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想起方才镜花水月一梦,巨大的绝望和恨意铺天盖地淹没而来。
她白着一张脸,眸光愤恨,咬牙怒骂:“你竟将我打晕强虏回来!”
“顾澜亭,你还是不是人?!”
顾澜亭听到她辱骂不说,还直呼他名讳,眸色顿时一沉。
又见她面容苍白如雪,腮边还挂着泪,乌发披散在肩背上,如惊弓之鸟颤抖瑟缩在床脚,显然吓狠了。
他火气消了大半。
罢了,一个出身卑微的农女,能懂什么呢?
日后好好教便是了。
“你不必怕,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石韫玉戒备盯着他。
他朝门外唤:“来人。”
一名穿着淡绿比甲的小丫鬟应声而入,手里端着一个红漆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和几碟清淡小菜。
顾澜亭亲自从丫鬟手中接过托盘,挥手让她退下。
他把托盘放在床头矮柜上,端着粥碗在床沿坐下,温和安抚:“你几日未曾好好进食,又受了惊吓,脾胃虚弱。先喝点热粥垫垫,一会儿还要喝安神药。”
他这般斯文温和,平静无波的模样,仿佛白日里以死相逼的激烈冲突从未发生。
仿佛她所有的痛苦、挣扎和崩溃,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场无足轻重的闹剧。
她只是个唱独角戏的玩物,而他是底下高贵傲慢的看客。
这种高高在上的无视,令石韫玉怒火中烧,心头大恨。
他凭什么这般傲慢?凭什么不顾她意愿把她带回来?她已经脱了奴籍,他凭什么这么做!
看着他递到面前的瓷勺,积压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她用力一把掀翻了碗,“我不喝!”
碗滚落在地,“啪”一声脆响,摔得四分五裂。
温热的粥汁溅得到处都是,顾澜亭衣衫上沾了大片污渍。
他愕然了一瞬,就见她猛地掀开锦被下床,连鞋袜都顾不上穿,赤着足,踉踉跄跄朝门奔去。
第28章 “想走?也不是不行”……
身后那视线如跗骨之疽, 石韫玉跌跌撞撞扑至门前,指尖将将触到那紧闭的雕花门扇,身后步履声已追来。
她慌忙拉门, 檐下灯笼透入一缕绯光, 然而不待她跻身而出,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陡然穿过她耳畔, 重重按在门框之上。
劲风扫过, 带起她鬓边散乱的碎发,那扇门随之被一股蛮横的力道“哐”一声彻底阖紧。
石韫玉心神俱裂, 犹不甘心伸手再去拉门,腰间却骤然一紧,被一条手臂紧紧箍住,随即双脚离地, 被他轻而易举拦腰抱起, 不由分说 地带离门扉。
“放开我!你这禽兽!”
她惊怒交加, 身体悬空,双腿奋力踢蹬, 双手亦是不管不顾地朝他身上胡乱拍打。
室内烛火因他们的动作间衣袂带起的风而摇曳, 将两人纠缠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放大扭曲, 如同皮影戏里挣扎的偶人。
石韫玉那点力气, 于顾澜亭而言无异于蚍蜉撼树,他眉头都未动,径自走回床边, 将她按坐在床沿。
他并未发怒,慢条斯理地取出帕子,垂眸擦拭着中衣上溅上的粥渍, 平静到令人心生寒意。
石韫玉急促喘息着,余光瞥见他脚边地面碎瓷,俯身便欲拾取。
恰在此时,他平和无波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还想再昏一次?”
她伸出的手顿时僵在半空,终是恨恨收回,蜷缩着退至床脚,抱住膝盖,满脸戒备盯着他。
少顷,顾澜亭丢下帕子,似笑非笑看着她因愠怒而涨红的脸,语气缓和:“方才的粥不喜欢?无妨。”
“我依稀记得,你先前在府里,与那张厨娘颇为投缘?她的手艺,想必更合你的脾胃。”
说罢,不待石韫玉回应,便扬声道:“来人!”
守在门外的小丫鬟应声而入,头颅垂得极低,不敢窥视床边景象。
“将此处收拾干净。”
“另外,去厨房传话,点名让张厨娘重做一碗粥来,要快。”
“是,爷。”
小丫鬟连忙应下,手脚麻利地收拾起地上的碎瓷残粥。
石韫玉闻言,猛地抬头看向顾澜亭,“你要对张妈妈做什么!”
顾澜亭并不回答她的问题,转而又唤进来了两个丫鬟。
其中一个正是小禾。
“留下好好伺候,若出半点差池,唯你是问。”
小禾吓得脸色发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称是。
顾澜亭不再多言,意味深长看了石韫玉一眼,转身便去了隔间更换被弄脏的衣物。
屋里变得静悄悄的,小禾从地上站了起来,垂首立在床边。
看着凝雪那张泪痕未干的脸,犹豫再三,还是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姑娘,姑娘您就服个软吧!爷的性子,您是知道的,他向来说一不二。”
她怯生生望了一眼隔间的方向,恳求道:“胳膊拧不过大腿,您这般倔下去,吃亏的终究是您自己,那张妈妈,还有奴婢们的性命,都系在您一念之间了,求姑娘怜惜则个!”
石韫玉看着小禾稚嫩惶恐的脸,唇瓣动了动,喉咙发堵。
她不过是想挣脱牢笼,挺直脊梁寻一条归家之路,何曾想过要牵连无辜?
可恨顾澜亭道貌岸然,竟无耻到拿她在意的人,拿这些无辜之人的安危来威胁她,逼她就范!
沉默片刻,终究无法硬下心肠,只垂下眼睫,低声道:“我不会连累你们。”
小禾观她神情已恢复冷静,不似之前那般在门外听到的声嘶力竭,微微松了口气。
“谢姑娘体恤。”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院中的竹丛簌簌作响,听得石韫玉愈发心绪烦乱。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新的粥便被送了进来。
顾澜亭也已换了一身中衣。
他接过碗,挥手让丫鬟退下,再次走到床边坐下,执起瓷勺,舀了粥递至她唇边,柔和道:“来,我喂你。”
石韫玉心生厌恶,紧抿着唇,别开脸,“我自己喝。”
顾澜亭不急不恼,慢悠悠道:“看来这粥仍是不合心意。张厨娘手艺既然如此不堪,留她在府,也无甚用……”
石韫玉猛地转回头,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你卑鄙无耻!”
她这一怒,苍白的脸上反倒逼出几分血色,宛如白玉生霞,那双点乌润的眸子灼灼逼人,竟有种粲然生光的明艳。
顾澜亭无视她的斥骂,目光绕过她的脸,反倒被挑起了兴致,执意要亲手喂她,缓笑道:“喝,还是不喝?”
石韫玉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视着他含笑的眼眸。
对峙良久,她终是无力地阖上双眼。
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她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喝……我喝。”
温热的瓷勺抵在唇上,她木然张口,将混着泪水咸涩的粥食,一口一口囫囵咽下。
眼泪大颗大颗滴落,在衣襟和被褥上晕开一团团湿痕。
顾澜亭似颇得其乐,一勺一勺耐心喂着,目光却始终直勾勾落在她凄楚倔强的面容上,未曾稍离。
直至碗底见空,他方取过帕子,动作轻柔地为她拭去唇边残渍,这才示意小禾入内收拾碗碟。
室内再次只剩下他们二人。
石韫玉用袖子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抬起通红的眼睛,声音嘶哑质问:“你既应允放我离去,为何言而无信?这般出尔反尔小人行径,你妄为三品高官!”
顾澜亭闻言,长眉微挑,竟轻笑出声:“我出尔反尔?你日思夜想盼着归家,我难道不曾遂了你的愿,让你回了那杏花村?”
他好整以暇地掸了掸衣袖,续道,“你家中至亲贪图财帛,硬将你许配与那李胖子,这桩孽债,莫非也要算在我顾某头上?”
石韫玉险些脱口而出“谁要回的是那个家”,话至嘴边猛然警醒,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冷冷看着他。
顾澜亭笑眯眯瞧着她这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又道:“若非我/日夜兼程自绍兴赶回,你自忖此刻身在何处?是在那李胖子的鸳鸯帐内,还是在被发卖往腌臜之地的途中?你不思感恩图报,反倒怨怪于我,当真好没良心。”
“感恩?”
石韫玉气得笑出声。
这狗官分明知晓赵家底细,却故意送她入虎口,逼至绝境,戏耍一番后,竟恬不知耻自称“恩人”。
她怒目而视:“若非你将我送入赵家虎口,我早已远走高飞,何须你来假仁假义,施这‘援手’!”
顾澜亭嗤笑一声,眼神里充满了对她天真的怜悯,“你当真以为,凭你一个弱质女流,举目无亲,能在这世间安身立命?”
“即便我不告知赵家人你已赎身出府,待你办理路引之时,他们照样能得风声,将你强留家中。”
他看着她愈发苍白的脸色,耐心十足剖析:“路引需得乡里耆老或保甲作保,证明你身家清白,出行正当,尚需缴纳不菲费用。一旦你踏足杏花村,以为等待你的,会是什么?”
石韫玉咬牙:“那也不是顾大人该操心的事。”
这时代路引难办,她自然晓得。
然则不论何时,有钱能使鬼推磨的道理不会变。出府前她便早打听明白,有些客栈茶博士暗中经办此道,无非多花银钱、多绕门路,总可办妥。
这狗官傲慢如斯,以为离了他便活不成?当真可笑!
顾澜亭见她油盐不进,面色渐淡。
伸手欲拍她面颊,却被她满脸憎厌地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