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老二率先发难,“老三,都是要当校长的人了,这每月的工分工资,总该照样上交吧?”
所有目光钉在庄卫民身上。
他脸色难看,硬着头皮应道:“当然,我能当上校长,还不多亏了咱娘和全家支持?肯定不能忘本。”
饭桌氛围顿时其乐融融。
“老三出息了,多吃点!”庄老太破例摸出个红鸡蛋塞给庄卫民。
庄颜毫不在意自己今天只能吃半个鸡蛋,笑意吟吟,“叔,快吃。”
庄卫民心里悲凉。
这校长位子简直是个烫手山芋。工分补贴全村都盯着,想偷藏一分?他爹娘能把他皮都给扒了!
就在这时。
庄春花鼓起勇气直接端走了庄老太原本分给柱子的那碗红薯稀饭。
安静,死一般的安静。
是个人都看得出,庄老太盛饭时,给两个孙子的碗总是堆得最满。
而这,原本是所有人所默认。
只是,后来多了个庄颜。而现在,很明显,庄春花希望她也成为那个例外。
庄颜心里直乐,放下筷子准备看戏。
柱子立刻炸了:“奶,她抢我的饭!”
庄老太倒是不好拉偏架了,不轻不重来了句:“下次你手快点儿不就行了?”
庄春花得意笑了。
她爹现在是校长,给家里拿的工分最多,她作为女儿,吃最多稀饭有什么问题?
庄颜不就是因为读书能给家里拿钱吗?现在她也可以!
二婶娘倒是想发作,却被自家男人死死拉住坐下:“前天挨的打还不够疼?”
二婶娘气呼呼坐下,一抬眼正撞见妯娌投来得意的眼神,火“噌”地冒上来,硬是忍着没把筷子拍在对面脸上!
庄秋月转转眼珠,没敢去拿大堂哥石头的粥。
就在庄颜以为没戏看时,却见石头猛地站起来,一把抢回碗,不等庄春花反应,一巴掌就扇了过去!
顿时人仰马翻。
庄颜:!!!
又打起来了!
三婶娘立刻起身拉架,却被二婶娘拦住:“孩子间打打闹闹,你掺和啥?”
二哥也阴阳怪气:“三弟,你可是校长,总不会教孩子在饭桌上抢食吧?”
就这空隙,庄春花已被石头骑在身上,结结实实扇了好几巴掌。
捏着下巴,把红薯糊糊直接往她嘴里灌:“喝啊!你不是想喝吗?我让你喝个够!”
庄春花自打发疯后,在老庄家作威作福惯了,哪受过这委屈?
扯着嗓子尖叫:“妈!救我!你敢打我!放开我!”
石头打得更狠了。
庄秋月冲过去帮忙,抓住石头胳膊就是一口。石头疼得大吼,庄春花趁机扑上去,打不过,就用牙咬!
“嗷!你疯了,你敢咬我,松嘴!赶紧松嘴!”
庄颜眼睁睁看着,石头像被两头母狮咬住的猎物,她们下了死口,恨不得从他身上撕下肉来。
老二一家见儿子吃亏,哪还坐得住?“反了天了!敢打你大哥!”全家扑了上去。
老三早就受够二哥的虚情假意,也跟着扑上去,嘴上喊着“拉开孩子”,实则几个大人早已扭打成一团。
男对男,女对女,大人对大人,小孩对小孩。好家伙,那场面叫一个精彩,毫不逊色于昨日的混战。
庄颜直呼过瘾。
出奇的是,昨天还劝架的庄老大和庄大爷,此刻竟像没事人一样,神情平静地继续喝粥吃饭,仿佛眼前一片祥和。
庄老太还给庄颜夹了一块咸菜,眼神和蔼:“乖孙女,看什么看,赶紧吃饭,别饿着。”
庄颜惊叹,这才是真正的大将之风!都头破血流了,依旧不为所动。
打成一团的几人:“……”
打得疼了,累了,最关键的是,观众根本不捧场。
气氛到这儿,大家都有些尴尬,打不下去了,只能草草收场。
本就是打给庄老太看的,现在人家不接招,还演给谁看?
两老人冷眼看着他们打完,哼道:“既然都打完了,想必也饱了,不用吃饭了,直接上炕睡觉吧。”
众人:“……”
赶紧看饭桌,好家伙!桌面上早就空了!连一滴糊糊都没剩下!
柱子这小子机灵,一看他爷奶开始端碗,立刻有样学样,把他爹、他娘、他哥的红薯稀饭全喝了!还顺带抢了他三叔一碗。
天老爷!
这是柱子第一次吃得这么饱,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他凑到被咬得坑坑洼洼血肉模糊的石头身边,小声说:“哥,刚刚我帮你把稀饭都喝光了,可饱了!”
石头拍了拍他的头:“饱了就好。”
柱子又摸了摸哥哥被咬出牙印的胳膊:“疼不疼?”
石头挺起胸脯,很有英雄气概:“不疼!一点不疼!两个小丫头能有多大力道?”
庄颜一回头,正好看见他疼得呲牙咧嘴,忍不住笑了。
看完这场大戏,她心满意足。
这饭桌抢饭只是第一步,她倒要看看,接下来三房还会干什么。
与此同时。
庄老三正给三婶涂药酒,嘴里抱怨:“让女儿上就行了,怎么真打起来了?爹娘的脸色可难看得很!”
三婶疼得龇牙咧嘴:“你以为我想?我看咱家春花被打,心疼!那家人仗着生了两个儿子,就在家里横着走,有没有把咱们看眼里?”
现在三房当校长了,往家里拿的钱最多,凭啥他们还比二房过得差。
全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庄老三手下一重,疼得三婶“哎哟”一声。
“轻点儿!你说咱这苦肉计,爹娘能松口分家吗?”
她更关心的是这个。
庄老三叹气,“估计难,我现在可是校长了,有工资拿!爹娘能舍得我这工资?”
三婶压低声音,“你不分家,这钱全给爹娘来,咱俩没儿子,这钱要是全贴补了老二家那两个崽子,咱俩不是白忙活了?喝西北风去?”
庄老三叹气,这正是他最担心的。
但问题是,刚当上代理校长,屁股还没坐热,不好闹得太难看。
传出不孝的名声,前程就毁了。
他烦躁地摆摆手:“先忍着,等等看,老二那性子,绝对忍不住。爹娘……哼,爹娘心里门儿清!”
庄大爷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锅子明明灭灭。
庄老太坐在炕沿,脸色铁青。
“我就知道,那几个小崽子,心思活泛了,翅膀硬了就想飞,”庄老太咬牙切齿,拍着炕沿,“笑话!还把几个小的推出来,老娘真是忍不住一人扇几十个耳刮子!给脸不要脸的小蹄子!”
“够了!”庄大爷重重磕了磕烟灰,“说这些有啥用?一个个心大了,咱这老棺材瓤子,还罩得住吗?”
他长长吐出一口浓烟,带着深深的疲惫。
难道真要分家?只是,这一分……
他们这把年纪了,黄土埋到脖子根,图啥?不就图手里这把粮仓钥匙,图个死后有人摔盆打幡,图个活着的时候别被饿死?他太清楚村里那些被分家后弃养,活活饿死的老家伙有多惨了。
庄老太:“当家的,要真是分了,咱可咋办?”
真要分家?庄大爷浑浊的老眼闪过决绝。他猛地又吸了口烟,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那……咱就跟老大一家过。”
“啥?”庄老太愣住了,“跟老大一家?他家就庄颜一个女娃啊!”
老大死心眼,只留下庄颜一个孤女,这在传统观念里,就是绝户!
“老大靠不住,可他生了庄颜,”庄大爷撩起眼皮,“你别看现在老二老三蹦跶得欢,老四滑头滑脑……可你仔细想想,他们背后,能少了庄颜那丫头出主意?”
庄老太浑身一震,像是被点醒了。
对啊,以前老庄家虽然也有磕绊,但从未闹到要分家的地步。
现在为啥?不就是各房都有了前程,都觉得自己翅膀硬了,吃亏了,急着要甩开包袱单飞吗?
庄大爷看得明白,他这把年纪,不图那点口腹之欲,图的就是一个脸面!一个死后哀荣!而谁能给他最大的脸面?不是靠那两个带把的孙子,是靠庄颜这个注定要一飞冲天的文曲星!
“等庄颜出息了,去了北京……”庄大爷带着梦幻的憧憬,“咱不也能跟着去?若是庄颜再出息点,咱就是北京大干部的爷爷奶奶了?到时候,谁还敢不给咱脸面?”
去北京,去见那位伟人!那是他们这代人心中最神圣的信仰!
这个朴素的愿望压倒了所有世俗的考量。
庄老太的眼睛也亮了起来,呼吸都急促了:“对,对,庄颜说过要带她爹去北京的!那咱俩……咱俩也能去?”
一想到北京,两个老人脸上焕发动人的光彩。
那可是北京!有伟人在的北京!
“分,让他们分去,”庄大爷一锤定音,“咱俩,就跟庄颜过!不是跟大房,是跟庄颜!”
他要把私房钱都留给他的乖孙女。
到时在北京买房,那他们以后可就是皇城根下的人了!多光荣啊!