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蓦地睁开双眼,剧烈的喘息着,额上布满冷汗。
视线渐清,窗外天色已然微明,连绵的夜雨不知何时停了,只余檐角残滴,嗒嗒作响。
昏迷前那锥心刺骨的一幕幕,如潮水般汹涌回灌脑海。
“凝雪!”
他脸色瞬间惨白,猛地从床榻上坐起,翻身下床榻,不慎跌倒又快速爬起来,赤足踉踉跄跄往外奔去。
随从正端着汤药推门进来,见状吓了一跳。
顾澜亭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眼中近乎疯狂的希冀,声音嘶哑颤抖:“凝雪呢?她醒了是不是?!”
随从见他眼中血丝密布,神情可怖,心中惧怕,硬着头皮回道:“爷……您、您节哀,凝雪姑娘她已经…仙去了。”
想起二爷交代的话,飞快补充:“二爷也请了其他太医来看,凝雪姑娘确实是……而且,她身上已起了尸斑。”
说完垂着头不敢吭声。
顾澜亭的身子晃了晃。
随从赶忙伸手欲扶,却被他抬手挡开。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死寂,嗓音干涩:“她现在,在哪里?”
“二爷怕您醒来要见人,没敢……没敢随意挪动,还在……还在隔壁正房里停着……”随从的声音越来越低。
顾澜亭这才恍然,自己此刻身处潇湘院的厢房之中。
他不再言语,默然穿上鞋袜,又取过一件外衫披上,那系带的手指颤抖得厉害,反复数次,才勉强系好。
一步一步走到正房门外。
他伸出手,停顿在半空,指尖蜷缩,几次三番,竟无勇气推开门扉。
半晌,他深吸一口气,才轻轻将门推开。
屋内弥漫着淡淡的香烛气息。
他缓步走进去,走到那张他们曾耳鬓厮磨,同床共枕的床边。
凝雪正静静躺在那里,身上覆盖着素白锦被,衬得她脸色愈发惨白,唇瓣泛着乌青,睫毛安然覆下,再无往日灵动,只余一片了无生气的宁静。
顾澜亭跪倒在床边的脚踏上。
他抬起微颤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指尖传来一片冰冷僵硬的触感,与生前温软滑腻的肌肤全然不同。
这触觉瞬间刺破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他不明白。
她怎么会死呢?
她分明是那样坚韧的一个人,如同山野间的青竹,任由雨僝风僽也百折不弯,断不会自己踏入绝地。
被他当众折辱时,她没有寻死。被他威胁送人时,她没有寻死。为何偏偏在他承诺不会抛弃她之后,她会服毒自尽。
他真的从未想过,她有朝一日,会以如此惨烈的方式离开他。
顾澜亭紧紧抱着凝雪冰冷僵硬的尸身,不言不语,不饮不食,不眠不休,浑浑噩噩直过了整整一日一夜。
外头日升月落,雨住风停,于他而言,皆如另一个世界的光景。
往昔种种,不受控制地接连浮现脑海。
“你当真要娶妻吗?”
“那我呢?”
“我送你的手绳呢?”
“我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就是遭你折辱,还还对你这等人动了真情。”
最后,是她气息奄奄,眸光破碎,字字泣血的“我恨你”。
他一遍遍回想这些时日内发生的细枝末节。
那日告诉她要去相看后,她的片刻的沉默。后来因为二弟的争吵,他口不择言说要把她送人,她眼中的不可置信和灰暗。
后来她带着丫鬟们踢毽子、打马吊,厚赏丫鬟仆从金银首饰,看似寻欢作乐,舒心快活……原来是早已心存死志,在行最后的告别。
她一遍遍问他答案,而他却一次次高高在上的亲手打碎她的希望。
她说对他有情。
可他却心向权势,一心娶妻,还意图把她送去庄子。
每想通一处关窍,每忆起她当时可能的心境,他的心便如同被钝刀寸寸凌迟,痛不欲生。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失去她。
顾澜亭自幼事事顺遂,傲慢的认为情爱是凡尘俗物,一心追权逐利。时至今日,她如此决绝地死在他面前,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他才后知后觉,心生悔意。
他无时无刻不在想,若是那日他说些软话哄哄她,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这无可挽回的地步?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棂,照亮满室尘埃。
顾澜亭轻轻放下了怀中早已冰冷僵硬的身体。
他扶着床沿踉跄起身,静静看了她很久,俯身摸了摸她的脸颊,在那冰冷的唇上落下一吻,才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小禾刚从耳房出来,眼睛肿的像核桃,见到他出来,抬眼一望,不禁微微一惊。
一夜之间,他发间竟夹杂了银丝,脸色苍白,眼底乌青。
他面色平静,转头对候在门外的管事和两名亲卫哑声吩咐:“去查,她的毒药,从何而来。”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着,极为费力的干涩吐出后半句,“还有……着手准备她的后事。”
甘管事看着主子这副模样,心中惴惴,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请示:“爷,这……这丧仪之事,不知该按何等规格置办?还请爷示下。”
和房氏联姻在即,若置办不当,太子和房家怕是会心生不满,于主子仕途有碍,届时他也难辞其咎。
顾澜亭愣了一下。
是啊,该如何置办?以妾室规格吗?按理说应当如此。
他该为了仕途,理智的毫不犹豫作答,甚至该吩咐下人低调操办即可,以防房氏不满。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都吐不出来,喉头像堵一团潮湿的棉花,连呼吸都滞涩了。
怔愣茫然间,余光看到庭院中那株石榴树。
他目光穿过众人,出神望去。
如今秋意渐深,花瓣已落尽,树叶也开始簌簌飘落,只剩零星几个干瘪果子挂在枝头,倍显萧瑟。
他静立良久,久到众人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缓缓收回目光,哑声回道:
“正室。”
第57章 下葬(二合一章)
此言一出, 众人皆是一震。
以妾室之身,行正室丧仪,这于礼制乃是极大的逾越, 必会引来朝野非议。
更不用说, 太子和房家那头, 少不得动怒。
甘如海跟在顾澜亭身边十几年了, 那时候老爷子去世, 顾知风立不住,靠着荫蔽也只爬到六品通判, 顾家渐渐没落。
他看着顾澜亭自幼离家游学,从一个小官之子,废寝忘食读书科考,入仕后殚精竭虑谋划, 一步步爬上高位, 其间艰辛非一言能尽。
顾澜亭身上扛着光耀顾家的担子, 长成了逢人三分笑的性子,可他实际上是个很执拗沉郁的人。
甘如海一早就看出他对凝雪有情, 可情爱一事, 如何比得上大权在握?
他以为主子只是伤心一阵便很快放下, 低调操办后事, 甚至秘而不宣, 以防影响仕途。
没曾想,素来薄情的人,竟愿冒着风险, 以逾矩的规格操办。
他犹豫了一会,觉得不能这般看着主子不顾仕途,省得日后后悔, 遂决定还是劝两句。
“爷……若是这般,太子殿下和房总兵那边,恐怕不好交代。”
顾澜亭瞥了甘如海一眼,淡声道:“我自会处理,你只需按我说的做。”
她活着的时候便不愿做妾,为此三番四次意图逃跑,如今因他而绝望自尽,他说什么也要给她最后的体面。
更何况,一桩婚事罢了,他已权衡利弊清楚,付出的代价,并非他不能承受。
他顾澜亭从不是什么好人,为了仕途薄情寡义,可这一次,他不愿如此。
这些就当是……他对她的补偿。
不多时,灵堂便设好,素幡白帷,一片缟素。
顾澜亭屏退了所有人,亲手为凝雪换上了寿衣,小心抱起来,一步步走入灵堂,将她安置在铺着锦褥的灵柩内。
她静静躺在那,脸色青白,皮肤上尸斑越来越多,毫无生机。
他俯身抚摸她冰冷的脸颊,许久,才往她脸上盖了层纱巾,看着她的面容被一点点遮盖住,直到彻底看不真切,才直起身,缓缓后退,静静燃香上香。
石韫玉在京城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哪怕死去,也无人在她灵柩前哭上一哭,只是孤零零躺在那,接受着并不熟悉,甚至素不相识的人上香吊唁。
前来吊唁的宾客寥寥,皆是与顾澜亭关系密切的同僚,还有伺候过她的仆从。
官员们上了炷香,安慰几句,见主人神色不对,也不敢多留,只暗叹红颜薄命,年纪轻轻就这么没了,便匆匆告辞离去。
房家与东宫很快便听闻了顾澜亭竟以正室之礼安葬一个服毒自尽的妾室,顿时心生恼怒。
这不仅是打未来正妻房清嘉的脸,更是将太子的命令罔顾。
太子当即召顾澜亭入东宫。
顾澜亭洗漱更衣后,直奔东宫。
太子正坐在书房紫檀木大案之后,手中把玩着一柄玉如意。
顾澜亭撩袍跪地,“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