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到了篝火台附近临时搭建的营帐区。
二皇子正被人搀扶着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左腿裹着厚厚的纱布,面色苍白。
皇帝坐在上首,眉头微蹙,正询问着受伤的经过。
太子立于皇帝身侧,面露关切,二皇子一派的几位官员则围在稍远处,神色各异。
顾澜亭将兔子交给一旁的侍从,嘱咐找兽医仔细检查,自己则不动声色站到了同僚身旁,静观其变。
少顷,侍卫统领匆匆而来,单膝跪地禀报:“陛下,臣等查验二殿下所乘马匹,见那马鞍肚带被人动了手脚,若非纵马疾驰本不易察觉。二殿下追猎公鹿之际,肚带骤然断裂,以致坠马。”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案几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给朕彻查!朕倒要瞧瞧,是谁如此大胆,竟敢在春蒐上行此龌龊之事!”
天子一怒,气氛顿时肃杀。
不多时,负责照料二皇子马匹的内侍被揪了出来。
这内侍吓得面无人色,抖如筛糠,在严厉的盘问和恐吓下,他哆哆嗦嗦指认,说是曾见东宫一个负责浆洗的宫女,前几日在马厩附近鬼鬼祟祟出现过。
众人目光或明或暗,皆投向太子。
太子脸上露出惊愕,随即转为愧疚与自责。
他立刻向前一步,对着皇帝深深一揖,声音沉痛:“父皇,儿臣御下不严,竟出了此等包藏祸心之徒,害得二弟受伤。儿臣难辞其咎,请父皇责罚!”
他姿态放得极低,将责任全然揽下,丝毫不替自己辩解。
皇帝的目光在太子诚恳愧疚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了一眼脸色难看的二皇子,心中那点因近日太子风头过盛而起的疑云,反而散去了些许。
若真是太子指使,手段岂会如此拙劣,留下如此明显的指向?
更像是有人故意嫁祸,意图离间天家兄弟。
皇帝挥了挥手,淡声道:“这狗奴才构陷东宫,拖下去杖毙。”
说着,略一停顿,垂目扫视下首众臣,“此事到此为止,不得再议。”
众人连连称是。
那内侍连哭喊求饶都未能发出,便被侍卫迅速拖走。
二皇子脸色更加难看,却也不敢再多言。
太子转向二皇子,言辞恳切:“二弟受苦了,孤库中还有两支上好的老山参,回头便差人送去,你好生将养。”
二皇子勉强挤出一丝笑,嗓音干涩:“多谢大哥关怀。”
风波平息。
不远处的静乐公主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看了一眼自己那不成器的二哥,唇瓣微动,无声骂了句蠢货。
她一转头,又瞥见身旁的邓享,正眼神飘忽盯着不远处一个容貌清秀的宫女,登时气不打一处来。
心中不免暗恨,若她为男儿身,胸有丘壑,何须看太子与二哥这般蠢钝之人争来斗去。
还被迫嫁给这么个草包纨绔!
皇帝又问了几句话,侍从便清点各人猎获,随后皇帝依例赏赐了猎获颇丰者。
之后侍从将处理好的猎物架上篝火炙烤,油脂滴落火中,“滋滋”作响,香气四溢,气氛渐转热烈。
顾澜亭亲手烤了几块鹿肉,细细切好,放入食盒,命元福去厨帐取些菜肴汤羹,一并送往帐中给凝雪。
他则与几位同僚围坐一处,手执青玉杯,谈笑风生。
直至夜深,月明星稀,篝火渐熄,顾澜亭才回到营帐。
帐内只留了一盏小灯,石韫玉已然睡下,呼吸均匀绵长。
他放轻动作,自行去沐浴更衣后,才掀被上榻,将那温软的身子揽入怀中。
石韫玉迷迷糊糊醒来,鼻尖嗅到他身上的酒意与清冽皂角香,含糊道:“爷…你回来了。”
顾澜亭低低应了一声,手臂收紧。
石韫玉意识昏沉,正要再次沉入梦乡,就听到头顶传来他慵懒低哑的问话:“今日让人送来的鹿肉,滋味如何?”
她困得眼皮都睁不开,含混应道:“唔…挺好的……”
自然是比不得现代五花八门的烧烤炸串。
顾澜亭垂眸,借着帐外透进的微弱月光,看着她恬静的睡颜,低笑一声,轻骂了句:“小没良心的。”
言罢,亲了亲她的额头,拥着她入梦。
春蒐过后,顾澜亭愈发忙碌,常是晨光微露便出门上朝,整日待在衙署,埋头案牍,直至深夜方归。
虽夜夜回潇湘院歇息,两人却连照面都难得打上几回,更莫提叙话。
石韫玉乐得清静,每日里不是看书,便是逗那只小白兔玩。
过了两日,顾慈音依约寻了个机会,将胁迫协助的信,偷偷交给了她。
石韫玉回到潇湘院,趁无人时,用烛火融了些蜡油,小心翼翼将那薄薄的信笺黏在了自己妆台抽屉最内侧,有木棱遮挡的隐蔽角落,以防被人发现。
日子一天天过去,到了四月初七,许臬却迟迟不来信。
她不免心焦,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按捺性子,继续等待。
直到四月十三这日,天色尚未大亮,窗外仍是灰蒙蒙一片。
石韫玉睡得并不沉,隐约听到一声鸟喙轻啄窗棂的“叩叩”声。
她迷蒙睁开眼,下意识摸了摸身旁,床榻另一侧已然空荡冰凉,顾澜亭应是已起身去上早朝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正准备唤小禾进来伺候洗漱,无意间扫过后窗,眸光登时一顿。
原本半开的窗扇,此刻彻底大开。
晨风微凉,卷入草木清香。
她瞬间清醒过来,朝外间探头。
丫鬟尚未到来,内室只有她一人。
她赤着脚,悄无声息走到窗边,警惕地四下查看。
窗台、窗框、窗外的泥土……
最终目光定格在窗台上的白瓷花瓶上。
她迅速回头确认丫鬟未至,随即伸手取出瓶中花束,将花瓶斜过,凑近细看,果然瞧见里头有个模糊的小小物事。
用手指中摸索了几下,便用两指顺利夹出来。
是一卷折得极小的信笺,不知何种材质,竟未被水渍濡湿。
石韫玉心中暗叹,许臬不亏是锦衣卫镇抚使,悄无声息就把信送来了。
她强抑激动,指尖微颤,缓缓展开那卷信笺,就着窗外渐亮的天光,一字一句,细细读来。
[经查,钦天监密档确有记载,十一年前,腊月十三夜,杭州府于三更时分,曾天现七星连珠与白虹贯月两种异象同现之奇景。因其发生在深夜,且转瞬即逝,目睹者极少。
当时杭州府阴阳学值夜的正术观测到后记录上报,旋即被钦天监以“恐引民间讹言,惊扰圣驾”为由,下令封口所有知情者,将此事压下,秘而不宣。至于两种特殊天象同时发生之情状,目下尚未发现第二处记录,尚需继续查探。]
石韫玉反复确认着信上的日期。
十一年前,腊月十三。
正是她莫名穿越而来的那日。
巨大的喜悦冲击心扉,令她心跳如擂鼓,四肢发软。
待心绪稍平,又不免生出几分失落。
且不论她穿越是否真与这天象相关,即便有关,这天象如此罕见,意味着回去之机着实渺茫。
她轻叹一声,宽慰自己,好歹如今寻着了线索,证明她的穿越并非全然无迹可寻。
余下之事,只能静候许臬下次传信。在此期间,她须得寻找时机,细细谋划脱身之法。
正思量间,门外隐约传来小禾哼唱小曲的声音。
石韫玉立马将花瓶恢复原状,回到床沿坐下,把信笺团起塞入被褥底下,装作才醒模样。
小禾推门进来,见她睡眼惺忪坐着,笑盈盈上前伺候:“姑娘今儿醒得真早。”
石韫玉浅笑:“今朝外头鸟儿叫得有些吵,便醒了。”
小禾回想片刻,点头道:“确是,今儿不知怎的,院里鸟雀多了些。”
石韫玉随口道:“许是夏日天热,庭院花草繁盛,引得鸟雀来聚。”
小禾深以为然。
更衣洗漱毕,石韫玉寻个由头支开小禾,迅速取出信笺,点燃烛火,将其焚为灰烬,又执扇轻扇,将气味快快散出窗外。
当天夜里,顾澜亭难得早早回府。
潇湘院灯火昏黄,花草香气宜人。
他步入内室,就见凝雪着一身月白中衣,乌发如流水泻于肩背,靠坐床头,捧着卷书读得入神,连他进来都未察觉。
放轻脚步走近,俯身看了眼她手中书卷的封面,竟是《华严经》。
他挑眉轻笑:“怎么忽然对佛法起了兴致?”
石韫玉这才仿佛被惊动,抬起眼,见到是他,忙放下书卷,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软声道:“爷回来了。”
随后指腹摸了摸手里的书页,笑回道:“也算不得突然,这些时日得空,便翻些杂书,偶然读到佛经,觉其中义理深奥,颇有些意趣,就多看了几眼。”
顾澜亭在她身旁坐下,顺手拿起那本《华严经》翻了翻,笑道:“都看了哪些?说来听听。”
石韫玉便依言数了几部佛经,如《心经》《楞严经》《六祖坛经》等,皆是常见流传的佛教典籍。
她道:“不止我觉得有趣,院里丫鬟们闲暇也爱听我讲讲里头的小故事,都说比话本子还有趣些。”
顾澜亭闻言,轻笑道:“看这许多佛经,知道的当你寻趣解闷,不知道的,还当你勘破红尘,要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他语带调侃,笑吟吟端详她神情。
石韫玉心中微凛,连忙摇头否认:“爷,我不会的!”
“我……我不想当尼姑,我只想留在府里,留在爷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