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愧看她恍恍惚惚的,皱了皱眉,走上前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算盘,没好气道:“算不对就别算了,明日再算也不迟。”
这一年多的时日,陈愧也算对这雇主有几分了解。
她看似温和,实则骨子里极有主见,女扮男装开酒坊,从一个无依无靠的外地客,不过半年多的光景,便在衡州站稳了脚跟,还搭上了衙门的线,手段着实不一般。
可她身上也有很多谜团。
顾慈音这个旧雇主和她之间似乎有不少事。
但她从不明说,他也便不问,毕竟他就是个赚银子的。
石韫玉没拿回算盘,唇瓣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起身去了后院。
陈愧看着她差点被门槛绊倒,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心中升起几分担忧。
晌午时分,秋光正盛,酒客渐散。
苏兰合拢铺门,悬上“午歇”木牌。
后院厨娘摆好饭菜,几人围坐老槐树下石桌用膳。
石韫玉执箸夹了片藕,味同嚼蜡,勉强咽下 小半碗饭便搁了碗箸。
苏兰苏叶对视一眼,心生忧虑,却碍于外人在场未多言。
饭毕,石韫玉将酿酒工、厨娘和小二唤到跟前,温声道:“这几日我有些私务要料理,酒坊暂且歇业数天,诸位且回家歇息,工钱照例发。”
几人面面相觑。
老板素来宽厚,逢年过节常给他们放假,工钱也从不拖欠,一年相处下来,多少有了情分。
厨娘关切道:“虞先生,可是家中有甚难处?可需我等帮手?”
石韫玉摇摇头,勉强笑了笑:“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老家有些琐事要处理,你们放心歇着,等我忙完了,自会去叫你们。”
众人见她不肯多言,只道是老家有丧祭之类变故,宽慰几句,各自收拾离去。
待人都走净,苏兰关上院门,落了闩。
三人回到正屋,苏叶沏了壶茶端上来。
苏兰忍不住轻声问:“姑娘,可是京城有变?”
石韫玉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仍在轻颤,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轻轻颌首。
一想起信上的内容,她便觉得冰冷的恐惧像蛇一样圈住她的脖颈,令她痛苦窒息。
她喉头滚动,好一会才干涩道:“观主来信,半月前,前太子猝然领兵杀回京城,以‘清君侧、归正统’为号,历数静乐公主与陛下登基前,弑父杀兄、残害忠良等诸般罪状。”
“现在……陛下驾崩,静乐被软禁,季陵兄也被下了大狱,太子大抵这几日就要登基了。”
苏兰和苏叶面色大变。
苏叶失声道:“前太子回去了?!大人被下狱,那夫人和老爷呢?”
石韫玉安抚道:“伯父伯母暂时无碍。太子刚回京,根基未稳,还需倚仗朝中老臣,许家世代直臣,他不会妄动。”
苏兰苏叶这才松了口气,可看着石韫玉发白的脸,隐隐猜测到什么,小心翼翼问道:“姑娘,太子身边……可有什么人辅佐?”
窗外几朵流云飘过,秋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石韫玉缓缓垂下眼,一想到那个名字,唇齿间便弥漫出一股血腥气。
她握着茶杯的手指一点点收紧,闭了闭眼,哑声道:“是他。”
“顾澜亭……他还活着。”
第101章 斩断
石韫玉看见信的第一反应就是, 这人开挂了吧?这都没死!
一年了。
她隐姓埋名,跋山涉水,从京城到衡州, 三千多里路, 以为终于摆脱了过往, 能在这小城安稳度日。
可顾澜亭竟然还活着。
不仅活着, 还辅佐太子杀回了京城。
如今陛下驾崩, 静乐失势,许臬下狱, 萧逸凌即将登基,而顾澜亭也即将以从龙之功重返朝堂,位极人臣。
这一年多,她不是没想过他或许能逃过那一劫, 只是念头稍起, 便被她狠狠摁下。
她不敢深想, 亦不愿去想。
她已拼尽全力,甚至不惜将自己暴露于静乐面前, 做钉死他的证人, 只求彻底摆脱这个疯子。
原来从未摆脱过。
苏兰和苏叶呆了良久, 才从震惊中缓过神, 声音发颤:“姑娘, 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石韫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惊澜已平, 只余一片沉静冷澈:“酒坊不开了,收拾东西,我们离开衡州。”
一直沉默旁听的陈愧动了动嘴唇, 想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早知“顾澜亭”是何等人物,亦从顾慈音口中听过零星言语,晓得虞昀曾是他妾室。只是二人之间究竟发生何事,竟至你死我活之地步,他却无从知晓。
如今顾澜亭东山再起,倘若自己仍留在虞昀身侧,难免受其牵连,只怕性命难保。
他不过为赚几两银子,何苦搭上性命?
不如……就此辞了这份差事?
正犹豫间,一道清润柔和的声音响起。
“阿愧。”
陈愧抬头,撞进她清亮的目光里。
“这一年多相处,我早已视你如亲弟,如今顾澜亭起复,我乃他仇敌,难保来日不会被他寻到报复。”
她顿了顿,起身取来个荷包放在陈愧面前:“这里有些银钱,你且拿去,待我离开衡州后,寻个无人相识之处,好生过日子罢。”
“只一样,望你看在往日情分上,莫要向外人提起我的事。”
陈愧愣愣看着那荷包,又抬眼看向石韫玉。
秋光里,她的面容柔和,眸光澄澈,没有半分虚假。
陈愧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些念头,实在低劣不堪。
这一年,虞昀待他极好,月钱从十两涨到二十两不说,平日里更是嘘寒问暖。有时候他衣裳挂破了,还是苏兰和虞昀轮流帮着缝补。刀刃卷了,是虞昀专程请了城中最好的铁匠来修。
这般琐碎温情,不知凡几。
陈愧扪心自问,自打爹娘去世,被叔父送到镖局,他就再没被人这般真心相待过。这一年是他过得最安稳舒心的日子,不用走镖奔波,不用刀口舔血,每日只需在酒坊里坐坐,偶尔教训些不长眼的泼皮。
人一旦尝过安稳的滋味,就不想再回到从前颠沛流离的生活。
若真就此拿了银钱离去,或许能保一时平安,可往后余生,想起今日弃她们于危难,自己当真能心安么?
陈愧烦躁地抓了把头发,突然恶声恶气道:“谁说我要走了?你当我陈愧是什么人!”
说着他一把将荷包推回去,“还有,你别想甩脱我!当初你答应要帮我娶媳妇的,这话我可记着呢!”
石韫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并无意外。
一年的怀柔施恩,潜移默化,不是白费的。
陈愧这人虽贪财,心思却简单。
留下他还有用处。
她面上露出感动之色,轻叹道:“阿愧,我很庆幸当初雇了你做护卫。”
陈愧哼了一声:“你自然该庆幸,若非我屡次周旋拖延,顾慈音早遣别人来取你性命了。”
“此番我随你亡命,月钱可得再加些。”
石韫玉心说还挺臭屁,笑着应了。
苏叶问道:“离了衡州,我们往何处去?”
石韫玉闻言默然。
实际上她也还没思索清楚。
许臬如今深陷牢狱,恐半是因当日相助之故。
依顾澜亭睚眦必报的性子,许臬必受尽苦刑,不久恐便安上罪名问斩。
石韫玉虽惧被顾澜亭寻到,却也无法坐视许臬送死。
她在思量如果主动去见顾澜亭,用自己的命去换许臬的命,能有几分可能?
这念头刚起,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
石韫玉倏然抬头,只见窗棂上落着一只麻灰色的鸟雀,正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看着她。
她立即起身,抓了把谷子撒在窗台,趁鸟儿低头啄食时解下它腿上绑着的小竹筒。
竹筒里倒出一卷细小的信笺,展开一看,是玄虚子的笔迹,只有寥寥数语:
“勿忧季陵,彼自有路。尔且安处,莫问京事。”
石韫玉握着信纸,怔了片刻。
玄虚子半年前离了天寿山,行踪不明,想必是知许臬出事,料她或欲返京,故特来信阻拦。
这么说……许臬应当还有后路。
她将信递给苏兰苏叶。
二人看完,面上凝重之色稍缓,苏兰低声道:“真人卜卦极准,既如此说,大人应当不会有事。”
石韫玉点了点头:“那我们暂且听真人的。”
接下来几日,石韫玉将酒坊的事宜一一料理。
她寻了城中信誉不错的牙行,将“三杯坊”连同存货器具一并低价盘出。又将雇工们唤来,除了结清工钱,每人又多给了三个月酬劳作为遣散之资。
几人收了银钱,颇为讶异:“虞老板,您这给的也忒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