“不急,今年有另外的事情。”
“什么事情,能比去抢还重要?”槐木野不服。
林若微笑道:“北燕那边最近派了一个慕容家的美人镇守彭城,我们是不是应该把那里抢下来?”
槐木野微微一笑,沉重的金锤在她手中转着宛如花朵:“主公说的对,彭城就是北燕要给咱们的嫁妆!我这就去写报告!”
槐木野走得很快,快到让林若都来不及多交代几句。
“主公,你终于打彭城,想是会有大动作了?”谢棠眯着老眼,轻捻长须,在一边谦卑问。
彭城是淮河水系北上的必给之路,位置之重要,还在淮阴之上,只是这些年来主公安心蛰伏,打造千奇楼,平日里除了派槐木野到处咬人,居然就这样安静了整整五年。
“这些年,我们的内功做得差不多了,”林若微笑道,“七年前得到徐州之时,粮草、兵马、人手咱们都不占优,若是强行征伐四方,南朝北朝都只会是我们的敌人,必须静待天时。”
她指尖轻轻在桌上舆图上点下:“而如今,午时已至。”
谢棠的神情顿时有些飘飘然,忍不住搓了搓手,看着彭城所在。
彭城距离徐州边境有两百余里,中间有阳平、临潼、淮阳、下邳四郡,这其中的土地,差不多是一整个徐州的大小,若能吞下,他手下官吏们,统统可以升一级。
更不用说中间的百姓已经翘首以待,等待王师多年了!
“可是,拿下彭城,必然会激发与广阳王的矛盾,”谢棠还是很谨慎,“青州军虽然多是墙头之茅,却也有些战力,要不然,把青州也一起拿下?”
彭城是广阳王手下的重镇,名义上是北燕国土,但实际是青州本地豪强控制,对青州来说,地位之紧要,与首府也相差不大了,不如一网打尽。
“不必,”林若微微摇头,“占据彭城,广阳王虽然会闹一番,但不会鱼死网破,我们的下一步计划,需要等陆韫与陛下到了,再商量。你先去准备粮草,槐木野在这事上,速度总是很快的。”
平时让她写个报告,那简直和杀了她一样。
谢棠告退。
林若的指尖继续在地图上轻点。
她在推演接下来的历史……熟知历史就有这点好处,能大致知晓各国各城的主事者的生平,以及他们会为利益做出的选择。
雍朝的历史因为遗憾太多,也算是仅次于三国的电视剧重灾区,她从小到大,看过相关电视剧不下十部,历史上,崇明太子被叔父囚禁后,很快就死了,陆韫在皇帝死后,选了一个幼年宗室小孩为帝。
但朝野早已为他的擅权不满已久,几乎是在他立下新帝的同时,江州(江西)、荆州(湖北)、蜀中,就各拥立了一位宗室反叛——大汉数百年,别的不多,有刘家血脉的宗室真是随便一抓。
毕竟就连卖草鞋的汉昭帝刘备,当年也是一位宗室。
陆韫也算是有点能耐,他虽是文臣出身,却亲自带兵平定叛乱,一年之中,先是击破了江州叛军,又说服了荆州叛军归降服,只是与蜀汉的宗室又来了东吴和蜀国的局面,双方在夷陵、姊归等地反复拉锯。
若给他时间,他未必不能重定南国,但可惜,这时,北胡再次因天灾南下。
陆韫连续三年,都在战场上奔波,虽然抵挡了北胡南下,却因此染疾,剧烈的战争根本容不得他养病,最后累死在战场上。死前还遗憾没能如他崇拜的诸葛丞相那样,收复北方,觉得是没遇到明君的缘故。
这位权臣虽然废立帝王,但后世历史学家们也不得不承认,他在位时改革吏治,弥合南北,带矛盾重重的南朝三次北伐,要不是皇帝和太子拖后腿,成功率还是很大的——御敌而死这个BUFF很难黑,所以风评还算不错。
陆韫一死,南方就进入了新的吃鸡大赛,而这时,广阳王这个墙头草在乱世中崛起,他没有儿子,收了十几个义子,带着他们征战天下,正好,一番乱斗后,居然成了大赢家,一统了南方,可惜没过多久就死了,死前把队伍交给最信任的义子谢颂,谢颂建立雍朝,趁着北边吃鸡大赛进入白热化,还真收复了天下。
那时的他已经三十八岁,当了三年皇帝,就死在任上,他死后,国家矛盾重重,休养生息的胡人重新在北方崛起,又开始了新的南北对峙,用了快两百年,天下才重新统一。
“……慕容、拓跋、符家。”林若看着这北方三国的地图,轻轻叹了口气。
穿越是很倒霉的事情,但不幸中的万幸,她穿越前喜欢看各种穿越历史小说,而雍武帝拥有武力和史书认证的颜值,身世还坎坷,是当时最火的穿越主角降落点,有的去当将领当丞相当本人,也有的去当皇后当公主当白月光。
正是因为喜欢,她才会在大热天去参观那个新开的景区博物馆。
这些历史小说别的不提,但大多会把当时时间线梳理的十分好,她就是看中其中一位“穿越之我为皇后”的线路,在雍武帝年轻时就送上门去。
但……只能说操作的有点不太好。
谁知道这雍武帝年轻时这么脆,她随便弄几下,人就没了。
主角没了!
这一下子,所有历史先知,就废了大半,找谁说理去?
但,别说,在不依靠历史来之后,林若反而有一种打开枷锁的愉悦感,感觉这个世界才是属于她的,电视剧什么的,太不靠谱了。
她为此准备的十年。
这个天下,可等她太久了。
既然来了,这乱世,当我来定。
……
行走在去淮阴的路上,护送谢颂夫妻的徐州户薄从事钱弥,便看到了一群乡人正在聚众闹事。
再看到他们身边跟着的那群插着树叶的小孩,他面色一变,忍不住压低了头上遮阳帽,身形也悄悄藏入谢颂的队伍里。
“为什么要给新入乡的北鬼推荐!”乡人暴躁地疾呼,“徐州是我们本地人的徐州!”
被围在中间的年轻人怡然不惧:“要拿户籍来查么,看看你们是不是南下的北人?”
“那也不行,我儿子考了五年!人有几个五年啊!入学的名额本来就少,怎么还能让外人来考?”有妇人抱着身边的小孩子,大声咆哮。
“他们是另外加入名额,”中间的年轻人冷漠道,“你儿子五年还考不入一级,就不要为难他了!”
“你说的是什么话,信不信我揍你!”有人提起锄头。
“你可以揍我,追查下来,上峰也可以在你们的考评里打‘叉’,”年轻人还是那死样子,“到时扣除所有推荐名额,就不能怪我。”
随后有人哭天抢地,有人道德绑架,有人卖惨,但都被那年轻人淡定地消除。
郭皎一时惊了:“这样也行?就让他们这样闹?”
按她朴素世界观,庶民在不听话,准备闹事时,就要开始大杀特杀才行!不然,很容易成为民变,要多耗费成百上千的性命才能解决。
钱弥小声道:“习惯就好,每年都这样,处理民政本就是毕业生上班的第一课。处理不了,那就要转到基层去。”
郭皎顿时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钱弥却是看着这一幕,有点想笑。
做为淮阴书院第一期毕业的学生,他算是赶上了最好的时代,和谢淮、刘钧、江临歧、谢空歧、槐序等人是一起成长起来的,才能在徐州忝居高位。
是以,如今的淮阴学院已经徐州官员的培养中心,每村每院有固定的推荐名额,甚至是有淮阴书院的身份,入静塞军和止戈军都能不用考就能过。
周围的郡县们为什么那么热衷搬界碑,就是因为他们可以入籍贯后,按人口区域推荐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