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鹞“嗯”了一声,推着轮椅往院落深处行去。
“都处理好了?”
“嗯。”薛鹞点头,声音压低:“那给假冒者提供装备之物,正藏匿于虚空之内,我已将假冒者捆好,静待那虚空之物现形。”
“阿鹞果然是长大了。”薛二公子边听边点头,轻笑着。
他转动轮椅,面向那扇虚掩的房门,“进去吧。”
薛鹞推门而入。
屋内景象,与院中秋色宜人截然不同。
整个房间都被搬空了,只余四壁白墙与光秃秃的地板。
梁观香站在正堂中央,见薛鹞二人进来,快步走来,朝东侧间望去,声音压得极低:“公子。”
薛翊的轮椅停在堂中。
他缓缓扭头,看向东侧间床上那人。
床上的男人呈大字型,四肢连带十根手指被粗麻绳朝四个方向分别拉扯绑住,动弹不得。
薛翊的目光停在那张脸上。
极其熟悉的五官。
眉眼、鼻梁、唇形,皆与他记忆中的分毫不差。
只是,与五年前的温和踌躇满志相比,此刻这双相同的眼睛里,盛满的却是恶毒,憎恨和恐惧。
薛翊静静地看了片刻,嘴角扯了扯,似笑非笑。
然后,他转向另一旁的小小内间。
那里摆放着整齐的工具,那堆工具前,跪着一个老人,他耷拉着脸,垂垂的眼皮时不时抬起,慌乱地四处张望。
轮椅声响起时,翁老浑身一颤。
他缓缓回过头,逆着光,看向轮椅上的清俊男子。
相比薛鹞,薛翊与薛家世子长得更像。
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尾微挑,瞳色浅淡,看人时总含着笑意,却又带着三分疏离七分审视。
翁老浑浊的双目猛地收缩。
他下意识别过脸,手指胡乱摸索,像是想抓住什么能让自己镇定之物。
“听阿鹞说,”薛翊开口,声音极其平静,“你会弄皮套?”
翁老浑身又是一抖。
他抬眼,先看向薛翊身后站着的薛鹞,少年面无表情,眼神冷得像深井里的水。
半晌,翁老才极轻地点了下头,声音干涩:“…是。”
“那……”薛翊笑了声,很轻,却让翁老脊背发凉。
薛鹞往后看了一眼,部下会意,走到角落,将一块厚重的黑布猛地掀开。
翁老僵硬地转头望去。
黑布之下,竟是一具剔透的琉璃棺,棺内装着满满当当的水。
而水中,是裴棣。
翁老瞪大眼,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嗬嗬声响。
“三天时间,”薛翊的声音依旧平和,“把裴指挥使,还有元家兄弟,都给重新弄出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要比三年前,午夜狂奔的薛家世子,更要逼真,才算合格。”
“开始吧。”
薛翊说完,摆了摆手。
轮椅被缓缓推着,转向门外。
经过正堂时,兄弟俩瞥了一眼床上那个满眼怨毒的男人,眼神平静无波,就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
房门轻轻合上,将屋内的一切隔绝。
·
与此同时,东厢房内。
卢丹桃觉得自己似乎睡了很久很久。
身体沉甸甸的,像浸在温水里,使不上力气,脑子也是昏昏沉沉的,各种破碎的影像交织闪过。
隐约中,似乎有人在喊她。
是一道清脆好听的女声,带着点怯,又带着点亲昵:“姑娘…”
“姑娘。”
是谁?
谁在喊我?
“姑娘,是我。”
卢丹桃循声望去——
前方仙雾迷茫,有一个貌美少女站在道观中的一棵桃树下,梳着双丫髻,眉心一点朱砂痣,恍若哪个仙师座下的童女。
少女笑意盈盈地望着她,眉眼弯成月牙。
“你是神仙吗?”卢丹桃眨眨眼,疑惑地问。
少女噗呲一声笑出声,指了指桃树上的一颗蟠桃,“我是丹桃。”
卢丹桃:……?
她歪了歪头,“我也叫丹桃。”
“对呀。”少女点头,笑容更盛,“幸亏你也是丹桃。”
她轻步走上前,来到卢丹桃面前,伸出手,捏了捏卢丹桃的脸颊。
“谢谢你。”少女说,眼神真诚。
卢丹桃一脸懵懂。谢她什么?
少女见她这样,又笑起来,伸出手指,在她眉心轻轻一弹,“我走啦。”
“诶!”
卢丹桃下意识伸手想要拉住她,指尖却穿过了少女的衣袖,捞了个空。
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蹙起眉头。
不是这个女孩子怎么回事,什么乱七八糟的,她是谜语人吗?
四周忽然金光大盛,刺得她闭了闭眼。
与此同时,一道极其熟悉的清冽男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你若是再睡,我就把你的金豆子都拿走了。”
哈?!
小小外室,如此大胆!
卢丹桃腾地睁开眼,可映入眼帘的不是她的小小外室,而是倚着她床边的花巩。
卢丹桃眨着眼,与她四目相对。
“醒了?”花巩淡淡地开口。
“醒了醒了。”卢丹桃点头,撑着身子坐起。
她歪了歪头,认真地打量着花巩,“你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花巩摇头,“无事。”
只是撞到头,一时昏厥而已。
她上下扫了眼卢丹桃,“既然醒了,那就换衣服走吧?”
“去哪儿啊?”
“你不是想见那位芸娘?东家正在替她们治疗。”
“是是是!”卢丹桃眼睛一亮,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赤脚踩在冰凉地板上,噔噔噔就要往内室跑。
但下一秒又猛地顿住,回头看向花巩,咬了咬唇,“花掌柜。”
“我姓李。”
“我不管。”卢丹桃无赖地甩头,继续开口:“花掌柜,你不害怕我的,对吧?”
花巩蹙眉:“害怕你什么?”
卢丹桃看了她一眼,抬起手掌,做了个捏拳的动作。
随后有点忐忑地看她。
她杀人了。
这样确认似乎有点矫情,但是…
花巩不同,她当时在场,也许亲眼目睹她的凶样。
花巩的目光在她手掌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移到她脸上。
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但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最初,我挺讨厌你的。”
卢丹桃瞪大眼:“哈?为什么?”
她想了想,狐疑道:“是因为我好看吗?”
花巩:……
她看了卢丹桃一眼,目光在她那粉扑扑的脸上扫了圈,点头:“嗯。”
卢丹桃更加不可置信,“我貌美也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