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澜亭身居左庶子之位,乃是东宫属官。
而静乐胞兄乃二皇子,与太子势同水火。
此药恐非只为促成姻缘,更是欲借此操控顾澜亭,逼其背弃东宫,转投二皇子门下。就算不成,至少也要让他身败名裂,失去圣心。
她竟不知不觉,卷入夺嫡之争。
顾澜亭这个扫把星!
石韫玉心想,这人绝对是克她的,从和他搅和在一起,一点好事都没有。
她咬牙暗骂几声,复沉思当如何行。
静乐所言赵家父子犯人命,顾澜亭欲借此相胁之事的真假,只需寻个恰当机会,言语间试探顾澜亭,便可辨出几分真假。
至于方才强喂之“毒药”,她冷静下来细想,觉得或许也未必是甚么无解奇毒。
若真是那般稀罕难寻之物,静乐和二皇子怕是早寻机会下给太子或其他政敌了,何必用在她这小女子身上?
多半是某种需定时服用缓解药物的慢性毒,或是吓唬她的幌子。
待顾澜亭找到她回府,定有府医来看,若是静乐不愿过早暴露,此毒定是府医看不出的。
她得想办法央求顾澜亭请来太医验看。
若太医也看不出,那么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本无毒,静乐纯属讹诈,要么真是那最小概率的奇毒。
石韫玉决意先辨毒药真假,再定是否与顾澜亭坦白。
若真有毒,性命攸关,便需坦白,顾澜亭当有法子与静乐周旋,寻求解药。
若无毒……那她便有了转圜之机。她曾向顾澜亭言辞打探过,寿宁因生母柳婕妤被高贵妃处罚过,素来和静乐不睦。
她可利用寿宁给她的腰牌,以及二人关系,想法子暗中向寿宁递信,请其在元月初七那日,设法派人引开静乐布置在顾府外接应监视的人手。
自己则假意替静乐行事,待顾澜亭中药,静乐无暇他顾,她便以一份路引填赵凝雪之名,假意出城引开视线,而后以另一份假名文牒,乔装潜回城中,匿于客栈暂避。
待风头过,办新路引,便可真个脱身。
总之保命为要。
她彻底冷静下来,探手入袖,摸了摸两份空白路引。
这是她最后的指望,断不可显露人前。
挣扎爬起,借着门缝窗隙透入的微光,摸索至屋角阴暗处。
她拔下头上的钗子,用力抠挖地砖缝隙中微微冻僵的泥土。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撬松一方地砖。
小心翼翼将路引塞入其下,复将地砖归于原处,又拂些尘土掩盖痕迹。
刚料理停当,将钗子擦干净插回发间,背靠墙壁佯装虚弱,便听得门外猝然传来几声短促惨呼。
紧接着,“哐当”一声巨响,木门被人从外一脚踹得四分五裂。
木屑纷飞间,一道高大身影,逆着门外倾泻而入的天光而立。
第39章 “不要骗我”
顾澜亭还穿着青袍公服, 上未戴乌纱,仅以玉冠束发,几缕散发凌乱垂在鬓边, 眉宇间凝着霜雪之气, 显是来得匆忙。
待瞧清情况, 他心头一紧。
她蜷缩在那晦暗角落, 鬓发散乱, 一张小脸苍白,唇无血色, 恰似雨打海棠。
顾澜亭大步入内,走到她面前蹲下,将她从头到脚细细端详一遍,未见明显伤痕, 心下稍安。
他伸手, 用指腹轻轻揩去她颊边泥尘, 嗓音紧绷低沉:“可曾伤着何处?”
石韫玉被他这般情状弄得一怔。在她印象中,顾澜亭素来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主儿, 何曾这般情绪外露过?
她心下复杂, 恐他瞧出端倪, 索性直接扑入他怀中, 双臂环住他脖颈, 带着哭音埋怨:“你怎地才来……”
这一扑力道不小,撞得顾澜亭身形微晃。
他怔了几息,方缓缓收拢手臂, 将人圈在怀里,轻拍了拍她颤抖的背。
“是我的不是,来迟了。”
语声低沉, 似含/着愧意。
言罢,他脱下氅衣把人细细裹好,打横抱起来。
踏出屋门,地上倒着几具杂役打扮的尸身,皆是一剑封喉。
一名亲卫近前,垂首低声道:“爷,验过了,是东厂蕃役。”
顾澜亭步履不停,淡声吩咐:“活口押去私牢,好生拷问。”
亲卫应声退下。
石韫玉伏在他怀中,闻得东厂二字,心下冷笑。
果真是皇室,哪有省油的灯?静乐这分明是要将这口锅扣给东厂,让太子党跟东厂对上。
正思忖间,头顶传来顾澜亭温和的嗓音:“你可曾看清绑你之人面目?或是之后有无旁人前来,吩咐过你什么?”
石韫玉心里一突。
顾澜亭此话何意?是已知晓静乐劫她,故意试她忠心。还是说……只是随口试探?
她心思百转,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随即把脸埋在他怀里,啜泣道:“可否回去再说?”
顾澜亭见她这般心虚模样,眸光沉了下来。
石韫玉感觉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了几分,他却一言不发。
惴惴不安间,就听得头顶上方静默片刻,随即传来喜怒不明的一声:“也罢。”
顾澜亭他抱她大步走向院外坐骑。
石韫玉微微侧脸,佯装好奇打量,飞快把周边环境记住。
顾澜亭将她安置身前,这才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一路马蹄声疾,踏碎斜阳晚照。
石韫玉靠在他怀里,能闻见他衣袂间沉静的檀香。
她闭目凝神,细细思忖回府后该如何应对。
若应答不当,惹得顾澜亭生疑,便是大麻烦。
片刻后,马蹄声缓,停于顾府门前。
门口早有管事丫鬟提灯等候,见顾澜亭抱人下马,忙迎上来。
“爷,热水姜汤俱已备妥,府医也侯着了。”
顾澜亭颔首,抱着人径直回了潇湘院。
堂内暖炭融融,驱散一身寒气。
顾澜亭将她轻放于临窗软榻上,丫鬟奉上铜盆,盆中热水氤氲着白气。
他屏退左右,卷起袖口绞了热帕子,坐在她旁边。
“来,抬脸。”
石韫玉依言仰起脸,顾澜亭捏着她下巴,轻柔擦拭她面上的尘泥,神情平静。
温热的手指时不时触碰到她的面颊,见他这般神色,她心中愈发不安。
片刻后,他将帕子洗净,又捉起她的手,垂眼一点点擦拭。
石韫玉正考虑要不要主动开口,就听到他道:“说罢,可见了谁?”
他眼睫低垂,教人窥不透喜怒。
石韫玉心中惶惶,憋出点眼泪,哽咽着支支吾吾:“是…是静乐公主。”
顾澜亭执帕之手微顿,复又擦拭她柔白的手指,头也不抬,语气平和:“静乐让你做什么?”
石韫玉被他一根一根,慢条斯理擦着手指,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她咽了口唾沫,垂下头小声道:“她命我寻机潜入爷的书房,盗取扬州案卷宗,和您与太子殿下往来书函。”
“说若能成事,就助我离开京城。”
顾澜亭丢下帕子,抬眼静静看她。
石韫玉被盯地头皮发麻,才听到他轻笑一声:“当真?”
她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顾澜亭打量着她的神色,笑道:“既许帮你离去,你为何不顺势助她?莫非短短时日,竟真想通,愿长留我身边了?”
石韫玉心跳骤然加速。
这若是答不好,前功尽弃。
她仰起脸,眸中水光弥漫,与他目光一触,似受不住那审视,倏地垂首,发白的唇瓣蠕动着,支吾道:“是愿留下,只是……”
“只是……”
顾澜亭垂眸睨着她苍白的脸色,嗓音悠悠:“嗯?”
“只是什么?”
石韫玉没吭声,手指紧紧攥着衣摆,指节泛白。
顾澜亭也不催促,就这么好整以暇地等着。
俄而,只见她深吸一口气,似是下定决心,突然起身跪倒在他脚边。
她仰起脸,苍白的脸颊上满是湿漉漉的泪水,目光惶然:“爷,是因为静乐给我下了毒,我不想死……”
她泣不成声哀求:“求您救我,爷一定有法子的,对不对?”
顾澜亭面色如常静静看她,俯身扣住她的下颌,见她泪眼朦胧,哭得可怜,轻轻啧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