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鹞视线在她满是担心的小脸上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又抬起,望了望头顶繁茂的槐树树冠。
许是已然到了树下,这处的日光竟没有方才那般刺眼,变得柔和了许多。
他又收回视线,落在正与薛翊一副父子情深的严云身上,很是随意地问道:“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哦,对了。”
经薛鹞这一提,卢丹桃才恍然想起来。
“二公子。”她立刻转身,快步走到薛翊跟前,“严云说你什么都知道,那你知道寿州城那个寡妇的事吗?”
薛鹞下意识以为她喊自己的名字,回望了过去,头卡到一半才反应过来,默默又转了回来。
薛翊闻言,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回忆片刻,才浅笑着:“似是听过。”
卢丹桃双眼发亮,往前凑了凑,整个人差点挨到严云旁边。
“这事是怎么一回事呢?”
薛鹞瞥见她那几乎要凑到严云臂膀的身形,目光微微一沉。
随即转向不远处正端着木盘,给众人端上豆浆的朱四娘,起身径直走了过去,默不作声地伸手帮忙端取。
薛翊边回忆着,声音如同夏日的微风,舒缓而清晰地娓娓道来:
“那寡妇名为梁芸,早些年丈夫在北蛮进犯之时离世,与独女相依为命。”
“那姑娘正值二八年华,与卢姑娘一般年纪,长得花容月貌,引得多方求娶,芸娘左思右想,相中了同村的村长家。”
“那村长儿子已是童生,脾气温和,待人有礼。这本是桩不错的姻缘。”
卢丹桃蹙了蹙眉,“然后那姑娘在此时认识长得特别好看的俊美男子?”
未等薛翊回话,朱四娘的声音便插了进来。
“先喝豆浆,再慢慢聊天。”
“哦。”卢丹桃刚想转身去帮忙,却见一只修长的手端着一只粗陶碗,稳稳地放在了她面前的石桌上。
随即,那只手的主人,用眼神示意她向旁边挪动一下。
“你干嘛要我移开?”卢丹桃回头瞪向薛鹞。
薛鹞语气淡淡的:“你往旁边让一让,免得待会儿不小心碰洒了豆浆。”
卢丹桃低头看了看那碗距离她手臂甚远的豆浆,又抬头看了看一脸理所当然的薛鹞。
不是这哪里会碰到了?
哦,她懂了。
卢丹桃突然灵光一闪,轻声看着薛鹞:“你要是吃醋你就直接说。”
薛鹞:……
他何时吃醋,这笨蛋真的惯会强词夺理。
他懒得与她争辩,自顾自地顺势在她与严云之间坐下。
薛翊的视线在自家小弟与卢丹桃之间转了一圈,才缓缓开口,“那么我继续?”
卢丹桃立刻被拉回了注意力,重重点头:“嗯嗯。”
说完,她还特意用手指了指刚刚坐定的薛鹞:“你不用管他。”
薛鹞:……
他冷哼一声,撇过头去。
他懒得理这个笨蛋。
“嗯。”薛翊端起自己面前那碗豆浆,轻呷了一口,才继续方才的叙述,“没错,就
在两家请了媒人上门之后。”
“那姑娘便在鬼诞上结识了那俊美男子。”
“鬼诞?”
“鬼诞,乃是寿州一地独有的习俗。”接话的是坐在一旁的薛鹞。
他虽未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来,“当年北蛮人铁骑南下,在边境各地大肆屠城,其中属寿州最为严重。
寿州城内十室九空,家家户户悬挂白绫,哀鸿遍野。
后来,幸存下来的百姓为了迎接客死异乡的亲人的魂魄归来,便将七月中的某一日,定为鬼诞。”
“虽叫鬼诞,听起来阴森,但实则带了祭奠与庆祝并存的节日,是本地颇为重要的一个日子。”薛翊接过话头。
“所以,那姑娘就是在鬼诞那天的热闹里,对那个俊美男子一见钟情的?”卢丹桃蹙蹙眉推测道。
不至于吧?
一见钟情,得多好看。
她瞥了眼薛鹞,比这王八蛋还好看?
谁知薛翊却摇了摇头:“非也。”
“是在那姑娘出事以后,他们二人才相爱的。”
“出了什么事啊?”
“中了邪祟。”
“邪祟?”
“是。”薛翊点头。
“传闻自鬼诞之后,那姑娘的气色便一日差过一日,面容日渐憔悴,且时常于夜半时分,听到窗外有人叩击之声,清晰可闻。”
更诡异的是,她变得无法进食,吃什么便吐什么,腹部却反常地渐渐隆起,如同怀有身孕。”
“最终,竟在床榻之上,诞下的并非婴孩,而是一大堆虫子。”
“虫…虫子?”
卢丹桃猛地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往薛鹞方向靠了靠。
她听不得这个,她这辈子最害怕的除了变态就是虫子。
感觉到身侧传来的细微动静和骤然靠近的温热,薛鹞垂眸瞥了一眼,只见那只纤小白皙的手,正偷偷偷偷伸到他衣角,然后紧紧拽住。
他几不可察地扬了扬眉,目光随即又不经意地扫过坐在对面的严云。
只见那高大少年此刻也是满脸的惊恐紧张,双手紧紧捧住自己面前那碗豆浆。
因为用力过猛,碗中的豆浆在他的动作下剧烈晃动,几乎就要从碗沿洒出来。
薛鹞蹙了蹙眉,心头很是不懂。
二哥这几年究竟是如何训练手下的?
这阿严长得如此魁梧雄壮,竟能因为虫子而惊恐至此。
他眼睛又扫过卢丹桃写满紧张的侧脸,微微挺直了胸膛。
若是如此,莫说行军打仗。
如若同行中有女子,岂不是需要女子保护?
“那芸娘当时见到女儿如此情景,也与你们一般,又惊又恐又心疼。”薛翊继续说道。
薛鹞闻言,嘴角再次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二哥这话说得,未免有失偏颇。
在场仅有二人吓得不行。
这话说的像是他也恐惧虫子一般。
“然后呢?”卢丹桃说道。
薛二公子不疾不徐地又喝了一口豆浆,方才继续:“事已至此,还能如何?那芸娘自是心急如焚,四处延医问药,几乎寻遍了城中所有有名的大夫,甚至一些游方郎中,可无人能根治。”
“直到一个月后,寿州来了一位云游道人。”
“此事我知晓。”
朱四娘子处理好众人的豆浆,也坐下来搭上了话,“这事我也曾听对面的王大婶说过。”
“听闻那云游道人被芸娘求到跟前,仔细查看了姑娘的情况后,便断言道,姑娘会遭此劫难,全因在鬼诞那日,看了不该看到的东西,被那东西种上了鬼种。”
“如若解决,就必须要将姑娘送回去。”
卢丹桃一怔,送到哪里去?
“自然是送回到那鬼的身边去。”薛鹞清冷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卢丹桃愕然:“鬼的身边?”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薛鹞,却猛地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竟已与他靠得极近。
少年的体温隔过衣服传来。
这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地宫中,他给予她的那个短暂却温暖的庇护怀抱。
卢丹桃脸上一热,咬咬唇,飞快地转过头去。
薛鹞目光流转,若有所思地停留在她那只如玉一般透着粉红的耳朵上。
薛翊又笑:“那寡妇自然是不相信的。”
“也是,这世上哪来的鬼,所有的鬼和神,届时有人在装神弄鬼罢了。”
“然后就出事了?”
“嗯。”薛翊点头。
“她不信,但事情由不得她不信,那姑娘自从生出虫子以后,身体便急剧衰败,日渐消瘦,原本丰润的面颊深深凹陷下去,整个人瘦得几乎只剩骨架,气息奄奄,眼见着就要油尽灯枯。”
“芸娘至此,已是走投无路,只得将那云游道人当作最后的救命稻草,死马当活马医,到道观之中,寻了那云游道人。”
“万幸,那云游道人还未曾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