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雨颇有眼色的把灯提高了些。
穗结精致,穗丝中掺杂了金线,在灯火的照耀下有流光闪动。
待看清编织手法,顾澜亭眼神阴沉了下来,掀起眼皮朝陈愧看去。
“这刀穗,谁给你的?”
陈愧骂声一顿,看到顾澜亭手指紧紧捏着穗子,联想到阿姐与这人的过往,心中登时明白了点什么。
他得意洋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阿姐送的,怎么样,好看吧?”
顾澜亭手指收紧,骨节咯吧响了一声。
陈愧眼中恶意更盛,笑嘻嘻地补充道:“哦,对了,不止我有呢,许大哥那儿也有一个,是阿姐亲手编的!”
“怎么,你没有啊?”
虽然他也不大喜欢许臬总围着阿姐转,但此时此刻,只要能给眼前这男人添堵,他不介意把许臬也拉出来。
“……”
顾澜亭心口旁尚未痊愈的刀伤,仿佛被这句话狠狠扎了一下,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他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她还真是不嫌麻烦……一个,两个,精心编结,郑重相赠。
那许臬也是不知廉耻,竟好意思坦然受之!
他垂眸看着陈愧脸上得意的笑,忽地冷笑了一声,吩咐道:“点个火盆来。”
顾风愣了一下,立刻转身出去了。
陈愧意识到他想做什么,心头一紧,那是阿姐送的……
可他嘴上却不肯服软,反而抬高了下巴,继续挑衅:“烧啊!你尽管烧!你烧一个,阿姐就能给我编十个百个,反正有些人就是没有,羡慕也羡慕不来!”
顾澜亭眯了眯眼,对顾雨道:“把他舌头割了。”
陈愧脸色一僵。
顾雨面无表情朝门口侍立的侍卫招了招手,将灯递过去,随即从怀中掏出一柄小刀,朝陈愧走去。
他捏住陈愧的下颌,手微微一错,便令其下颌骨错位,无法合拢嘴巴,冰凉的刀锋轻轻贴上了对方的舌头。
一丝微咸的血腥味,瞬间在陈愧口腔中弥漫开。
陈愧大惊失色,没想到对方这么心狠手辣,含含糊糊叫起来:“你敢割我舌头,阿姐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你这么做只会让阿姐更讨厌你!”
顾雨手中的刀微微一顿。
这话倒有几分道理,若真把这小子的舌头割了,以姑娘的性子,怕是再无转圜余地了。
他不由得抬眼朝主子看去,“爷,这……”
顾澜亭此时已经彻底冷静下来,甚至诡异地笑了笑:“他说得有道理,收刀吧。”
顾雨依言收了小刀,就听到主子话锋一转。
“哦,忘了告诉你,前几日我已见过玉娘,自然也同她说了你在我手中。
“可惜啊,玉娘似乎并不怎么在意你的死活,她说……你的命随我处置。”
陈愧一愣,面色微微发白,但随即便意识到这是对方的攻心之计。
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怒骂道:“呸!你这伪君子!定是你用我来威胁阿姐,阿姐不肯屈从,你才这般挑拨离间!”
“就算你今天杀了我,我也绝不会怨阿姐半句,要怪就怪我陈愧没本事,护不住她!”
“你别以为有权有势就能为所欲为,就能得到阿姐的心!阿姐她绝对不会爱上你这种自私自利、不懂尊重,只有独占欲的疯子。”
“你这样的人根本配不上阿姐!”
“她绝对不会对你动心!”
一口气吼完,陈愧胸口剧烈起伏。
他当然怕死,但多年江湖摸爬滚打的经验告诉他,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露怯。
顾澜亭眼神越来越冷,沉下了声线,缓缓道:“你说什么?”
陈愧梗着脖子道:“我说,你配不上阿姐,阿姐绝对不会对你动心!”
这话似乎是戳到了顾澜亭的痛处,他怒极反笑,大步上前掐住了陈愧的脖子,将人硬生生提起来,五指收拢。
陈愧脸憋得通红,嘴里还在断断续续骂:“恼……羞成……怒了?”
“阿、阿姐……绝…不会……”
“爱上……咳……你这种…人……”
顾澜亭脸色阴森骇人,盯着陈愧因窒息而扭曲的脸,声音幽冷:“那又如何?”
“不爱又如何?”
倘若无论如何都得不到她的爱,那便这辈子都占据她的恨。这样总好过被她视如无物,形同陌路。
陈愧脸色开始发紫,眼前阵阵发黑,依旧不依不饶:“你若…杀了我……阿姐……”
“绝…绝对……不会…咳……原谅你。”
“她一定会……杀了你…帮我报仇。”
此话一出,顾澜亭捏着他脖颈的手指微微发僵。
第111章 沽酒
会吗?
若这蠢货真因她而死, 以她那恩怨分明、重情重义的性子,或许真的会不顾一切也要为对方报仇吧?
他眼前忽然闪过那日酒坊中,她手握匕首刺向他时, 那双盛满恨意, 无半分温情的眼睛。
心头突然升出几分慌乱, 让他的呼吸都随之一颤。
他何时变得如此优柔寡断、心慈手软了?
顾风正好弄来了火盆, 一进来就看到主子满脸杀意, 而顾雨站在旁边不敢出声。
他犹豫了一下,低唤道:“爷……”
顾澜亭蓦地回过神来。
他垂眼看着陈愧已经青紫的脸, 猛然意识到自己竟又因她的事而失了理智。
就当陈愧以为自己快死了的时候,颈上的手指蓦然一松。
空气涌入肺腑,他跪倒在地,声嘶力竭咳嗽起来, 地上喷溅着星星点点的血迹。
他费力抬眼看去, 只见顾澜亭用手帕慢条斯理擦拭着手指, 天蓝绸衫上的暗纹在火光映照下如流水般浮动华光,纤尘不染。
对方高高在上, 睨着他的神情毫无波澜, 好似在看一只蝼蚁。
陈愧突然觉得厌恶又羡慕。
顾澜亭擦完了手, 帕子飘落在地, 随后他将穗子抛进了熊熊燃烧的火盆里。
他低垂着眼, 静静看着那精致的穗子燃烧蜷曲,橙红的火光在他眸中跳跃。
等穗子成灰烬,火势黯淡, 他眼中的怒意也随之平息下来。
陈愧狼狈跪在地上,眼睁睁看着穗子没了,他甚至能感受到那火的灼热。
他瞪向顾澜亭, 双目发红,却因被掐伤了脖子,一时叫骂不出来。
顾澜亭一个眼风都未给他,只淡淡吩咐顾风:“笞三十,仔细看着点,别让他死了。”
顾风应下。
顾澜亭出了柴房,屏退左右,独自一人穿过月色笼罩的庭院,走到一处池塘。
夜风拂过,水面泛起细碎的银光,倒映着天上那轮明月。
他负手立于水边,望着那波光粼粼的水面和上面虚幻的月亮,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兰苏叶走了后,酒坊清冷了许多,石韫玉忙不过来,便去多雇了几个帮工。
袁照仪前些日子去了外祖父家小住,刚一回太原,便兴冲冲提着一盒糕点来寻石韫玉。
踏入酒坊,却只见石韫玉一人在柜台后忙碌,还多了几个眼生的帮工,却不见陈愧他们,心中顿时一咯噔。
石韫玉见她来,把手头的事安排给小二,将她引至后院僻静处,把前几日顾澜亭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末了,她神色郑重叮嘱袁照仪:“照仪,顾澜亭此番应是微服而来,另有要务,此事恐怕关乎边防,你务必守口如瓶,切勿对外泄露。”
现在边关不稳,再加上之前听许臬隐约提过几次,雁门关军中积弊,政务腐败,故而她大抵能猜出顾澜亭是为暗查整顿而来。
她的确恨他,可也知此事不可逞个人之快,她得为了边关的百姓着想。
袁照仪也是聪明人,她家世世代代在山西,立刻明白了其中利害。
边关不稳,雁门卫所积弊已非一日,此事若走漏风声,打草惊蛇,轻则令查案受阻,她父亲作为地方官难辞其咎,重则可能引起边关出岔子。
她当即郑重应下。
袁照仪怕石韫玉忧思过甚,又陪着她说了好一阵闲话,宽慰了许久,方才离去。
此后几日,石韫玉照常每日天未亮便起身开门营业,迎来送往,拨弄算盘,直至深夜才闭店歇息。
她并未试图去寻顾澜亭要人,也未往雁门关方向传递只言片语。
顾澜亭那头,白日忙于查证边关卫所亏空,将领贪墨的实证,与各方暗线周旋,几日下来,眉宇间疲色愈重。
但每至夜深,无论多晚,他必要听属下事无巨细禀报石韫玉一日的动向。
有时处理完公务,他会独自踱至酒坊斜对面那间客栈的三楼,临窗而立,隔着一条街望着那间铺面,一站便是许久。
到了第七日,听着属下再次禀报她按部就班的生活轨迹,仿佛真的已将陈愧与许臬抛之脑后,顾澜亭的心情变得万分复杂,一丝隐秘的欢喜滋生。
她是否真的并不那么在意那些人?然而紧随而来的便是愁闷之情。
她什么都不在意了,甚至连她自己的性命也成了可以随手丢弃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