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句极其绝望,闻者伤心。
他扶住她的肩,把人搂进怀中,抚拍着她的背,凑近她耳畔,低低唤:“凝雪,凝雪。”
石韫玉睁眼,似乎是还没完全从梦魇中脱身。
她伏在他肩上,浑身颤抖,如水发丝垂落,遮住了半张面容。
顾澜亭感觉到肩膀的布料渗入湿意,拍她后背的手一顿,又继续道:“好了,没事了,只是梦魇。”
听着耳边熟悉的嗓音,石韫玉胃里一阵翻涌,她彻底清醒过来,用力推开他,伏在床沿干呕起来。
顾澜亭被推得站起身,看她万分难受,皱眉道:“你何处不适?”
话音落下,伏在床边的人半撑着坐起来,仰起一张脆弱苍白的脸,用一双通红带泪的眸子,直直望着他。
她突然低低笑了,“何处不适?”
“只要看到顾大人,便浑身不适。”
第32章 入京
随着话音落下, 顾澜亭的脸一寸寸沉了下去。
他垂目打量着撑在床侧的女人。
她一双泛着水光的眸子含恨的望着他,似是憎恶到了极致。
他静静看了一会,突然笑了:“可是梦魇未醒?”
语调轻柔, 漆黑的瞳仁映着她的披头散发的狼狈模样, 明明在笑, 却令人脚底窜起一股凉气。
愤恨之余, 石韫玉心头升起几分恐惧来, 从梦里带出来愤恨绝望的情绪,被这声笑冲散了不少。
他在给她台阶下。
她咬牙瞪着他, 胸口起伏不定,半晌,心里默念了许多遍报仇十年不晚,才勉强压下情绪。
终是躺回软枕, 翻过身去不再看他。
顾澜亭看着她这副拧巴倔强的模样, 冷笑一声:“不过稍作惩戒, 就给我摆出这副姿态。不知情的人见了,还当你是皇亲国戚, 金枝玉叶。”
一番冷嘲热讽, 床上那人恍若未闻, 动也不动, 唯有搭在被上的指尖微微发颤。
石韫玉有心反唇相讥,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忍就是了,横竖不到半年光景。
顾澜亭站了几息,终是受不了冷落, 拂袖而去。
小禾与琳琅在门外垂手侍立,舱门忽地被拉开。
不待二人屈膝行礼,那雕花木门又“哐当”一声重重合拢。
二人慌忙屏息问安, 待顾澜亭身影走远,才敢抬头相视。
小禾压低声音道:“姑娘这是又惹爷动怒了?”
琳琅颔首:“看这情形,怕是比之前更甚。”
小禾轻叹:“我去小厨房端汤药来,姐姐进去劝劝姑娘罢。总这般倔强,最后吃苦的还是自己。”
琳琅深以为然,其实何止吃苦只有凝雪呢?若哪日彻底惹恼了爷,她们做奴婢的,也少不掉受挂落。
这话她没说,只略一颔首推门进去。
见姑娘面朝里躺着,她踌躇片刻,柔声唤道:“姑娘。”
石韫玉缓缓转身,面上已恢复平静,只是眼尾还残留着薄红。
她撑坐起身,见琳琅欲言又止,立时明白对方要说什么。
琳琅小心翼翼道:“奴婢知姑娘心里委屈,可有些事,只要低个头,说几句软和话,也就过去了,何苦非要拧着来,让自己受罪呢?”
石韫玉默然不语。
是啊,横竖结果并无二致,何必徒惹他不快。
道理她都懂,可今日之事,她至今不明自己错在何处。
他突然心绪不佳,便要折辱她。
哪怕他给个解释的机会呢?
她沉默良久,终是垂下眼睫轻声道:“我知道了。”
琳琅见她这般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姑娘,您且想开些罢。”
石韫玉扯出个浅淡的笑,“总会想开的。”
八年为婢的日子都熬过来了,如今还有什么不能忍?无非就是低眉顺眼的装乖,她装就是了。
小禾恰此时端了汤药进来,见琳琅微微颔首,心下稍安。
将青瓷碗奉上,她轻声道:“姑娘,这是避子汤。晚些时候,还有补身的汤药要送來。”
石韫玉点头接过,将褐色药汁一饮而尽,又就着琳琅递来的温水漱了口,便又面朝里躺下了。
是夜顾澜亭难得未至,随从石头在门外徘徊再三,终究硬着头皮禀报:“爷,姑娘傍晚用了半碗米粥,在窗边静坐约莫一个时辰,酉时三刻便歇下了。”
顾澜亭端坐书案后,手中把玩着枚白玉环,面色冷淡:“可曾哭闹?”
石头忙道:“爷放心,听小禾说姑娘只是望着江面出神,并未落泪,想来已无大碍。”
听闻她不哭不闹,顾澜亭反蹙起眉头,将玉环往案上一掷,冷声道:“日后不必再报她的事。”
不过一介农女,暂作消遣的玩意儿,也值得他费心?
石头心头一凛,躬身称是,悄声退下。
接连数日,眼看官船明日即将抵达通州石坝码头,顾澜亭再未踏入石韫玉的舱室。
众人皆暗忖这凝雪姑娘怕是失了宠,待船靠岸便要被打发出去。
岂料这夜顾澜亭与许臬小酌归来,沐洗后竟又转向西侧舱房。
小禾与琳琅暗暗松了口气,心道爷终究还是疼惜姑娘的。
若姑娘真失了宠,她们这些近身侍婢的下场,只怕也好不到哪去。
顾澜亭酒量不错,推门进去,舱室只外间留了盏油灯,光线昏黄。
他绕过紫檀木屏风,就见纱帐内侧卧着一道倩影,朦胧月光透过舷窗洒在她眉眼间,似笼着轻烟愁绪。
石韫玉难得安稳了几日,迷蒙间忽闻熟悉的檀香逼近。
她眠浅,缓缓睁眼,就见顾澜亭立在榻前,五官身形融在暗影里,惊得她心跳骤急。
心下暗恼这人深夜又来寻衅,转念思及后计,便半撑起身撩开纱帐,忍着厌恶,柔声细语道:“爷怎的来了?”
顾澜亭微讶。
本以为今日前来,少不得要看她冷脸,甚至重演那日不欢而散时的出言不逊。
不料竟这般温顺乖柔。
语调和软,神情柔婉,总算有了几分侍妾该有的模样。
他郁结数日的心绪,忽然就舒坦了。
顾澜亭掀帐上榻,将她揽入怀中,指尖穿过流云般的发丝,低声道:“吵醒你了?”
石韫玉靠在他怀里,闻到一股淡淡的酒气。
她强压下不适,闷声应道:“原本也未深睡。”
顾澜亭松开手,捏着她下巴抬起,借着昏黄光线端详片刻,见她眼睫低垂,俨然还是闷闷不乐。
他失笑:“这又是怎么了?”
石韫玉恐他瞧出端倪,又另有目的,索性环住他脖颈,将脸埋进他衣襟,默不作声。
顾澜亭颇觉意外,往日即便她装得再温顺,也决计不肯主动亲近半分。
今日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他轻抚她如缎柔滑长发,似逗弄猫儿般调侃:“突然这般乖巧,莫不是换了魂儿?”
石韫玉闻言心头一紧,旋即明白是在打趣她。
强忍厌恶,将酝酿多时的说辞轻声吐出:“魂还在,只是有件事想不明白,难过好些天了。”
顾澜亭抚发的手微顿,语气莫测:“你且说说,是何疑问。”
石韫玉道:“那日我梦魇缠身,神思昏昧间出言不逊,冲撞了爷,确是我的不是。”
“可……我实在想不通,爷那日为何要罚我?”
顾澜亭心下冷笑。
原以为是转性了,却在这儿等着质问他。
正欲推开怀中人,忽觉胸前衣襟传来湿意。
他一怔,搂着人坐起,托起她脸颊细看。
只见她垂着眼,无声哭得委屈,睫毛被黏成一团,泪珠子不断往他虎口砸。
心头刚升起来的火气,一下就消散了。
他无奈,指腹揩去她腮边泪痕,声调不觉放柔:“哭什么?我还没责问,你倒先委屈上了。”
怀中美人依旧啜泣着,肩膀跟着轻颤起来,殷红的唇瓣卷在贝齿下,委屈极了。
他叹道:“你当真不知缘由?”
石韫玉泪眼婆娑地摇头。
顾澜亭倒未曾料到这一出。
他怎不知她竟是块不解风情的木头?
叹息一声,将人重新揽入怀中,轻轻抚拍她背,徐徐道:“在扬州时你从许臬手中脱身,那日又盯着他瞧个没完。我若不开口,你还不打算收回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