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将用过的帕子随手扔回水盆,重新牵起她的手,温声道:“好了,我们出去吧。”
卢丹桃任由他牵着,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空旷寂静的甬道里。
少年的手掌宽大温暖,紧紧包裹着她冰凉的手。
他身姿挺拔如松,那束高高的马尾随着沉稳的步伐,在他后背上规律地左右轻摆,发尾扫过衣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卢丹桃的视线,无意识地追随着那晃动的发尾。
看了片刻,又缓缓回落,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她的手指,还有些许未洗净的、干涸的血迹。
而薛鹞的手,虽然也有薄茧和刚才战斗留下的细小擦伤,却干净得多。
他刚才……只顾着给她擦脸,忘了洗手。
这个小小的、无意的疏漏,让卢丹桃空洞的思维,终于抓住了一点具体的东西。
她眨了眨眼,原本混沌的思绪,似乎因为这个微不足道的发现,而清晰了一点点。
卢丹桃抿了抿唇,忽然用力,拽了一下少年的手。
薛鹞停下脚步,回头,略带询问地看向她。
未等他开口,卢丹桃已经先发出了指令,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微哑,却有了点平日的任性娇气:“你背我。”
薛鹞转过身,目光在她红肿的眼皮上停留一瞬,又极快地扫过她光洁的的眉心。
然后,他伸出手指,轻轻捏了捏她没什么血色的脸颊,点头:“好。”
他先是脱下身上的外衣,随后利落地转过身,在她面前微微俯下身。
“上来。”
卢丹桃咬了咬唇,轻轻趴伏到他背上,双手环过他的肩膀,松松地勾住他的脖颈,闷闷地发出指令:
“起驾吧。”
薛鹞偏头瞥了她一眼,并未立刻直起身。
他松开一只手,将刚才脱下的外衣反手往后一扬,仔细地盖在卢丹桃的背上,将她自脖颈以下严严实实地裹好。
然后,他才用手托住她的腿弯,将她轻轻往上一掂,背得更稳了些,迈开步子,朝着地牢出口,不疾不徐地走去。
方才跟着薛鹞进来的旧部默默走在前头。
寂静的甬道里,只剩下薛鹞规律而沉稳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敲在石板上,也像敲在人的心上。
卢丹桃将下巴搁在他肩头,看着前方甬道尽头越来越明亮的光线。
片刻后,似乎又觉得有些无聊。
她侧过脸,完全靠在他肩颈处,目光落在他脑后那束随着步伐轻轻摇摆的高马尾上。
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尤其活跃,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她伸出手指,悄悄地,勾住那几缕发丝,轻轻拽了拽,然后又松开,看着它们弹回去。
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去勾。
薛鹞感受到头发被拉扯的细微触感,偏了偏头,问道:“怎么刚刚不扑上来,累了?”
卢丹桃轻哼了一声,声音闷在他颈窝里:“你真的狗咬吕洞宾。”
薛鹞扯了扯嘴角,顺着她的话问:“敢问桃子大王,此话怎讲?”
“不识好人心,文盲。”卢丹桃用指尖戳了戳他肩胛骨,“我难得体谅你刚战斗完,你居然找虐?”
少年的肌肉结实有力,她戳了几下,觉得有些累手,又悻悻放下,重新将脸埋回去,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那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的光明出口。
似乎有风,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凉和一丝淡雅的花香,从出口处轻柔地拂来。
“阿鹞。”卢丹桃又伸出手,去勾他的一缕头发,在指尖绕啊绕。
“嗯?”薛鹞应着,脚步未停。
“你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时候?”
薛鹞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很认真地回忆。
地牢里只剩下他轻轻的脚步声,和两人交缠的呼吸声。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大概……七八岁的时候吧。”
“这么早?”背上的少女声音略微抬高,带着惊诧,“为什么呀?”
薛鹞瞥了她一眼,手臂将她往上托了托,护得更稳些,才淡淡道:“姐夫…”
他犹豫了下,然后才语气确定地开口:“姐夫推行新政,触及旧世家根本利益。我自然也会是众矢之的。”
卢丹桃“哦”了一声,似懂非懂。
怪不得他一点都不怕呢。
“我第一次……也怕。”薛鹞的声音忽然又响起,这次,似乎含着一丝极淡的、自嘲般的笑意。
“嗯?”卢丹桃歪了歪头,看向他。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线条利落的侧脸,和……似乎又隐隐有些发红的耳尖。
“嗯,同类相残,只要是正常人,第一次……没有不怕的。”
薛鹞背着她在向上的石阶上稳步而行,前方先一步出去的部下无声地向他颔首示意外面安全,他亦微微点头回应。
“我那天晚上,还做了噩梦。”他继续说着,语气很轻,“但后来要杀我的人多了,我就习惯了。”
随着他一步步向上,顶上的光亮越来越盛,越来越温暖。
一夜过去了。
太阳出来了。
卢丹桃的视线从他微红的耳尖移开,重新投向出口。
这里的出口很大,并不像寿州那个地牢入口那样又小又简陋。
石壁旁边,还雕着精致的花纹。
一缕金红色的朝阳,正斜斜地投射进来,落在石墙花纹上。
“上面有鹰扬卫怎么办呀?”卢丹桃又问。
“不怎么办。”薛鹞淡淡地,脚步丝毫未停,向着那片光明走去。
卢丹桃轻哼了一声,咬了咬唇,将脸埋进他颈窝,嘴上嘟囔着:“说得那么厉害,你能打十个?”
少女温热的呼吸,洒在他的颈侧皮肤上,带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酥麻痒意。
薛鹞不自在地偏了偏头,余光瞥见她那因方才挣扎奔逃而略显松散的发髻,几缕碎发垂落,蹭着他的脖颈。
同时,他清晰地感受到,贴在他颈窝的那片脸颊皮肤,虽然微凉,却已没有新的、冰凉的泪痕。
她似乎…慢慢缓过来了。
薛鹞暗暗松了口气。
随即,又对她话里那点小小的质疑,生出一丝不满。
他抿了抿唇,轻嗤了一声,开口道:“我能打二十个。”
卢丹桃将脸埋得更深,借着少年的颈窝来躲避着耀眼的阳光。
清晨微凉的风带着花香拂过她的发梢和耳廓,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然后,也学着他的样子,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带着浓浓鼻音的:
“嗤。”
第111章 大王与外室 桃子大王与小小外……
九月飞花。
早市过后, 内城那扇厚重的朱漆城门,在封禁一夜后,缓缓开启了。
外城的码头茶肆旁, 停着两三辆青蓬马车。
一个伙计打扮的少年快步来到最前边的马车外,轻轻敲了敲车壁, “东家, 门开了。”
薛翊听见车外吵闹,掀开车窗帘子:“阿鹞呢?”
伙计阿宝飞快地瞟了一眼车里淡淡喝茶的孟东家,见她没有反应,才笑着回话:“小公子在别院里头候着呢, 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嗯。”薛翊颔首,嘴角极细微地翘了翘。
视线缓缓扫过周遭平和的一切, 最后落在那城楼悬挂的旗子上。
“那就进城吧。”
他放下帘子,声音透过车壁传来,平静无波。
车轮开始转动,碾过青石板路, 发出辘辘闷响。
从城门而进, 穿过几条沿河大街,绕进商宅临立的宁和坊, 来到挂着两块壮阳牌子的济活堂前。
然后大车轮, 换成小车轮。
自药铺大堂而进, 穿过一间窄窄的房间, 跨过月洞门,来到一座清雅别致的院落。
薛翊坐在轮椅上,温和的目光缓缓扫过房门密闭的正房,掠过周围被微风吹落的黄叶,看向守在另一间房门前的薛鹞。
薛鹞站得笔直, 晨光在他肩头镀了一层淡金。
他看见薛翊,眼神动了动,却没说话。
薛翊勾了勾唇角,回首望向身后推着轮椅的朱四娘,“阿若先去歇息吧,我处理一下就来。”
朱四娘点头,又朝薛鹞颔首,转身跟着伙计走了。
薛翊目送她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这才收回视线,看向已快步走来的少年。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