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那侍女被带下去后,再无踪迹。
圣人对她解释,是被元七公子看上,带回去贴身伺候了。
可梁观香知道,不是这样的。
梁观香悄悄抬起眼眸,顺着圣人凝视的方向,也望向那片空无一物的虚空。
那里……究竟有什么?
是有一个她看不见的人站在那里吗?
还是存在着某种…能让圣人变得如此不同、近乎神异的东西?
蓦地,一道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带着审视的意味。
梁观香心中一颤,立刻将脸更深地埋进圣人的颈窝,娇声抱怨:“圣人为何总盯着那空荡荡的地方瞧?难道阿香不好看么?”
圣人闻言,笑了声,他指尖拂过她的脸颊:“这不是正看着你么?”
“既然现在依然没事了,”他语气轻松地提议,眼底却沉沉:“那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到地库去看看?”
梁观香眼中一喜,仰起脸:“真的?阿香可以跟着去吗?”
圣人朗声笑起来,手臂将她揽得更紧些:“自然。本就打算带你去的。”
·
而此时,地库之中。
黄福已将手中那张平面图画得密密麻麻,线条交错,标注清晰。
他蹲在地上,指尖点着图纸,向围拢的众人低声讲解:
“家主,公子,各位,这座地宫,从构造上看,大致可分为东西南北四大区块,彼此以甬道相连。”
“我们目前所在,便是位于地宫最中。”他的手指移到图纸中心一个特意加粗的圆圈,在上面点了点。
随后,又指向卢丹桃和花巩等人刚才爬进来的方向,“而家主方才来的方向为东。”
“那么,”他点了点被画得满满当当的图纸,“顺着此路,也就是我们所在后方。”
“一路往下,可经过牢房所在。”他的指尖停在图纸下方一片被画了许多小方格的区域,“若三位鱼兄的同伴被关押在此,我们便可顺路劫牢,将人救出,然后……”
他的手指沿着一条迂回但连贯的线路,最终指向图纸另一端的一个出口标记,“循此路线撤离。”
薛鹞抱着手臂,微微眯起眼,审视着那复杂的线路图,沉声道:“照此走法,我们需在地库中绕行近乎一整圈。”
黄福点头,神色认真:“此路虽远,但劫牢便捷,我们与弟兄传递消息也方便。”
卢丹桃踮着脚,努力看清图纸上的标记:“那最后的出口,在哪儿?”
“绕行一圈。”薛鹞轻声解释,“出口则在,靖国公府东花园。”
卢丹桃眼睛顿时瞪大。
她下意识又看了薛鹞一眼,见他神色真的没有问题,才收回视线。
三鱼对视一眼,纷纷点头,最后由王大哥出声:“我们没意见,只要能救出同伴,哪个花园都成。”
薛鹞瞥了三鱼一眼,只朝黄福微微颔首,“那便走吧。”
黄福收起图纸,塞入怀中,率先转身,打头阵往昏暗的游廊深处走去。
三鱼随后快步跟上。
花巩朝卢丹桃看了眼,又掠过她身边的薛鹞,抿了抿唇,默默跟上了队伍。
卢丹桃眨了眨眼,笑眯眯地凑上前去。
薛鹞往周围打量了一圈,确保无人注意。
又习惯性地去牵卢丹桃的手,谁料,却拉了个寂寞。
他倏然回头,只见卢丹桃不知何时已蹭到了花巩身旁,方才还搂着他胳膊的那只手,此刻正无比自然地、紧紧地挽住了另一个少女的手臂,两人挨得极近,几乎耳鬓厮磨。
薛鹞眯了眯眼,目光沉沉地紧盯着那两副衣袖相贴处,唇瓣抿成一条直线。
而那见异思迁的手臂主人,却恍然不觉,回过头来,冲他招了招手,用气声催促道:“阿鹞,快跟上呀,你得好好保护我。”
薛鹞:“……”
他几不可闻地轻嗤一声,终究没说什么,只默默弯腰,将她那个装着各种零碎的装备小包袱拎起来,背到自己肩上。
然后迈步,沉默地跟在了那两个并肩而行的身影之后。
就如同上次在寿州地宫,他默默跟在她与假阿严身后一般。
一行人潜走在精美的甬道之内,步数又轻又快。
接连拐过几个弯道,又下了两段长长的台阶,竟都出乎意料地顺利,未曾遇到半个巡逻的护卫。
卢丹桃偏头看了看前方带路的黄福,心下暗暗称奇。
果然,专业的就是不一样。
不愧是斥候,这探路避险的本事,简直一等一。
她心下也松了些,目光扫过四周,凑近花巩耳边,将声音压得极低,开口:“你刚才也看到了吧?”
薛鹞耳尖动了动,视线飞快从卢丹桃那紧握着花巩的手上移开,一声疑惑的“嗯?”马上滚出舌尖。
可下一秒。
等他将视线移到卢丹桃脸上时,他就顿住了。
少女并非在跟他说话。
她正认真地看着花巩,那张不久之前才亲过的红唇,几乎都要贴到花巩耳边,“我的龙须,掉到那个鹰扬卫头上,结果他半点反应都没有。”
花巩微微点头,同样以极低的声音回应:“看到了,我也觉得疑惑。”
卢丹桃贴得更近了些,“那你……看清那护卫的脸了不?”
花巩回忆了一下,摇头:“光线太暗,没看清。”
卢丹桃晃了晃脑袋:“看清看不清,倒不那么要紧。”
“我的意思是……唔,你觉得,你觉得那些护卫,是生人还是死人啊?”
花巩:“……你是想说,是活人还是死人的?”
卢丹桃用力点头,“我也是傻了,阿鹞之前说过,这些护卫是傀儡人,所以我想确认一下…”
花巩下意识往后扭头,刚好与一脸貌似虎视眈眈的美少年对上了眼。
少年眼神定定。
花巩懵然一怔。
这是有情况?
她蹙了蹙眉,瞬间警惕起来,一边低声回答卢丹桃:“是活人…”
一边谨慎地转回头,打算观察前方道路。
然而,下一秒,她的动作却猛地顿住了。
“怎么了?”卢丹桃也往前看去。
花巩将下巴向前方甬道抬了抬,无声开口:“你自己看。”
卢丹桃心头一跳,立刻顺着她的示意向前望去。
——前方不远处,有一小队护卫正巡逻而来,人数还不少!
她双眼霎时瞪得滚圆,猛地将背紧紧贴在墙上,用气声惊呼:“怎么办?堵路了?”
此时,前方的黄福也早已停下,矮身隐在拐角阴影处。
他回头看向薛鹞,神色凝重:“公子,前方游廊护卫人数不少,且队列严整,直接通过恐有暴露之险。恐怕得想法子绕过去。”
薛鹞蹙眉,迅速上前半步,借着一处浮雕的掩护,凝目向前方甬道望去。
——果然,大约十二三个行为刻板的傀儡护卫,正以在甬道两端之间徘徊作巡逻状。
他摇头,一句不可妄动即将要出口,下一秒又被人截断。
而这次,是那条鱼,沈郎。
沈郎半眯着眼,声音压低:“你们瞧。”
他往前指了指,“这些护卫,行为举止刻板异常,每一步的间距都仿佛丈量过。而且,他们每次似乎巡逻到那甬道边缘处,便立刻转身折返,绝不多走半步。”
卢丹桃一听,也小心翼翼地探出小半个脑袋,眯起眼仔细看去:“哪呢?”
片刻后,她缩回头,用力点头:“没错没错!确实是这样。”
王大哥也压低声音开口道:“刚听黄兄弟说,这些为傀儡人,那是否有可能,他们巡逻的路线只能是那几个砖的距离?”
他声音压得更低:“我曾经听说书人说过,蜀地有一怪物,身体僵直形同傀儡,走起路来成一直线,只能徘徊于方寸之间。”
张呈也补充道:“我也曾在杂谈异闻中看过类似记载。”
他环顾四周,“这段甬道两侧墙壁光滑,已无雕壁可攀爬,不若……我
们试试从他们巡逻路线的边缘溜过去?”
花巩观察了片刻,也轻轻点头:“可以试试。”
随即她看向卢丹桃,“你觉得呢?”
卢丹桃重重点头,“我觉得你觉得好。”
薛鹞:“……”
他有些无言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甬道空栏往外那完全可以走人的浮雕。
心下轻轻嗤了声,决意打算出言制止。
就在这时,卢丹桃忽然回过头,“阿鹞…?”
薛鹞:“…………”
他瞥了一眼自己肩上沉甸甸的小包袱,又看了看她挽着别人胳膊的手,又默默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