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澜楼对上他的目光。
往日那双含笑的眼睛,此刻满是阴鸷,里头蕴含的疯色令他心惊胆战。
他愣了一瞬,就见对方重新转过身去,挨个撬钉子。
他忙去阻拦,又被一把推开。
顾澜亭握着羊角锤,因撬钉子的手颤抖不稳,手指虎口都划出伤口。之前被碎瓷片扎破,尚包扎着白布的左手,也渗出鲜血。
他静静看着脸色难看的二弟,弯唇温笑:“既是我的人,不论生死,合该一直陪着我。”
第58章 是热的
顾澜楼虽百般拦阻, 终究拗不过顾澜亭执意妄为,只得眼睁睁看他将凝雪的尸身带走。
当时许臬正隐于远处茂密的树冠中,窥见此景, 登时心中骇然, 惊怒之下欲现身阻拦, 却被身旁心腹一把扯住衣袖。
“大人万万不可!”
那心腹低声急劝, “顾家兄弟身手不凡, 更不用说还有其他护卫,若此时现身, 你我二人恐难敌过,届时暴露身份,在满朝文武眼中,便是许家公然与太子党为敌了!”
许臬很快冷静下来, 手指紧紧握着刀柄, 眼睁睁看着顾澜亭将凝雪搬上后续驶来的马车。
那棺里被丢了几件她平日所着衣裳, 重新盖棺钉死,覆土掩埋。
甘如海与顾澜楼留在原处, 将丧仪诸事料理周全, 又对在场众人软硬兼施, 威逼利诱, 封住悠悠众口, 待诸人散去,方才回府。
许臬归家后愧疚难当。
他素日沉默寡言,自十三四岁后便鲜与父母交心, 今番却按捺不住,将前因后果细细禀明。
许父许母闻言骇异,一则惊异儿子竞肯将假死药赠予并不熟悉的女子, 二则嗟叹顾澜亭行事乖张,那女子命途多舛。
然事已至此,许夫许母只得宽慰儿子道:“待那女子醒转,日后若有所求,只要不违许家原则,能帮衬处自当帮衬。”
许臬默默点头,当夜辗转反侧,愁绪如麻,眼前总浮动着凝雪哀泣恳求的模样。
算来只剩一日半光景,她便要苏醒。
届时顾澜亭会如何施为?她会彻底崩溃吧……
许臬良心不安,整整一夜都未能安眠。
顾澜亭回府后,立命工匠在冰窖内砌就冰床,将凝雪尸身安置其上,以防腐坏。
冰窖内寒气森森,白雾氤氲,他独坐床侧,轻抚那张安详冰冷的面容,心头那股滞涩烦闷总算渐渐平息下来。
他不会让她离开自己,哪怕是死,也要陪在他身侧,直到他情愿放手之时。
甘如海知道主子是个执拗阴沉的性子,劝也劝了,可只得到他一句“还不到下葬的时候”。
顾澜亭的神情很平静,似乎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见他这般模样,甘如海突然想起,顾澜亭七八岁那会捡了只猫,颇为上心,不仅让厨房炸小鱼干给它吃,还亲手做了很多玩具给它,便是读书写字也要抱在怀中。
后来那猫失足落水而亡,主子面色亦是这般平静,只执意将猫尸留在房中三日,最后还是容氏看不下去,趁他上学时命人将猫葬于树下。
他归来后未发一言,只是从此再不亲近猫狗之物。
思及此,甘如海暗叹一声,知再劝无益,唯有待他自己想通之日。
那厢顾澜楼被兄长这般荒唐行径气得七窍生烟,回府后仍是面色铁青。
越想越觉此事不仅对凝雪不好,若传扬出去更损顾家清誉。
他寻到甘如海和几位兄长心腹,焦声道:“甘管事,咱们还得再劝劝大哥,岂能任他这般胡闹?”
甘管事叹息着摇头:“二爷,此番说破天也无用,只有等爷自己想通放手。”
只有凝雪才能劝住他,可她已经死了。
因府中有丧事,顾澜亭告假七日。
他将凝雪安置妥当后,命护卫严守冰窖,防着二弟偷运尸身,而后便如常往书房处置公务。
午后,他亲往房总兵府上赔罪。
房总兵虽面色不豫,倒也未多加为难。原本将女儿许配这般虚伪薄情之人,他心中早有悔意,如今婚事作罢,反觉庆幸。
只是这等机会岂能白白放过,几番言语交锋,讨得不少实惠,这才露出笑脸,将顾澜亭送出府门。
顾澜亭又往东宫面见太子复命。太子此番未多言语,只提点他莫要过分沉溺儿女私情。
回府后,他沐浴更衣,再入冰窖。
为保寒冰不化,此地通风极差,灯烛亦不敢多燃,昏暗之中只见雾气缭绕。
顾澜亭坐在旁边看了她片刻,好像想了很多事,又似乎什么都没想,思绪纷乱。
他侧身躺下,如往日般欲将她揽入怀中,又恐体温暖化了冰,遂隔两寸距离,默默相对。
入夜后甘如海前来探视,劝道:“爷,此地寒气侵骨,不宜久留。”
顾澜亭面色已透着苍白,却只淡淡道:“不必管我。”
甘如海无奈,取来厚褥外衫,却见他只看一眼便搁置一旁,似乎全然不觉寒冷。
他熄了灯,一股浓稠的黑涌了过来,万籁俱寂中只有冰块细微的“咔嚓”声。
只要忽略寒气和这点声响,就好似过去一般,两人夜夜同床共枕。
顾澜亭睁着眼,看不清她的脸,伸手握住了她已经僵硬的手,把自己的手指一点点挤入她的指缝,十指相扣,心中方觉几分舒畅。
这一夜他想了很多,譬如自己为何会为一个女人荒谬至此,譬如她的毒药到底从何而来。
前者大抵是因为在日日夜夜的相处中,他多少对她有情。她的陪伴成了习惯,而这个习惯如今得不到满足,他便不适应了。
后者……这几日一直忙葬礼的事,甘如海也抽不出太多空去查,想必在等两日,就能结果了。
若让他知道是谁给她毒药,他势必要把这人剁碎了喂狗。
翌日清晨,顾澜亭活动冻僵的四肢,走出冰窖。
外界暖意扑面,晨光笼罩周身,冷热交加下,他只觉手足麻木,头晕目眩。
站立片刻适应后,便回正院洗漱更衣用膳。
过了一个时辰,他又折返冰窖。
他坐在她身旁,见眉睫凝了白霜,便取帕轻轻拭去。
擦拭间,目光忽在领口脖颈处定住。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怎么感觉那的尸斑淡了?
顾澜亭定定看了一会,直接伸手扒开了她的上衫,视线一寸寸检查过去,最终定格在腰间。
如果没记错,当初他给她换衣裳时,那的尸斑十分明显,约莫一个拳头大小,呈灰褐色。
而现下,这尸斑只剩指甲盖大小,色泽浅淡。
顾澜亭眯了眯眼,盯着那尸斑良久,齿逢里逸出一声瘆人的嗤笑。
他伸手慢条斯理帮她合拢了衣襟。
恰在此时,甘如海行至冰窖口,就听得里头隐约传来阵阵大笑,守门侍卫面面相觑,皆露惊惧之色。
他赶忙推门顺着楼梯下去,就叫自家主子面对这凝雪的尸体,失态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爷!您这是怎么了?”
甘如海心惊肉跳,暗忖主子莫不是魔怔了?
顾澜亭笑了片刻,直到眼角冒出泪花,才喘息着停下。
他缓缓抬脸,甘如海才看到他面颊潮红,两颗黑沉的眼珠含着古怪的兴奋之色。
“我没事。”
顾澜亭嗓音温和,伸出手指划过眼角,唇角弯起。
甘如海见他这般模样,愈发担忧:“爷,容奴才请府医来瞧瞧吧?”
顾澜亭笑道:“不必,你有何事?”
神情顷刻间恢复如常,仿佛方才的癫狂是他的错觉。
他只得按下忧虑,近前禀报:“爷,毒药之事已有眉目。经排查可断定非府中人所为,正愁无进展时,今早有丫鬟持簪来报,说是姑娘生前所赐,她今日欲当簪换钱,不小心摔断簪头,捡起来想粘回去时,无意发现花蕊里,似乎沾着一点粉末。”
“府医验看后称残余太少,难辨详细成分,但确系毒物无疑。”
与甘如海想象中不同,顾澜亭没有勃然大怒下令彻查,而是轻笑一声,缓缓道:“赏那丫鬟些银钱,其余诸事,不必再查。”
甘如海面露疑惑,想要询问,就见他摆了摆手:“让潇湘院的丫鬟备好热水,燃起炭盆。”
他诧异不已,见主子神情古怪,不愿再说,便只好咽下疑问,躬身退下。
顾澜亭静静看着那张苍白的脸,指尖从脸颊一路滑到脖颈,挑开衣襟,落在心口。
那儿还是一片死寂。
他躺下,把她翻了个身,从背后拥入怀中。
怀里的身躯僵硬冰冷,他一点点抚摸着掌下的肌肤,闭目感受着它缓缓变得柔软,唇角的笑意愈发深。
那假死药药性发作时痛苦万分,石韫玉当时只觉五内俱焚,以为当真要命丧黄泉。幸而意识很快沉入黑暗,再无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只觉寒意刺骨,如卧冰天雪地。
莫非许臬将她弃于荒郊野岭?
还是说她一觉从初秋睡到寒冬
神志渐清之际,忽觉后背贴着一片温热。
是……什么?
还不等她有所反应,肩颈侧脸传来一阵痒意,紧接着有人贴在她耳畔,吐息温热,含笑疑问:“凝雪,死人的皮肤,为何是软的呢?”
石韫玉彻底清醒了。
她浑身僵硬,觉得自己或许还在做梦,不然为何听到了顾澜亭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