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并未直接回行辕,而是在城内绕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悄无声息驶回。
直到傍晚时分,赏花宴结束,顾澜亭才回到书房。
石韫玉已经沐浴更衣,勉强平复了心绪,揣着账册到他书房。
暮色四合,窗外的榴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探入书房的一枝恰停在顾澜亭手边。
他站在窗边,身形挺拔如竹,修长的手指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那殷红的花瓣。
石韫玉走进书房,从怀中取出账册,双手奉上,态度恭敬:“爷,幸不辱命。”
顾澜亭闻声,抚弄花瓣的手一顿,徐徐把玩着指尖的石榴花,慢条斯理侧过脸。
目光先是在她乖顺的脸上停了一瞬,继而落在她手中的账册上,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原以为至多空手而归,不曾想倒真把这假账册拿来了。
她这般弱质纤纤,是如何从许臬手中逃脱的?
他接过账册,随手翻开两页漫不经心扫过,便像失了兴致般往书案上一抛:“做得不错。”
正要转身继续赏花,视线忽然定格在她颈间,桃花眼微微眯起:“怎得受了伤?”
石韫玉暗骂装模作样。
她笃定顾澜亭绝对知道怎么回事,只垂眸故作委屈道:“拿到账册后,在园中被一陌生男子拦下,他要掐死奴婢抢夺账册,好在奴婢侥幸逃脱。”
“哦?”顾澜亭转身面对着她,倚在窗边,“还能从歹人手中脱身,你倒是本事不小。”
红艳艳的石榴花搭在他月白的衣袖上,风一吹轻轻摇晃,蹭着他的袖摆,似是在讨饶撒娇。
石韫玉福身:“是爷教得好。”
顾澜亭轻笑一声,摆摆手示意她退下。
石韫玉松了半口气,心说这就完事了?
她往门口走了两步,觉得还是谨慎些,要体现自己的价值,以防被当成弃子。
她回头轻声道:“爷,奴婢觉得今日意图抢夺账册的,是锦衣卫。”
顾澜亭颇感意外,挑眉道:“何以见得?”
石韫玉道:“如果没看错,他腰间挂的绣春刀。”
“挂绣春刀的,不一定是锦衣卫。”顾澜亭不以为意。
石韫玉:“……”
电视剧电影误我。
她额头冒汗,沉吟片刻后道:“他扣住奴婢时的动作利落狠辣,不似寻常侍卫,当是经过特殊训练的。”
“而且……他腰间悬象牙云纹腰牌,上面的字奴婢看不懂,但看清了字数。正面上方横三字,中间竖三字并两字,左侧刻十小字,背面竖刻四行字。”
石韫玉当然没看到什么腰牌,只不过是她根据在博物馆看到的锦衣卫腰牌胡诌的。
顾澜亭终于正眼看她,眸光探究:“你懂得不少。”
一个出身低微,身居内院的丫鬟,真能如此机敏?
是谁的探子?还是和许臬达成什么协作?
石韫玉早想好了应对言辞,垂首道:“在府上做丫鬟时,常和人闲聊,记得官事妈妈说过锦衣卫身着飞鱼服,挂绣春刀,左腰悬牌。”
顾澜亭似笑非笑看了她片刻。
这说辞倒也过得去,毕竟锦衣卫衣着和腰牌不是什么秘密,民间确有许多关于他们的传闻。
但这不代表他会信。
他招了招手:“来。”
石韫玉心头一紧,乖乖走到他跟前。
青年信手摘花,白皙的指尖捻着花尾,俯身别至她云鬓边。
灼灼的红,映着她雪白的肌肤,素净的衣裙,有种惊心动魄的靡艳。
他贴近她耳畔,吐息潮热,语调柔如一阵风:“可知榴花代表什么?”
石韫玉浑身僵硬,轻轻摇头。
他轻笑,呵气如兰。
气息扰得她耳畔碎发微动:“一曰繁荣富贵。二曰炽烈如火,坚贞之爱。三曰无惧无畏,百折不挠。”
他顿了顿,嗓音轻柔飘渺,“却也象征……浮云朝露,转瞬即逝。”
“你说,你鬓边的这朵,会象征什么?”
听了他的话,石韫玉顿感心惊肉跳。这是在警告她,未来命运如何,是富贵还是一时之灿,单看他如何安排。
他强收她做通房,甚至恶劣到要掌控她的命运。
她强忍恐惧,抿唇笑 道:“爷真是博闻强识,奴婢希望是第一种。”
顾澜亭直起身,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鬓边那抹刺目的红,悠悠笑道:“这花称你。”
石韫玉强颜欢笑:“谢爷赏赐。”
顾澜亭这才仿佛满意了,随意摆了摆手:“下去吧。”
石韫玉如蒙大赦,保持着恭顺的姿态,一步步退出书房,直到转身带上房门,隔绝了那道如有实质的视线,才感觉令人窒息的压力稍稍减退。
鬓边的石榴花火红,似乎灼伤了她的耳畔。
回到耳房,她咬牙切齿把花取下来,刚要揉成团,动作就停了。
她摊开手,看着掌中红艳艳的花儿,轻轻叹了口气。
人的错,关花什么事呢?
它被摘下来已经很惨了。
翌日清晨,石韫玉伺候顾澜亭用过早膳后,在廊庑下喂食那只挂在檐下笼子里的画眉。
画眉鸟啾啾鸣叫,黑眼珠转动着,振翅间抖落几片羽毛。
她正伸指头进笼子逗弄,一个约莫十二三岁,脸蛋圆圆的小丫鬟凑过来,好奇地盯着她的脖颈:“凝雪姐姐,你脖子怎么了?”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丫鬟急忙扯了扯小丫鬟的衣袖,低声斥道:“就你话多!”
这两个都是行辕本有的丫鬟,并非顾澜亭的人,平日只做些杂活,他不让这些人近身伺候。
石韫玉手指微顿,想起昨晚他用花比人,威胁恐吓她,突然想到了报复他的法子。
不是爱沽名钓誉装斯文人吗?看他今后还怎么装得下去!
她若无其事继续逗弄鸟儿,唇边勉强扯出一抹浅笑,声音轻柔:“没事,不小心被树枝划了一下。”
她刻意偏过头,让那道伤痕在晨光中更明显些,眼神流露出一丝隐忍的委屈,欲言又止。
小丫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被年长的丫鬟急忙拉走了。
石韫玉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弯唇轻笑。
她可什么都没说,到时候传出什么流言蜚语,坏了他顾大人的名声,可不关她的事。
果然,不出两日,扬州城里便传开了风言风语。
都说那位看似温文尔雅的顾大人,床笫之间竟有见不得人的癖好,惯会折磨人,怪不得年过二十却迟迟不肯娶妻,哪家正经千金敢嫁?
这流言说得有鼻子有眼,一个卖货郎说他表姑家的女婿的妹妹的姐夫的妹妹在行辕当差,亲眼看顾大人身边美人脖上有可怖的指痕。
这事很快传到顾澜亭耳中。
他正在书房批阅公文,闻言笔尖一顿,随即竟低低笑出声来。
禀报消息的侍卫听得心里发怵,心说主子是不是气疯了。
顾澜亭弯着唇,神情温和:“不必理会,流言罢了。”
侍卫满头雾水,暗道主子真气疯了,这种事都不在意。
难道大人真有这癖好?
感觉头顶多了道凉飕飕的视线,侍卫脊背一凉,忙拱手称是退下。
当晚,暮色沉沉,行辕内渐渐安静下来,檐下悬挂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投下晃动的光晕。
月色朦胧,透过雕花窗棂,在书房地面上洒下朦胧清辉,与室内昏黄的烛光交织。
顾澜亭临窗而立,手中把玩着洒金竹扇,目光落在窗外,似在看黑夜中红艳的榴花,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入眼。
石韫玉得了传唤,心知他因何事,幸灾乐祸之余还有点后悔自己为逞一时之快,惹了他恼怒。
她轻轻推开书房的门。
侧头看去,窗边的顾澜亭缓缓转过身。
烛光下,他长身玉立,湖蓝衣袍松散,发丝以绸带松系在背后,姿态闲适。
往上看,他眉眼舒展,唇角微扬。
那笑意仿佛春风里裹着冰碴,让人无端生出寒意。
“来了?”
他踱步到她面前,以扇头轻抬起她下巴,目光在她脖颈上那道淡去的指痕上流转。
“凝雪可听说,如今扬州城里都在传,我床笫间有特殊癖好,尤其爱在美人身上留些印记?”
石韫玉面不改色,神色茫然:“竟有这种事?奴婢这几日都在这待着,不曾听闻。”
顾澜亭轻笑,收扇静静看她:“你不实诚。”
石韫玉道:“奴婢不敢欺瞒爷。”
顾澜亭瞧了她一会,忽然俯身凑近。
和她一双盈盈美眸对视,慢悠悠道:“你那般聪慧,为何不用旁的理由解释,而是放任她们猜测?”
青年漆黑的瞳仁映出她的脸。
她镇定道:“爷说笑了,奴婢只是怕说多错多,故而选择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