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丹桃被这味道一冲,下意识地就想往后缩回手。
然而,她的手刚一动,就被薛鹞那随意张开的手掌迅速握住了。
“你躲什么?”他抬眼瞥她,问道。
“我没跑,就……”
“我方才粗略检查过,你并未骨折。”
薛鹞低下头,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几道紫红的指痕上,眼神微凝,“这是二哥专门研制的舒经活血油,对你这等瘀伤最为有效。”
卢丹桃默默将“就是臭”三个字吞回肚子。
她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尽管那歹徒已经松手,但被捏过的地方依旧火辣辣地疼。
她飞快瞥了薛鹞一样,咬了咬下唇,小声吩咐:“那你轻点,很疼的。”
那声音微弱,带着点颤音,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刮过薛鹞的耳膜。
他抬起眼,跳跃的烛光下,卢丹桃正轻轻蹙着眉头,长而卷翘的睫毛微微颤动,一脸担忧地看着那只被他握在掌中的手腕。
她怎么又咬嘴唇?
一天天这样咬,这么用力,难不成是都半点不会疼么?
薛鹞蹙眉,只觉得那被她蹂躏的嘴唇越看越觉得碍眼。
他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低声开口:“你不要……”
卢丹桃唰地一下猛地抬眼,先发制他,“你是不是又要让我不要随便脱男的裤子?”
“这个情况这么危急,脱一下怎么了?”
薛鹞眉头皱得更紧,他何时要跟她说这个了?
他想开口,但卢丹桃吱吱喳喳地太快,他实在插不上话,只得闭上了嘴。
“你都不知道,他捏我捏得有多疼,简直头皮发麻,灵魂出窍!”
薛鹞:……
她究竟在乱用什么词?
他低下头,目光重新聚焦在手腕上那几个清晰的指痕上,眉头不自觉地锁紧。
他从瓶子里倒出一些棕黑色的粘稠液体在自己掌心,双手合十快速搓热,然后带着温热药液的手掌,轻轻覆在了她纤细的手腕上。
他的手指修长,先是试探性地在她的腕骨周围圈了两下,将微凉的药油均匀涂抹开。
药油顺着她手腕的线条滑下,有些甚至沾染了他的手指,滑腻腻的,穿过他略带薄茧的指间与她柔嫩手腕的缝隙。
薛鹞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他换了一个更稳的姿势,将这只白皙柔嫩,此刻沾满油光显得更加脆弱的手腕,稳稳地搭在自己虎口处,拇指指腹微微用力,开始按揉那瘀痕的核心区域,试图将淤血揉开。
谁知刚一用力,卢丹桃就倒抽一口冷气,嘶嘶地喊起疼来。
“疼,你轻点啦。”
薛鹞:……
他抬眼瞥了她一眼,正想说她两句矫情,却撞见她眼中已经蓄起了泪水,眼眶泛红,鼻尖也微微发红。
他垂下眼皮,看向自己沾着药油的手。
虎口上圈着的这只手腕真的很细,他感觉自己的拇指和食指似乎就能轻易圈住,此刻因为药油和烛光的关系,泛着一层莹润的光泽,在他掌中微微发着颤。
有这么疼么?
他根本就没用力,她怎么连这点都受不住。
卢丹桃刚喊完疼,正暗自打算着,如果这个讨厌鬼还敢那么用力,她就立刻大声跟里面的薛翊告状。
医闹!必须的。
谁知,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加剧,手腕上的力度却骤然变轻了许多。
虽然还是有些微的刺痛,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按压的麻,以及药油渗透带来的温热酥麻感。
就像是很久以前她在乡下玩过的那种不求人,轻轻挠在身上的感觉,带着点痒,又带着点难以言喻的舒适。
薛鹞的拇指指腹带着薄茧,正缓慢又稳定地,一圈一圈地揉按着她的腕骨和内关穴附近。
那揉捏的动作,透过皮肤,仿佛不仅仅是在处理瘀伤,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
卢丹桃只觉得手腕上的揉捏,那酥麻的感觉,正隐隐约约地,似乎顺着血液流窜,挠向了她的心头。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脉搏的跳动,一下,又一下,越来越快,几乎要和他揉按的节奏重合。
整个人的呼吸也不自觉地放轻了,随着他手腕动作的起伏而微微波动,脸颊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
她想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蛋,但手又被他握在掌中。
只得赶紧清了清嗓子,打算开口喊他赶紧停下,却听见正低着头的少年突然开口:“你是蛇吗?一直嘶嘶嘶的。”
卢丹桃:……?
她眉头一竖,刚才那点不可言说的心思瞬间飞了一半,马上就想使出卢氏指点大法。
谁知少年又接着说:“若是下回不想再受这等疼,便记得好好躲开,莫要与对方硬碰硬。”
卢丹桃不服气地嘟囔着:“我……”
却马上又被打断,薛鹞抬起眼,那双凤眼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认真地看着她:“你以为你脱了他裤子,打了他……”
他停顿了一下:“便是抓住了死穴?男子遭遇此等暴击时,剧痛之下,更多的可能是更加疯狂而不计后果的反击。你此次,不过是运气好,恰好一击得手令他暂时失去了反抗能力。”
他的目光锁住她,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我并非要指责你擅自脱男子衣裤,只是男子易冲动,你将他衣裤脱去,你便多不可测的危险。如有万一,你该如何?”
“你可有想过?”
卢丹桃一怔。
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的脸,手腕上依旧持续传来轻柔的揉按。
嘴巴张了张,一时竟答不上话,脑子转动了一下,竟也发现是一片空白。
只觉得刚才被他那句“你是蛇么?”而暂时压下去的混乱心跳,又毫无预兆地,更加剧烈地鼓噪起来。
“义父,你可知那龟孙子是如何敲的窗?”严云的鸭子嗓蓦地在房间另一头响起。
卢丹桃猛地一激灵,下意识地用力,想将手腕从薛鹞掌心中抽回,嘴上胡乱说着:“你……你弄得太疼了,我不要你弄了。”
薛鹞皱着眉,手指收紧,不让她离开半分:“别乱动,药效还没完全化开。二哥现在没空搭理你。”
卢丹桃什么都不管,她转着手腕,执意要挣脱,“我听见四娘子醒了,我让四娘子帮我揉,不要你。”
薛鹞见
她跟没了知觉似的胡乱转动着手腕,只得松开手指。
手腕骤然获得自由,那轻柔的按压瞬间消失,只留下滑腻的药油和依旧清晰的属于他的温度。
卢丹桃飞快地收回手,另一只手胡乱地拿起桌上的那瓶药油,口中还不断叨叨着:“你太大力了,粗手笨脚的,我去找四娘子。”
她低下头,往门外闷头走去,口中反复念着:“我去找四娘子,我去找四娘子……”
薛鹞看着她那跟被鬼追似的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扯,拿起一旁干净的布巾,将手上沾染的药油擦去。
指尖却似乎还残留着她手腕肌肤那细腻温软的触感,以及那细微的颤抖。
他甩了甩手,收敛神色,起身朝薛翊和严云的方向走去。
“他们是如何进的窗?”薛鹞问道。
“这两人就是那悬壁挂子。”严云立刻来了精神,比划着,“他们倒立在房檐上,用脚勾着瓦楞,那骨头跟能旋转似的,整个身子反过来,脸朝下,就开始用手敲窗。”
“原是悬壁挂子,”薛翊轻轻点头,了然道,“怪不得阿鹞之前几次开窗,均未见着人影。”
严云用脚踹了踹那昏迷的两人,啐了一口:“装神弄鬼的东西。”
薛鹞将视线从黑衣人身上收回,看向自家二哥,语气冷冷的:“二哥不该让她如此胡闹。”
“胡闹?”薛二公子挑眉,似乎有些不解。
“今日是运气好,若是她不够机灵,那……”
薛二公子抬手,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今日之事,确是个意外。但阿鹞,你需知,今日之险,尚不及京都风波的百分之一。”
薛鹞一下顿住。
薛翊不管他瞬间变化的神色,朝严云招招手,指了指窗外渐亮的天色:“贵客快到了,你快去城外迎接,莫要耽搁。”
严云双眼一亮,大手摸了摸怀中的银簪,兴奋地应了一声,点过头便快步往外跑去。
薛翊目送严云离开后,才缓缓转回轮椅,朝向自家弟弟,脸上依旧是浅淡的笑意:“如若你不愿送卢姑娘去岭南,那便需尽快适应,她日后可能面临的,远比今日更危险的局面。”
薛鹞抬眼,立刻反驳:“我没不愿。””
“若是没有不愿,”薛二公子推着轮椅,缓缓向房间门口行去,“那便等会寻个时机,与她说清楚罢。贵客马上就会到来,有些事情,宜早不宜迟。”
轮椅声逐渐远去。
薛鹞静立在房内,晨光将他身影拉长。
他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捻了捻指尖,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某种滑腻温软的触感。
“二公子,你怎么出来了。”房外,传来了卢丹桃的声音,她似乎已经包扎好,正快步往这边走来。
“阿鹞在里头就好。”薛二公子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你不用进去,他一个人审问,效率会更高些。”
“哦。”少女的声音顿时低落下去,似乎有些沮丧。
薛鹞即使不出门,脑中都能清晰地勾勒出她此刻的模样,肯定是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的。
“那他会不会有危险?”
薛鹞蹙了蹙眉,只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郁气,又混杂着一丝奇异的满足感涌上心头。
他走至房门前,伸手,略带力道地将门扉阖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也隔绝了外面传来的声音。
卢丹桃推着薛二公子缓缓往厨房走去。
听见身后清晰的关门声,她下意识地回过头去,却见那房间不仅门关了,连里面刚刚点起的烛火也被吹熄,重新陷入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