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理睬,依旧慢吞吞喝着。
半晌,或许是喝的有些多,酒意渐渐上涌,她感到些许晕眩,手中酒杯一个没拿稳,“哐”一声轻响掉在冰上。
脆薄的冰层应声裂开一道缝隙,她伸手去捡,却有一只手率先没入带着冰碴的湖水,把即将沉下的酒杯捞了起来。
她扭头看去。
顾澜亭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此刻撑着一把伞,伞面大半倾覆在她头顶,遮去了风雪。
许是在她身后静静站了许久,他的鼻尖与眼尾都冻得有些发红,拿着酒杯的手指碰了冷水,也变得通红。
他在她身侧坐下,将捞起的酒杯放在一旁,没有说话。
石韫玉厌烦他这幅听不进去劝告,唯我独尊又阴魂不散的模样。
她收回视线,冷冷道:“顾大人沉默许久,可是在思忖如何驳斥我方才那番荒唐可笑的言论?”
顾澜亭的嗓音似被风雪浸染得有些低哑:“并非。”
石韫玉闭了闭眼,满心疲惫道:“那好,我不求你理解我那番话,也不奢望你能放过我。”
“但我真的很不喜牵连无辜,我只求日后你莫再用旁人威胁我,甚至有朝一日我若不慎死去……”
顾澜亭蓦然抬眼看她,手指无意识收紧,竹制伞柄被捏得咯吱一声轻响。
她静静回视,“人终有一死,谁也不会料到是何时何日何地,所以若我不幸离去,你莫要迁怒任何人。”
“就这一点请求,算我求你了,成吗?”
细雪飘飘扬扬,无穷无尽。
伞面大多遮在她头顶,顾澜亭肩头发间落了一层雪花。
他默然片刻,缓缓垂下了凝霜的眼睫。
“是我对不住你。”
男人的声音夹杂在寒凉的风雪里,很轻很低,如同雪花落入水面,转眼便了无痕迹。
他说:“我答应你。”
比任何一次都要认真。
第126章 反常
点点扬花, 片片鹅毛。
万物皆寂,风雪簌簌,两人的呼吸交错响起。
石韫玉没有看他, 侧过头默然望向更远的地方。
一阵疾风忽起, 卷着雪沫斜打入伞底, 猝不及防落入她眼中, 带来一阵冰凉的湿意。
她眨了眨眼, 抬手拂去颊边即将融化的落雪,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不知是冷的还是喝醉了,气息有些颤抖。
她没想到顾澜亭会道歉,更没料到他会如此轻易松口。
他从来都是高高在上,过去即便口中吐出“对不住”、“是我之过”这类字眼, 也总带着种轻飘飘的漠然, 仿佛那已是天大的恩典。
纠缠经年, 怨恨堆积,直到今日, 在这冰天雪地里, 他才肯真正低下头道歉。
可这又有什么用呢?若一句道歉便能抵偿过往, 世间又何需律法纲纪?
说她心胸狭隘也罢, 道她不识抬举也好, 总之在她这里,一句轻描淡写的道歉消解不了怨恨,更换不来原谅。
顾澜亭原以为她会如往常般冷言相讥, 可等了半晌,只等到一片令人心慌的沉默,以及她沉默的侧脸。
听到她轻轻吸了吸鼻子, 他微微一怔,以为她落了泪,心下蓦地一软,抬手便想将她脸庞转过来。
指尖将触未触之际,石韫玉倏然回神,冷冷拍开他的手,拎着旁边的酒坛起身。
她拢了拢斗篷,居高临下望着坐在石阶上的人,嗓音清冷:“希望顾大人此番能言而有信。”
“莫要再让我失望,乃至耻笑。”
说罢,她不再停留,转身步入亭中。
顾澜亭看着的背影,轻应了声好,随后缓缓站起,却并未跟入亭中。
风冰冷刺骨,他撑伞而立,袍角轻轻拂动。
她今日特意邀他至此,说出那样一番话,真的仅仅是为了旁人求一个平安吗?
这确像是她会做的事,可为何他心头总萦绕着不安。
雪温柔又无休止的落下,好像要把天地万物都吞噬掉,入目皆变得模糊。
他的心好像也被吞噬掉了,所有的情绪都化作混沌迷蒙。
一朵雪花融入水中消失不见,顾澜亭微垂眼看着,心中默默想,不论怎样,只要她和他的结局不是这般便好。
那日谈话后,未及入夜,顾澜亭便因紧急公务匆匆离去。
石韫玉第二日起身,便觉头重鼻塞,染了风寒。
幸而早年在道观仔细调养过,加上这些年走南闯北,锻炼之下身子尚可,故而这次并未发热,只是头痛乏力,精神不济。
她让陈愧雇了辆马车,前往邻近的县城医馆诊脉抓药。
大夫称药时,她支开陈愧去买笔墨纸砚,又到门口唤来暗中跟随的顾风等人,打发他们去城中酒楼订一桌席面,说是晌午要在县城用饭。
几人面面相觑,最终留下顾武一人在医馆门口照应。
待药抓好,石韫玉额外付了银钱,请医馆伙计代为煎好一副,言道自己午后才返家,需先服一剂。
大夫自然应允,吩咐学徒去办。
等候汤药时,石韫玉对守在门口的顾武随口道:“听说八宝阁的果脯蜜饯做得极好,一会喝药正好压压苦味,劳烦你替我去买一些来。”
顾武略一迟疑,向医馆伙计问明那铺子不远,来回不过一刻钟,这才点头应下,快步去了。
见人走远,石韫玉转向老大夫,状似无意问道:“我近来夜里总睡不踏实,您这儿可有安神的方子?最好是制成熏香之类的,汤药实在太苦。”
老大夫捻须道:“有倒是有,让学徒取来给娘子过目。”
说罢便招手让学徒捧来几个瓷盒与纸包,挨个介绍。
石韫玉目光扫过,问:“哪一个安神效力最强?”
大夫指着一个木质长盒:“此香用料讲究,气味清雅,安神之效颇佳,只是价钱稍贵些。”
石韫玉点头:“价钱无妨,只是这香闻多了,可会对身子有害?譬如令人昏睡头痛之类?”
大夫笑道:“害处倒是没有,只是切记夜里最多燃一支,过量了会令人沉睡难醒,次日起来头昏脑胀。”
“好,就要这个。”
石韫玉付了钱,把盒子揣怀里。
不多时,顾武带着蜜饯回来,药尚未煎好,又等了片刻才好。
石韫玉服了药,含了颗蜜饯,便往预订好的酒楼去了。
过了三日,天难得放晴。
山野间雪化了大半,空气冰冷湿润,呼吸间似乎还带着一股雪气。
顾雨等人怕顾澜亭抛下公务,直到他忙完准备回去的时候,才禀报了石韫玉感染风寒的事。
闻言顾澜亭气得不轻,将几人斥责一番后急匆匆赶回杏花村。
他推门而入时,石韫玉正躺在窗边的摇椅里,身上搭着条藕粉绒毯,一点白色裙裾委落在地,随着摇椅晃动轻轻扫着地毯,脸颊红润,似乎有些昏昏欲睡。
见到他进来,她皱了皱眉,却未出声,只稍稍调整了一下姿势。
顾澜亭周身还带着屋外的凛冽寒气,先走到炭盆边驱了驱寒,解下氅衣,这才走到她身旁蹲下。
他伸手摸她的额头,掌心还带着点凉意,石韫玉扭头躲开,没好气道:“别碰我。”
顾澜亭收回手,微垂着眼看她:“可好些了?”
石韫玉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顾澜亭见她不愿多言,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瓷瓶,轻轻放在她手边。
“固本培元的丸药。”他声音低缓,“你底子终究虚些,往后天寒,尽量少出门,即便要出去,也务必乘车,莫再骑马吹风。”
石韫玉似乎听得烦了,转过脸去,一言不发。
顾澜亭抿了抿唇,起身准备叫顾风询问详细情况,还未到门口,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句小声别扭的“多谢”。
他脚步一顿,回头看去,只见她已将小瓷瓶放在了身侧的小几上。
他眉目变得柔和,眼底浮现些许笑意。
出了屋子,顾风一五一十禀报情况。
顾澜亭听到她买了点安神香夜夜燃着,不由蹙眉。
紧接着顾风便道,他已暗中取了一点香末,寻可靠之人验看过,并无异常。
安神香?
她睡不踏实?还是……
顾澜亭压下心头疑虑,只觉或许是自己多虑了。
沉默片刻,他吩咐顾风等人往后更需仔细留意,不可有丝毫松懈。
此番回来,顾澜亭打算多停留些时日,若无意外变故,这般闲暇光景至少能有半月。
他想着多陪陪她,说不定就能早一日软化她的态度。
或许是上次在湖心亭的谈话和道歉,石韫玉待他的态度的确和缓了不少,甚至有时候会像同旁人那般说句玩笑话。
尽管每每他循声望去,她便立刻收敛笑意,别开脸去,但这点改变已经足够让他心生欢喜。
总归是在变好的,不是吗?
只是很快,顾澜亭便高兴不起来了。
自他回来后的第四日起,石韫玉开始日日坐在门口的檐下观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