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里似有星子闪烁,在晦暗的雨日里格外明亮。
顾澜亭见她不言,以为是担忧学不会,温声宽慰:“识字不难,待你略通文墨,我书架上的书尽可翻看。”
“入京约莫还需半月余,你也好有事打发时辰。”
石韫玉琢磨不透他又打什么主意,略作思忖后,缓缓颔首:“但凭爷安排。”
这个时代的文字,与现代的繁体字大抵相类,只个别字较为难认。
只因怕暴露身份引人猜疑,故而一直佯装不识。顾澜亭今日既提起,倒是个契机。
这人太聪明了,她怕相处久了,哪日若是不小心暴露,被他怀疑成细作,定会被毫不留情杀死。
不如趁此机会假意识字。
顾澜亭不紧不慢起身,走到博古架前,修长的手指在书册间流连片刻,抽出一本《三字经》。
他坐回摇椅,朝她招了招手:“过来。”
石韫玉搬来绣墩挨着他膝边坐下。
顾澜亭翻开书:“此书名《三字经》,是蒙童开蒙的玩意儿,虽浅白,却是根基。先教你识,再教你写,如何?”
石韫玉心说这玩意她幼儿园小学就会背了……
只不过确实毛笔字不堪入目。
她点点头:“但凭爷教导。”
顾澜亭听到那句“教导”,目光落在她清淡的神情上,心说是要好好教导才是。
多学些圣贤道理,日后也能多懂些规矩。
京城权贵云集,楼上落下一片瓦,都能砸着个官身。她若再这般倔强脾性,少不得要开罪人。
既是他的人,在私室如何闹都无妨,在外头却不可失了体面。
顾澜亭指着开头几个字,“跟着我念。”
“人之初……”
他尾音拖得长长的,混着雨声很是散漫慵懒。
石韫玉努力装作懵懂,磕磕绊绊跟着认字,跟着念。
顾澜亭执书的右手偶尔会碰到她垂落的发丝,指尖无意识卷着那一缕青丝把/玩。
窗外雨声潇潇,天光浅淡,他口中念着,目光却越过书,落在她脸上。
纤长的睫毛,秀气的鼻尖,还有一张一合,乖巧念书的红润唇瓣。
朱唇榴齿,吐息如兰。
他看着她的唇,不免想到在扬州行辕时,院子里那株榴树,其上石榴花的色泽,正与她唇色一般娇艳。
不知这般樱唇,若是主动些,该是何等滋味。
石韫玉承着他灼灼视线,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将发丝抽回,“爷这般,扰我认字了。”
顾澜亭回过神,轻笑一声:“这般认真,要考个女状元不成?”
石韫玉抬眼看他,明眸澄澈如秋水:“我以为,凡事既做了,便当尽心竭力,有始有终。爷说是不是这个理?”
她胡说的,其实她在现代时,一点都不喜欢学习。只不过为了给妈妈个好生活,她还是努力学了。
现在说这番话,也不过是为了让顾澜亭闭嘴。
顾澜亭闻此言,颇觉意外地挑眉。
恰念至“教不严,师之惰”,他便笑道:“说得是。若不好生教你,日后丢的倒是我这为师的脸面。”
石韫玉点头称是。
雨声潺潺中,顾澜亭温热的掌心不经意覆上她执书的手,带着她在纸页间徐徐指点,低声诵念。
这般教了约莫半柱香工夫,他忽觉膝头一沉。
垂眸一看,她已伏在他腿上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睫羽随着雨声轻轻颤动。
顾澜亭:“……”
大道理说得头头是道,偷懒瞌睡倒不含糊。
“小没良心的……”
他失笑低骂,将书卷搁下,把她轻轻抱起来,缓步进了内间,安顿在锦衾里。
在床沿端详片刻,方才摇头离开。
听着没脚步声了,石韫玉悄悄睁了缝,确定他确实不在,才睁开眼。
困是不困,实在是太无聊了……
再不脱身,她要演不下去了。
当天夜里,不知为何顾澜亭突然格外热衷于吻她,导致翌日起来,舌根和嘴角都有点痛。
过了两日,石韫玉想着差不多了,待顾澜亭考校时,便故意念错几字,余下皆顺畅诵毕。
顾澜亭颇觉意外,赞她认字迅捷,讲解释义后,便开始教她习字。
石韫玉学得认真,心道若能习得一手好毛笔字,日后若一时寻不到回家的路,也算有个傍身之技。便是去做个账房,或代人书写信笺,皆可谋生。
初习字时,顾澜亭笑她字迹如狗爬。
说罢,便亲手制了描红本予她临摹。
石韫玉觉得这人除了不正常的时候还是挺正常的。
起码确实才学渊博,是个好老师。
顾澜亭其实不算个很有耐性的人,他是家中老大,亲弟顾澜楼年二十,已入军营,幼妹顾慈音年十五,现是公主伴读。
他都未亲自教导过。
如今船上闲来无事,心血来潮教石韫玉这个目不识丁的,却别有一番意趣。
有时深夜,他处理公务,她在旁习字,或为他红袖添香,氛围难得融洽。
他也算领略到古人所谓“红袖添香夜读书”的雅趣。
顾澜亭暗想,若她始终这般温顺,日后无论如何,定不教她受半分委屈。
八月朔日,船入直隶境内,凉风乍起,岸边层岭尽染,枫叶荻花秋瑟瑟。
再有七八日便到通州了。
石韫玉每日不是练字,便是览阅杂书。只每次读书,总要故意寻些字句,佯作不识不解,向顾澜亭请教。
顾澜亭倒极耐心,纵手头有公务,也会暂搁一旁,为她详解文义。
他还布置课业,每日晌午考校。
这日晌午,石韫玉习字完,按要求找顾澜亭品评,却见他不在舱室。这些时日,他若不在舱中,多半在甲板观景。
她便携字纸往甲板去。
哪知刚出舱,就看到顾澜亭旁边站着个人,一身飞鱼服,腰挂绣春刀,身形高大,俨然是锦衣卫。
她这才忆起,清早舟泊休整时,她睡得迷迷糊糊,确听到一阵喧哗。
想必是那时此人登舟。
这是要同行返京?
她正欲回避,转身回舱室,忽闻身后传来顾澜亭的嗓音。
“字写完了?”
石韫玉转过身应了声,就看到那锦衣卫也恰好看过来。
剑眉星目,气度冷肃。
她脸色微变。
这不是那日窃取账本时,在假山中遭遇的男子?!
四目相对,二人俱是一怔。
“许大人莫非与凝雪相识?”
听得顾澜亭轻飘飘的问话,石韫玉忙若无其事移开视线。
许臬亦收回目光,冷声道:“不曾识得。”
不待她动作,顾澜亭忽温笑一声:“来我这儿,凝雪。”
石韫玉只得硬着头皮近前。
距顾澜亭尚有两步之遥,他便伸手将她拽入怀中。
猝不及防跌入他怀抱,手中纸页拿捏不稳,飘落于地。
她想去捡,一只手臂已经紧紧箍住她腰身,力道极大。
顾澜亭搂着她,朝许臬笑道:“许指挥见笑,此乃本官爱妾。”
说着,他摩挲着石韫玉的腰肢,笑眯眯道:“来,凝雪,向许大人问好。”
青天白日,顾澜亭把她搂在怀中,笑吟吟看着对面脸色冷淡的许臬。
石韫玉尴尬不已,心头发慌,头也不抬,低低唤了句:“许大人好。”
许臬皱眉睨着顾澜亭怀中女子,忆起假山旧事。
他后来查明这凝雪原是顾澜亭宠妾,思及当日竟在此女手中吃亏,不免懊恼。
如今再看二人光天化日搂搂抱抱,更觉荒唐。
许臬淡淡嗯了一声,他乃习武之人,耳力极佳,忽的就听到蓦然紊乱的呼吸声。
垂眼一瞧,顾澜亭怀中之人满脸通红,神情羞愤。
他皱眉道:“顾大人既有事,下官便不叨扰了。”
顾澜亭笑着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